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8 .16|家發||表 (2)
鏡面。這手剛觸上去,竟然有股吸力,似乎要将他吸入其中……
☆、90|4.1|
鏡面閃出七彩光,柳後卿從中看見過往,他不由自主縮回手,片刻後光芒消逝,一切歸于平靜。
鏡中界難以預測,興許一頭栽進去就再也無生還路。柳後卿怔立片刻,又将手伸了進去,而這一次他義無反顧,閉上眼想着那雙眸子,想知道她要說的話。
“呯”地一聲巨響,寶鏡四分五裂,只見一個黑色旋渦把人吸了進去。狂風獵獵作響,柳後卿無法睜眼,一陣剝皮碎骨的劇痛襲卷而來,他咬緊唇,硬是忍了過去。
不知過了多久,風終于停下,耳邊響起喧鬧,仔細一聽像是小販吆喝。一陣眩暈過後,柳後卿忍不住睜開眼,他回到了京城,此時正是夕陽西下。
柳後卿略微茫然,他不知這是哪年哪月,往四處看去似乎是回到幾百年前。正當他想往前走時,一個熟悉的身影躍入眼簾。剎那間,心潮澎湃,仿佛一下子注入了無窮靈力,使得他的魂魄複生。
柳後卿看到小乞低頭走在路邊,時不時地擡袖像是抹淚,原來他回到了她離去的那天,終于可以阻止她的慘死,忽然之間,他欣喜萬分,不顧風儀迎上前去。
小乞沒看見他,噙着淚與他擦肩而過,他微怔,緩過神後旋了個身擋住她的去路。這回小乞注意到了,她駐步擡頭見到是他不由一愣,随後嘟起嘴,像是不願理他,繞過他身側往前走去。
柳後卿恍然如夢,他以為這是虛境,不由自主伸手把她拉了過來。
小乞瞪眼,兇巴巴地回他:“你幹嘛?”話音剛落,她眼眶又紅了,像是有淚在閃。
柳後卿捏捏她的手,熱乎的,再摸摸她的臉,也是熱乎的。終于,他按捺不住欣喜,一把将她抱在懷裏。
這回小乞愣住了,先前柳後卿對她還是冷冰冰的,怎麽一轉眼就變了個樣子。她以為他是假冒的,可這副眉眼分明是他,只是衣着略有不同。
不知怎麽的,小乞心頭一熱,忍不住落下淚來,她伸了手環住他的腰際,失聲大哭起來。
衆目睽睽之下,一男一女摟摟抱抱,路人見之不由側目,有些甚至停下腳步指指點點,罵了一句:“世風日下。”
柳後卿不在乎,這天他等了百年,觸到她的那刻起,他終于明白心中的痛是什麽,經歷這麽多風雨,守了這麽多年,他才知道原來自己喜歡這個姑娘,銘心刻骨的喜歡。
“爹爹不要我了,我又是一個人了,你可願意收留我?”小乞嗚咽問道,聽來可憐得很。這回,柳後卿不假思索地點頭。
“這回我不會讓你走,我會永遠護着你……”
小乞聽了這番話情難自禁,又往他胸口靠了靠,哭得梨花帶雨。雖然她覺得柳後卿有點奇怪,但他身上的暖讓她舍不得放手,抓着他就如抓着一顆救命草。
重逢喜悅幾乎沖暈了柳後卿,他抱着、笑着,早已忘了還有一個“他”正在回來的路上。當初小乞走到南門多拐了兩個口,而此時他正摟着她立在第一個拐口上,沒有察覺“他”走了過來。
“他”憂心忡忡,俊眉緊鎖,想到小乞時不免嘆息,然而無意間擡眸,“他”看見立在前頭的男子,懷裏正抱着小乞。“他”不禁微怔,定睛一看,那人竟然與他長得一模一樣。而此時,柳後卿也察覺到了異樣,擡起頭看到了自己正一臉驚詫地望着他。
小乞感覺到柳後卿身子發僵,不由自主地擡起頭,見到雙目怔怔,又不由自主順他所見的方向看去。
兩個柳後卿,一模一樣,連震驚的神色都是一樣。
小乞趕忙松開手,左右兩邊看,分不清哪個是真,哪個是假。
就在這時,忽然雷聲大作,烏雲翻滾而來遮住了紅日,眨眼之間天地就陷入混沌,昏暗無光。柳後卿只覺得心中揪痛,身子仿佛被股巨大的力量扯碎,他失了力氣,眼睜睜地看着自己化作塵煙,而小乞和“他”滿臉驚詫。
“小乞……”
他朝她伸了手,可一陣狂風吹來,他便消失殆盡。
小乞不明白了,眨巴起雙眼,再回頭看向另一個柳後卿,顯然他也不明白,一臉的莫名。
說時遲那時快,就在柳後卿消失的剎那,天竟然下起火雨,一枚枚碩大的火球砸向京城,百姓紛紛驚叫逃竄,有些還拿鍋碗瓢盆頂在頭上。
