3 ☆、家庭的生活

第二天,淅淅瀝瀝的小雨還是不停的下着,細細密密織成的雨絲猶如一塊巨大的好看白布從天穹傾瀉而下,連帶着溫度都降了七八度。遠處的高樓大廈被細濛濛的煙雨點綴得仿佛海市蜃樓,卻絲毫不讓人遐想連片。

“城市,也只有在雨中時才會顯得更讓人向往一點。”姐姐穿上一件夾克衫,雙手抱胸站在窗前,認真地注視着遠遠近近的風光。那扇玻璃窗戶向外打開,被雨澆了個透徹,噼啪拍擊的聲音随着四散而濺起的水珠兒傳進屋子,構成輕微的嘈雜。

上小學的時候,我從課本上學到地球與太陽之間的距離是一點五億千米,光速是三十萬千米每秒,當清晨的第一縷光照耀在我臉上的時候,它在宇宙中飛速奔跑了五百秒,大概八點三分鐘才施予下溫暖的恩澤給我。然後,在天空中布滿濃厚暗沉的烏雲時,我也由此推測出它們從落下到地面需要八分多鐘。

“我們有八分鐘的時間回到教室。”我對着那些跑起來的同學們說道,“不用跑啊,八分鐘夠我們回到教室了。我們可以走着回去的。”絕大數人都沒相信我,但我的同桌他相信我。他并沒有說“我相信你”這種大人才說的話,而是和我一起慢慢地走回去,即使是打出霹靂閃電,我們依舊無所畏懼,像兩個乘風歸來的英雄在黑黝黝的烏雲下邁步。嘩啦啦胡豆般大的雨點瞬間傾倒而下,我率先大吼大叫地奔跑起來,同桌接着跟在我的後面跑起來,在其他已經躲避在大樓裏的同學們眼中,我們鐵定像兩個落難而逃的喪家犬,他們哈哈哈地大笑我們。等跑回到大樓裏,我們全身幾乎濕透了,頭發往下滴滴答答地滴水,我用手往上抹開頭發,面對他們的嘲笑——事實上,小孩子不會意識到這是嘲笑,他們只是像看笑話那樣發出無意識的評論罷了——我面紅耳赤,沒意識到尴尬,只是固執地認為我是對的。

“大雨在四分鐘前就落下來了,所以我們後面的四分鐘就淋雨了。”我在費勁地用言語證明“我沒錯”。“我是對的,只是沒有想到它們早就出發了。”

同桌只是用勁兒搓着濕漉漉的頭發,口裏不斷呼叫:“涼快,涼快,涼快……”。也不知道他相不相信我的話。

指頭上傳來溫涼的柔軟觸感,我伸出手指在窗臺上的積水裏劃來劃去,卷起袖子的手臂頃刻之間就打濕了。自從那次後,我開始謹慎地運用學到的知識,雖然很有自信,但自信與事實沒有必然的聯系,不能拿自己的自信心來侵害無辜的人。

初中學了地理後,我才知道我錯得離譜,在那以前,我從來沒有想到過太陽那裏根本就沒有雨水。有次下雨去學校途中,我向流螢講述了這件趣事,她呵呵呵笑得很開心,笑完後她說道:“知識能征服人類的無知,但也會創造出很多的蠢蛋。”接着又哈哈大笑起來。我突然想起昨晚的事情來。

父親看了近幾日的天氣預報,連續幾天都将有雨。吃過中午飯後,我們一致決定回家去享受假期,待在賓館裏只能讓人發黴生芽兒。最重要的是,我們前一天換下的髒衣服也得洗。而我擔心的是那條濕了的內褲,回家後我得渾水摸魚和他們待洗的衣服混在一起洗掉。其實要找出一個謊言來“證明”我的濕內褲是很簡單的,比如洗澡的時候不小心被打濕了,但內心的不安來源于事實的本質——我“尿床”了。

