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欺人太甚

方洲來賀家的次數,屈指可數。

他同賀雲舒約會的時候,賀家在市中心的老小區,街道窄小難行。他将人送到街口便走,從不過多逗留。

婚事下定,他帶着禮物上門拜見,兩個長輩卻惶恐客氣得太過。為免雙方尴尬,他也少來。

後來結婚,賀家搬來現在的住處,他卻來得更少。一則是工作太忙,二則要和兒子多相處,若非年節,輕易不相見。

今日這般無事上門,還是頭一次。

因此,他能理解丈母娘臉上的詫異。

他将禮物遞過去,道,“聽雲舒說您身體不舒服,所以來看看。”

“沒事,都是她瞎操心,好着呢。”母親剛指望人家離婚,現在見了正主,沒由來心虛。

她接了禮盒,沖後面吼,“雲舒,方洲來了!”

她叫完,又看方洲一眼,卻堵着門沒讓進。女兒剛發了脾氣,這會兒不知道有沒有收斂回去,她得幫忙争取時間。

方洲不知岳母小心思,挺了幾秒鐘,委婉道,“媽,我想進去喝杯水。”

母親只當沒聽懂,卻又大叫一聲,“雲舒——”

賀雲舒早聽見了,但就是不想應。她挺了一會兒,挺不過去,出門廳看一眼,“你怎麽來了?不是陪爸釣魚?”

母親見她恢複和順的樣子,這才往後面退一步,“來都來了,還客氣什麽呢?快快快,換鞋。雲舒,方洲渴了,你趕緊給他倒水。”

賀雲舒有些冷漠地轉身,取了一瓶沒開的蘇打水,卻不是熱茶。

方洲被這母女倆截然不同的态度搞得有點莫名,但還是進門換鞋。他換好鞋進去,接了賀雲舒給的水。擰開,喝一口道,“他們陪小熙和小琛玩就好,我來看看岳母。對了,你們吃午飯了嗎?”

父親從廚房捧出來兩盤菜,“沒呢。你來得正是時候,一起吃啊。”

母親便招呼坐,返身去廚房拿碗筷。

賀雲舒也去廚房幫忙,母親回頭看方洲的大高個,碰了碰她的胳膊,壓着嗓子問,“你跑進來幹嘛?外面坐着去,陪人家說話呀!”

“又不是新女婿,算不上客,幹嘛要陪?”她翻個白眼道,“一開始就不該對他太客氣,從今天起,把以前的脾氣都拿出來。”

母親想罵她不懂事,但怕被聽見,只好憋肚子裏。

父親盛湯,道,“确實也不用陪啊。我等會兒跟他喝二兩小酒,多聊聊就好了。”

賀雲舒端菜出去,方洲順勢坐上飯桌。她看他一眼,坐對面去,道,“你當自己是客?”

方洲疑惑地看着她。

她伸出細白的食指,點了點菜盤子邊緣,“幫忙幹活啊,随便擺個碗筷也行。”

方洲盯着她看,認真找茬的吧?

賀雲舒眼睛閃也沒閃一下,“方家家訓,不勞動者不得食,恰好跟我家一摸一樣。所以,你要吃我家的飯,幹點兒我家的活吧。”

方洲算是聽明白了,就是故意為難。他看一眼廚房裏裝忙的老人,将頭湊得靠近她,“賀雲舒,你從前幾天起就很不對勁,故意找事是不是?你爸媽知道你這樣為難女婿嗎?”

她別開一點距離,道,“若順手幹活就是為難,那我在你家活得可真難。”

說完,她又湊近,對着他眼睛道,“剛我跟媽說要離婚了,你猜她怎麽說?”

方洲眼睛猛然張了一秒,瞳孔微縮。

賀雲舒看清楚裏面自己的影子,道,“她覺得不錯。所以,就快不是親戚了,多少幹點吧。”

他沉靜地看了她一會兒,有點咬牙切齒。她既吃定了他不想離,也想逼他盡快做決定。可惜對自己無益的事,怎麽也不會随意松口。他起身,站到酒架邊看酒,“爸,中午要不要喝酒?”

賀雲舒笑一下,這不就對了麽?

方洲酒量不錯,這個不錯的意思是在酒會上淺酌幾杯還能保持神智清醒。

賀父的酒量,則算得上好。這個好,是真金白銀從市場上諸多酒棍裏殺出來的意思。

不同一個量級的人才,擺在一起必定有優劣。

飯菜上桌,就該開酒。

賀雲舒很主動地摸了賀父的一缸高粱酒下來,道,“我爸從鄉下小酒廠收的,親自守着人家蒸的,味道不一般。”

說完,就給一人滿了一碗。

賀父也不客氣,端着自己的酒碗碰一下方洲的,一口氣下去一半。

方洲盯着酒液皺眉,這酒的味道也過于猛烈了,起碼52度。

賀雲舒卻些挑釁地問,“不喝?我爸敬酒你不喝?”