傍晚時分,我們回到家裏。

老舊的電梯裏依然彌留着熟悉的味道,張貼在壁上的海報還是原先那幾張。我和姐姐先走進電梯,我伸出右手食指按下那個我從小就按的數字。随後,父母走進來。在電梯門關上後,侵襲的涼意似乎被隔絕在了外面,這間小小的金屬屋子裏就只有我們四個人。安靜突然地降臨了,我想是大家都疲了累了。我們身體散發的體溫熱度在溫暖着彼此的皮膚。

電梯一直向上運行,中途沒有停下。要是被困在了裏面怎麽辦?這個念頭突兀出現在腦海中。但随即清脆的叮咛一聲打破了這個可怖的疑問。

無論遠行了多長距離的人,只要心中有個家的方向,就不會怕孤單寂寞、茫然迷失。我們疲憊的身體攜帶着急切想要在這個叫做“家”的地方舒适休息的魂靈。有句俗語:金窩銀窩,不如自己的狗窩。

我想到此處,脫口而出。

父親在最前面拖着行李箱開門進去,似乎并沒有聽到我的這句慨嘆。母親臉上笑開了花,一邊彎腰在玄關處換鞋,一邊說道:“還是你的狗窩好呵?!”疑問的語氣中卻是肯定自得的陳述。

“什麽狗窩不狗窩的,說得俗氣。媽媽,你把這個家打理得井井有條,被你的這個臭小子說成是臭不拉幾的狗窩,你也不生氣呀?要是我啊,一腳踹屁股上。”姐姐在後面扯開嗓子大叫,震得我耳朵發麻。

父親把行李箱随手放在客廳裏,像是撒開了潘多拉魔盒,立馬坐在了安全舒适的沙發上,他低沉的聲音傳來:“死丫頭,你爸爸我的功勞全沒了啊?我可是擔負起了整個家庭最重要的經濟重擔,背都被壓彎了,也沒見你們兩個對我說句‘爸爸,你辛苦了’、‘爸爸,謝謝你了’。你們讀書的錢全是我掙來的,那可是用我的辛勤勞作換來的。”

我正準備回身去跟姐姐找理,聽到父親的話後,不作他想,手扶着鞋櫃,半蹲着換鞋。玄關處地方狹小,姐姐強勢進來,把我擠到了一旁。

“你們兩個,老師有沒有在母親節或是父親節布置過作業啊,給父母洗一次腳,來感恩父母?”

我和姐姐對望一眼,一切盡在不言中。姐姐鞋子還沒擺好,就小跑過去,背包也不放下,就坐到父親身旁,堆滿殷勤似的笑容給父親捏肩捶背:“爸爸,您辛苦了。您是一位偉大的父親。您就像頭樸實的老牛默默地為這個家庭奉獻着,您擔起的不僅僅是我們一家四口的責任,更還是我們四個人的美滿生活,最最重要的是我和弟弟的未來啊。您累了吧,女兒給你捏捏肩。”

母親從一進屋後,就系上圍裙,紮進了廚房。我依着順序把姐姐的鞋子擺在媽媽的後面,然後擺上我的鞋子。

父親像個老爺,很是享受尊貴的待遇。“去,把電視打開吧。”

“遵旨!”

“調到體育頻道。”

“遵命,我敬愛的大人。”

“聲音調大一點,嗯,調到25吧。”

“好嘞……”

“趁你還在這個家,是得為家庭做點力所能及的事情。像這些小事兒啊,你就應該自覺做。等你高中畢業了,就讓你媽媽教你燒菜做飯,還有打掃衛生什麽的,都得學。不然以後嫁了人,被婆婆嫌棄。”父母的教育都自認為是正确的,他說得很理所當然。

“現在不都是男人做飯嗎?”這句像是挑釁。

“胡說!你看看你媽,在家都是她做飯。她剛剛嫁給我的時候,嫣然一個大小姐,什麽都不會做,都是我媽教會她的。”

“別亂嚼舌根子。”母親在廚房把飯鍋架在了竈上,得空出來收拾髒衣服,放進陽臺上的洗衣機裏。“你媽除了在家裏不停抱怨我這個媳婦外,其餘的都是我自己摸索學會的。我當時可受了你媽的不少氣啊,你媽對我的臉色啊就那一種,撇着嘴巴,眼裏那不滿意的神情啊簡直能把我活剮了一樣。除了她在我懷孩子的時候對我好點外,其餘日子裏嘴巴上的唠叨就沒完沒了。”

母親在背地裏說婆婆的壞話,我不想聽這些碎碎嘴,從小到大,聽得已經夠多了。人的情感可真是多姿多彩,媽媽是孝順的女兒、賢惠的妻子、關心兒女的母親,但對另一個沒有血緣關系,只有法律義務的女人,像是敵人,刺鼻的硝煙彌漫在家的戰場上。我無法判斷誰對誰錯,也不知道在母親說奶奶“壞話”的時候該怎麽去回應。世界上任何一場戰争都是打着高尚的旗幟,僞裝着醜陋的自私欲望,無論是世界大戰,還是婆媳之争,都是這樣。

我推着箱子回到卧室,向外張望,看不見三人,便迅速把背包夾層裏那條濕了的內褲揣進外套口袋裏,然後将我和姐姐的衣物依序擺在原先擺放的地方。當我走進客廳時,母親的仍然在數落自己的婆婆。

“我生下你的時候,”母親看着自己的女兒,“他媽見到是個女孩兒,臉上那個不高興啊,簡直就是用手指一捏就能捏出來。”

“奶奶不喜歡我啊?”姐姐有點驚訝的看看母親又看看父親,面容上看不出有其他什麽諸如憤怒之類的情緒,好似渾不在意。

“你奶奶的思想傳統,頑固不化,生個女兒不能給他們蘇家傳宗接代,她當然不高興了。”母親這話使我受窘了,我在奶奶眼中只是個傳宗接代的工具。姐姐目光在我身上停留了一瞬,接着聽母親講。“本來就不想再生了的,但你爸經不起他媽的壓力,又生了你弟弟。懷孕做B超時,給醫生塞錢,得知是兒子後終于心安了,把我當個皇後一樣的伺候着,就為了給他家族生出個繼承大統的太子。”

媽媽的語氣不知不覺間重了許多,也辛辣了很多。我的臉有點發燙。

“為着你們起名字這事兒,他媽也和我鬧了一段時間,你奶奶偏要按族譜派系取名——”

“行了。快去炒菜吧,我都餓死了。”父親罕見地生氣了。聽到自己的妻子在兒女面前這樣用語言傷害自己的母親,心裏定是不舒适的。但這個男人所面臨的問題的苦惱在于它不能像一場足球比賽那樣可以分出輸贏,要麽驕傲,要麽喪氣,它往往是簡單的起因,複雜的過程,鬧心的幾個人。

母親瞧見父親的臉色,意識到自己說得有點多,頓時收住,站起身來,去廚房忙碌了。姐姐忙跟着,說去幫忙。父親依舊在看他的球賽。裏面的運動員我一個都不認識!

父親将“勞累”一詞攬到了自己的身上,仿佛是作為一個扛起家庭重擔的男人值得炫耀的一枚榮譽獎章,需要妻子兒女們的體諒理解與歡呼喝彩。所以,我在想,難道母親不累嗎?

這個問題其實逾越了我的角色工作。和睦的家庭是我萬分感激的對象,我沒有權利去指責我的父母,因為這不僅僅是一種挑戰,更是一種挑釁。幸好,他們并沒有大吵大鬧。

精彩的足球比賽我不喜歡看,滋啦啦的油炸聲我無動于衷。

我拉開通往陽臺的玻璃門,在站在雨淋不到的地方,看外面織着的雨絲布帛。跟着,我在洗衣機周圍繞來繞去,像是一個竊賊般稍稍探出身子觀察動靜,幸好沒人注意。我從口袋裏掏出濕內褲,揭開洗衣機蓋子的一角,從縫隙裏塞了進去。然後,故作不經意似的回頭看看。