母親在桌子下面打了她一下,她不理,繼續道,“趕緊喝吧。不說一半,起碼一大口。”

方洲閉眼,緊跟着下去一半,爾後道,“我今天自己開車來的,等會兒你得帶我回去。”

賀雲舒只是笑,繼續給滿上。

父親大約是懂她的意思,幫方洲布菜,說着平日的閑話,然後再碰一次杯。

這一次,又下去了一半。

方洲開始覺得這是一個圈套,全家人聯合起來要灌醉他。然是他自己主動提及喝酒,也就不好塌臺,橫了心跟進。

母親假意道,“別喝太急,多吃幾口菜啊。方洲是個文化人,喝酒也講究的。你爸就不一樣了,粗人一個,喝就要喝死。來來來,吃點兒,慢慢喝——”

一個勸,一個灌,一個倒,全套流程沒停的時候。

所謂酒桌上的氣勢,能喝且将別人喝趴下便是成功。雖然不可取,也從未對方洲實行過。可今日這一遭,賀雲舒說了‘離婚’兩個字,賀家的父母心頭就不舒服了,必要找點面子回來。

方洲實在有些挺不住,只看着賀雲舒倒酒的手。

賀雲舒偏頭不看他,賀父卻道,“這個結婚啊,兩個人組成一個家庭,就要好商好量。有什麽事,互相說一聲,搭把手,幫個忙,再難的事就過去了。我跟她媽吵吵鬧鬧幾十年,從窮得沒飯吃到現在,也就是和氣兩個字——”

還是一半教訓,一半則要勸和的意思。

方洲就有點想笑,伸手拉了賀雲舒的手,道,“爸說得對。”

親爹拆臺,令人不快。賀雲舒給母親使了個眼色,叫她勸住。母親做慣了場面人,曉得兩人可能沒到離婚的程度,但必定有什麽不愉快。事情沒解決,親爹亂勸反而不美。她就起身,強行說父親醉了。

父親不服氣,拍着胸口說自己一斤的酒量,腦子清醒得很,沒醉。

母親說,“你必須醉,跟我上樓睡覺去,醒酒!”

人走,滿桌狼藉。

方洲放下酒碗,瞥着賀雲舒道,“看樣子,方賀兩家還能做很久的親戚。”

“你可能對我家不太了解。”賀雲舒道,“在我家,爹媽是做不了兒女的主。嫁是我要嫁,就嫁了;離是我要離,也一定能離。”

“不可能。”方洲沖口而出。

賀雲舒懶得和他廢話,道,“你眼睛都迷了,也清醒不了太久。我先送你回去——”

“我去你房間休息休息——”方洲起身,手撐着桌子保持平衡,“再回去。”

“沒有。”她道,“很久沒回家住了,房間沒收拾,住不了人。”

方洲盯着她看兩眼,笑一下,搖晃着去衛生間。

賀雲舒有點擔心,緊跟着去,道,“叫你回去就回去,別留這鬧騰。”

“鬧騰?誰鬧騰呢?你不是跟爸媽說了離婚嗎?他們不是都支持你嗎?不是你不怕鬧騰?怎麽成了我?”方洲握住衛生間門把手,奚落道,“還真當離婚是你一個人的事?”

賀雲舒惱恨地看着他。

他伸手拍拍她臉,轉身去掀馬桶蓋。

她知他要催吐,就想走,不料他卻道,“去給我弄點熱水來喝,我現在燒心難受。”

賀雲舒在衛生間門口站了一會兒,立刻聽見一陣嘔吐聲。她有點氣,卻又不得不去廚房準備熱水。端着水杯出去的時候,母親從樓上下來。她指指衛生間,小聲問,“醉了。”

她點點頭,問,“爸還好吧?”

“他沒事,躺床上休息呢。不過,他讓我轉告你,這次你說離婚他就當是氣話,以後別随便亂說,要慎重。”母親試探道,“這只是你自己想的,還沒跟方洲說過吧?”

賀雲舒不吭聲。

母親倒抽一口氣,“你真說了?”

她正要回答,衛生間的門響起來。方洲在喊,“雲舒,水。”

母親只得道,“你趕緊給他送水,我也給你爸整點熱水和水果上去——”

賀雲舒開衛生間門,滿室酒氣,方洲已經在水臺邊漱口洗臉。他側頭看她,下巴上滴着水珠,略有點抱怨,“這酒勁也太大了。”

她将杯子擱水臺上,他伸手拿了,一飲而盡。

“清醒了吧?”她問。

方洲扯了些紙巾,将頭臉擦幹,“還行,不是很迷糊。”

“那就走吧。”

方洲将紙巾丢旁邊的垃圾桶,順勢将大半個身體搭在她的半身,壓得她幾乎不能直腰。她想掙,掙不脫。他卻湊到她耳邊道,“雲舒,你的意思我懂。壽宴的事,算我錯,是我不對,原諒我這一次好不好?”

居然,就認錯了?

賀雲舒憤怒地看着他,他略有點不自在,道,“我已經道歉了。”

她冷笑,“會道歉确實是一項了不得的本事。我只是好奇,襯衫甩給你,你既然查到是哪一天,什麽時候做什麽事穿的衣裳,自然就該查到給你留下罪證的女人是誰。結果你寧願交待行程,寧願甩錢給老婆息事寧人,也寧願醉酒讨好老丈人和丈母娘,更寧願對老婆說從來沒說過的對不起,就是不願意說那女人是誰,未免欺人太甚。”

“她是誰?”

“不記得了。”

這答案一出,方洲本能就覺得糟糕。

不知道是被動詞,主動權在它方,口紅印有意外的可能性,他可推卸完全責任;不記得是主動詞,主動權在己方,具有不可推卸的責任。且,不記得大多數情況下是托詞,是逼不得已的借口,無法令人信服。

酒精真不是個好玩意,讓他腦子遲鈍了,居然說錯了話。

果然,賀雲舒的臉立刻黑了,往日水潤的眼裏更是起了熊熊大火,“這麽處心積慮的隐藏,是個熟人吧?”

她沖他一聲冷笑,瘆得人骨頭發慌。

作者有話要說:  小劇場:

方洲:媽的,道歉沒鳥用。

賀雲舒:抗拒從嚴。

方洲:坦白呢?

賀雲舒:也寬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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