天光溶解在雨霧裏,昏暗一寸一寸的侵蝕着周遭的空間。我把手揣進口袋裏在陽臺上踱步,那只口袋裏蒸騰出些微的濕潤感。

我讨厭的名字是母親喜歡的韻腳。媽媽念得書少,不知道從哪裏看到了杜牧的《秋夕》,想必定是喜愛之極,于是用“畫屏”與“流螢”為自己的珍寶命名。

好香的菜香味兒!我踱步到廚房門口,斜靠在門框上,看着裏面忙忙碌碌的母親和打下手的姐姐。學做飯炒菜這個念頭我從來沒有想過,父母說詩詞句章、數字規律、能量定理、微觀變化才是我的工作!它們讓一代人渴求也讓其迷惑,讓另一代人痛苦也讓其進步。

我決定還是回去承接渴求裏的知識,享受痛苦中的進步。

六點二十的床頭鬧鐘準時響起。我睜開眼睛起床,借着透過窗簾的微光摸索着去衛生間。姐姐有賴床的習慣。在我起來的時候她已經從深層睡眠中醒過來了,只不過還徘徊在淺層睡眠中想要撈取一點更多的睡眠利益。六點二十五的鬧鐘在我刷牙的時候熟悉地響起在卧室。第二個專門為姐姐準備的,需要她自己關掉她讨厭的吵鬧聲。而且,每次我先起床後,都會将原先放在床頭的鬧鐘移到書桌上,音量也調到了最大。

這是她自己要求的。

鬧鐘響了片刻,姐姐就頂着亂糟糟的頭發來到衛生間了。我正好洗漱妥當,趁她去洗漱的空當,來到卧室打開燈,把被子疊好,把她昨夜胡亂擺放在書桌上的尺子、鉛筆、中性筆等文具放進筆袋裏,把各種試卷和書本收拾好按大本在下面、小本在上面、試卷疊好夾中間的順序放進書包。我自己通常會在前一天晚上就收拾好一切裝進書包裏。姐姐沒這習慣。

母親每天起來給我們做早飯的時間都比我倆早。我推測大概是六點鐘。她沒刷牙沒洗臉,穿着睡衣就在廚房裏忙碌。母親六點鐘起床的任務就是為我和姐姐做早飯,然後接着去睡。

餐桌上有現打磨的黃豆漿,和幾個包子饅頭。包子饅頭是前一天在超市裏買的。有時候,母親會下面條給我們吃。有時候呢,就會是面包和牛奶。這裏面毫無規律可言。要是餐桌上沒有早餐,就表示讓我們吃客廳矮腳桌上的水果或者餅幹。長時間生活出來的默契就是如此。

我把我那份吃完了,姐姐才晃悠着來吃早飯。我去廁所大便。這已經讓我養成了一個習慣。不知好壞。

大概七點鐘,我和姐姐下樓。那個身穿橘黃色衣服的阿姨在街道上清掃昨夜的垃圾。我暗中猜測她是幾點鐘起床的,可能是五點吧。五點是我猜測的上限,不可能比這早。但我卻一次也沒上前去向她證實過這個問題,自然也就從來沒有向她打過招呼、送個清早見面的舒心微笑。

我幾乎習慣性的在經過她時都會微微扭頭看她一眼,她有時候累了就會擡頭歇息一會兒,正巧與我目光相會時,我卻極快地躲閃開了。這對視時間只是眼神的刮擦,是小于一秒鐘的。我們是熟悉的陌生人了。

走路約五分鐘到公交車站。這路公交車是每天的第一班。車上沒有多少人,大部分是學生,還有稀疏幾個早起的老年人。我和姐姐找座位坐上。如果沒有挨在一起的座位或者前後座位的話,姐姐坐在哪裏我就站在她旁邊。她總是很珍惜這約半個小時的時間,坐在座位上都能睡着。她習慣性地靠在我的肩膀上或者大腿上,我盡量保持不搖晃,不驚醒她,等到站了就叫她下車。

我和她在同一所學校,卻在不同的教學樓。進校門後在一條十字路口揮手分別,姐姐去高中部,我去初中部。

在心中默數。大概兩分鐘後,我回頭,姐姐消失在我的視野內。

很精确地捕捉到那個消失的短暫過程。

中午放學,高中部比初中部晚十分鐘,我就站在十字路口等待。道路兩邊種着高大的常青樹,路口處有花壇,裏面種着些我不認識的花草。這些奇形怪狀的花難不倒姐姐,她知道很多種花的名字,也清楚不同花的花語。但我從來沒問過她,她也沒主動說過。她知道我不感興趣。我的确不感興趣。知道與不知道對我沒什麽特別的影響,我只是懷疑,如果我知道了,會不會影響到我思考題目的思路。在某次看見它們的時候,自然而然想起它們的名字和花語,然後就打斷了我的思考。一定會的,所以很多人都選擇了“不知道”。

我也并不在意這裏面種着什麽,也不在意這些花開成什麽顏色,開成什麽形狀,更不在意它們是否開花。

我不在意。

我在心中估摸着時間,大致幾分鐘後能看到姐姐那身顏色。

在等待着的這些時間裏,我會擅自征用時間,像壯牛反刍似地嚼一嚼今天上午講的課,要不然就想一想數學題或者物理題。

響亮的下課鈴聲響徹了校園。花壇裏的花兒是否會覺得刺耳。我想它們早已習慣了。

接着成百上千張陌生的面孔說說笑笑地經過我兩眼的虛線交點處,有時候會有人多注視我幾秒,可能在一部分人眼中我的臉已是張熟悉的五官了——長期有規律性并帶有目的性地站在特定的位置上。姐姐離開教室時是倒數其中之一,大概在熙熙攘攘的人群快要消失時才會出現。她看到我等她,如常的姿态、動作、表情、眼神、話語。我每次盯着她一步一步地走向我,她在我眼中的形象也一步一步地變大,心中也是如此。神奇的透視原理。我寫上我自己不知道的臉色。

多餘的開心微笑、驚訝表情或誇張動作,顯得那麽的不和諧。我們默契的走攏在一起。

回家!

我和她彼此之間的言語并不多,有時候沒有什麽值得可以拿來談論的談資。我應該“自豪”的學習,她失敗的成績,迫使我們遠離它。所以,我學習上的問題從來不問她,她很讨厭這些枯燥的問題。然而,我們的生活裏全是那些知識。

姐姐和父母激烈地鬥争了好幾天,最終深深傷着了父母的良苦用心,成全了自己的選擇——她選擇了文科。但是她的成績在班上甩尾。正如她那不着急的性格一般,她似乎對她的成績一點也不着急,每天只是準時地上課、聽講,下課、休息,回家、寫作業,睡覺、做夢,中間再放上一個吃飯的插曲,便是完完整整的二十四小時。這俨然成為了自小固定的生活習慣行為——吃飯、睡覺——之外其餘養成的習慣動作。

在家裏,不到假期,禁止看電視、玩電腦。每周周日下午允許看半天的電視,但絕對禁止玩電腦上網。平常父母在客廳裏看電視或者卧室裏上網,都很自覺地把聲音調得非常低,低到比蚊子的聲音還低。

“我都能聽到牆角的那只蜘蛛在吐絲,灰塵在空氣裏漂浮游蕩,還有我血管裏奔騰不息的紅水聲。”她打了一個哈欠,張大的嘴巴被投影到牆壁上,像一只怪獸樣。

她的業餘愛好是看些閑書、小說。但這也是明令禁止的。父母的理由很充分:成績差!

成績差就只配看教科書。

他們在孩子學習方面的立場堅決地保持着一致。已到不惑之年的父母兩人拿自己後悔了幾十年的事情來說教兒女,然後立起一根“為你好”的旗幟,就擅自把全部希望壓在了我和姐姐的身上。父親高中沒有畢業,母親初中只上到二年級,他們以自己想起來就痛徹心扉的悔恨、無法獲取知識的遺憾為由來強迫兒女獲取更高一層的知識。

學歷越高,獲得的知識越多。這是父母心底深處的一條不可撼動的法則。如同宇宙中的光速不變定律。

我能迎合父母希冀的眼光、教誨的說教、衷心的勸誡、辛勤的付出和養育的恩德,用刻苦、努力、拼搏、堅持、奮鬥和學習來被動響應。她卻報答不了他們。

在學習上我被諸多人——親戚、朋友、同學、老師以及父母——認為是一個天才,是一個父母驕傲到可以拿出來吹噓,享受別人或真誠、或虛假、或嫉妒、或不鹹不淡的稱贊的兒子,是一個老師自豪到以教我為榮,在辦公室裏一次次提及我的名字、我的成績的好學生。

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個天才,是不是一個自打生出來就與衆不同的怪物。在父母驕傲的神色裏、老師自豪的眼神中、朋友羨慕嫉妒的表情上,我發現我自己正向着“天才”的深淵邁步。每一次的稱贊、每一次的獎勵以及每一次的期待都會引燃我內心的開心,這便又是一步邁向深淵的距離。于是,我也認為我是個天才。我是個上天或者上帝或者其他什麽天神天使另眼相看、青睐有加的天生之才。

我感謝信仰中的主、故事裏的神賜予我的學習祝福,我覺得努力也是他們督促我的一道正常程序,是他們給我的祝福加持。

姐姐說:“你的成績真棒。你考得真不錯。我為你感到驕傲……”

平淡的語調激起了我的揣度。她不是嫉妒,少了由衷地祝願,也沒有真誠地稱贊。

她只是在陳述一個事實,只是一個事實而已。

我唯獨憐愛她。姐姐不能做她喜歡做的事情,卻似乎一點也不在意這些。這些父母安排的任務,簡單又容易,她只要照樣執行就好了。通常一個人在一件事情上做得久了,并且不會從中得到什麽物質或者精神上的收獲時,就會感到厭煩,如果不能改變這種現狀或者釋放出厭煩情緒,就會逐漸麻木,最後态度也就變得無所謂了。

我慶幸的是父母在姐姐的學習上并沒有再比這些更過多的逼迫她了,他們把“知識的焦點”放到了他們引以為傲的兒子——她的弟弟——身上。所以,其實啊,我不止是奶奶眼中傳宗接代的工具,也是父母心中接收知識的一個瓶子。

我以成績形式表現出來的事實讓父母很欣慰,他們決定精心地把我培養成社會的棟梁、國家的人才以及傳宗接代的高知識分子的工具。

姐姐有時候內心的想法讓人一點也猜不透,盡管我和她從小一起生活十幾年。就比如說現在,我和她一起回家的這段路程裏,沉默不斷地在我和她身上徘徊,我只感受到她身上的疲累。

一個人若是在言語上沉默,那麽她在思想上就會非常地活躍。我自己就是這樣,不擅長于言辭,可我在腦海裏非常興奮地活躍意識。往往這時候,我就非常的讨厭沉默,這個該死的東西讓我心中發悶、難受。我也曾試着問過姐姐:“你在想什麽呢?”

她立馬就回過神來:“沒想什麽!”這是一句顯得多麽虛假的回答。

我不知道怎麽接着和她說話了。我有時候也會懷疑,難道她真能做到“放空一切,心無外物”嗎?我猜不透她內心的想法。

偶爾我會發瘋似地希望姐姐問我:“弟弟,你的成績為什麽那麽好呢?”

這是一種嫉妒和羨慕,一個正常人應該有的表現或者情緒,可她從來沒有問過我,也沒有絲毫的表露在我這個親密的人的眼中。她不問為什麽,只會稱贊。可能她是我成績唯一最有說服力的見證人,所以覺得沒有疑問的必要。

“我不知道。”我想我會這麽故作謙虛的回答。故作的“謙虛”在某些時候是個很讓人不舒服、很諷刺的貶義詞。

諷刺的是,我也經常這樣謙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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