“哇……”
小乞瞠目結舌,就好像在看煙花,也不知她是傻了還是愣了,一顆火球迎面砸來,她竟然不逃不躲。
柳後卿急了,大喝一聲:“小心”,緊接着就把她拉到懷裏,一手掐訣,設起護城金剛牆。
火球如疾雨,紛紛落下,砸在金剛牆上碎成煙花。城中百姓先恐後驚再是喜,他們立在街上,看頭頂炸出一朵又一朵的花,不由拍手叫好。
柳後卿的靈力變弱了,他感覺到靈氣不斷流逝,幾乎撐不住金剛陣,最後不得不咬牙耗起內丹死撐下去。
約過半盞茶的功夫,一場天降煙花雨終于在衆人笑聲中越來越小,此時,柳後卿已是虛脫,面如死灰,癱軟在地。
小乞從來沒見過他這般模樣,不由吓愣了,緩過神後,她急忙挽扶起他,再背他上背,然後一路狂奔回柳府,可到了柳府門前,小乞又傻了眼,天上火石落下,正好擊中此處,柳府成了一堆廢墟,而柳二品生死不明。
柳後卿曾說過“各人有各人的命數”,若硬是要改命數,自會引起大亂。小乞活了下來,柳二品卻慘遭不測,府中十幾餘人皆成焦骨。
柳後卿醒來已是七天之後,在這七天裏他迷迷糊糊,時常做着荒誕無稽的夢,一會兒他夢見小乞死了,一會兒他又夢到自己消散成煙,前後碎片都拼不出個完整模樣。
半夢半醒之時,他見到了太上老君,只見他老人家眉頭緊鎖,不停嘆息道:“後卿,你犯下大錯了,如今我也幫不了你,一切只能看你造化了……”
話音剛落,柳後卿驀然清醒,睜開雙眼就看到小乞趴在身邊,兩手緊握住他的掌。
柳後卿也不明白這是怎麽了,他仿佛做了個冗長的夢,夢裏她死了,此時此刻,見她活得好好的,他不由動了心弦,只覺得有股暖意從她的手心遞到心裏,一切冰冷皆被化成水,他情不自禁反握住她的手,喃喃念了聲:“小乞……”
小乞被這細微動靜驚醒了,抖擻了一下彈起身,她都來不及揉開惺松雙眼,就急于摸摸他的手,覺得有點涼就将它塞進被裏,然後趴在榻沿上繼續睡。
柳後卿輕笑出聲,他伸出手,小心翼翼摸起她的頭心,小乞睡得熟,不一會兒就打起呼,這一瞬間真是有前世今生的錯覺。
清晨,鳥啼聲脆,小乞被叽叽喳喳的吵鬧聲擾醒了,她坐起身活絡酸疼的肩,再貓個懶腰打起哈欠,眼角餘光一掃,床上的人兒竟然沒了。
小乞一吓,急忙彈起身沖了去出,一邊跑一邊風急火燎地叫道:“阿奎,阿奎,公子他不見……”
話說一半,她的聲音就像被剪子剪了,擡頭一看,柳後卿好端端地立在院子裏,擡了手逗鳥玩,只見一只小雀落到其掌心上輕啄,他揚起唇角,笑容和煦,就好像變了個人似的。
小乞覺得自己還在做夢,轉了個身準備回房繼續睡,剛走半步阿奎就沖了出來,嘴一咧亮出兩顆虎牙,朝她笑着道:“小乞你也醒了呀,快,我抓了兩只雞,咱們煮雞粥吃。”
“什麽?雞粥?這麽難吃的東西,你也好意思拿出手。”
不知何時,九太子探出腦袋,擰了眉抱怨起來。見他倆吵鬧,小乞知道自己沒有做夢,又轉回身去。無意之中,四目交錯,原本她以為他會冷冰冰地扭過頭去,沒想他彎起眉眼,笑得比絢陽更加刺目。
他丫腦子又不正常了吧?小乞戰栗,戒備地掃他兩眼,之後她突然想起下火雨時,他抱她抱得那般緊,一下子又面紅耳赤,急急地旋身躲回房中,連早食都沒有露面。
柳後卿真的變了,這番變化雖說奇怪,但令小乞心花怒放,她看出來他似乎有那麽點喜歡她,心想:與其猜來猜去,還不如把話說開。小乞又往自己臉皮上涮了幾層硬泥,準備趁柳後卿負傷之際,來個了斷。
好不容易夜不降臨,小乞忐忑地提着藥盅入了他的房。這藥是凝香千裏托人送來,說是專門恢複元氣,小乞正好借花獻佛,好與柳後卿套近乎。
入門之時,柳後卿正在看古藉,天降火風乃大兇之兆,他正在找尋原因,更何況柳二品的過世令他動容,面色與早晨相比更是蒼白幾分。
小乞站在門邊看了會兒,然後深吸口氣替自己鼓勁,接着她就一步一挪地靠了過去,笑咪咪地說:“公子,該服藥了。”
柳後卿聞聲擡頭,一看見她的臉,腦袋就鑽心疼,他不由閉眸緩神,可是卻見一幕血淋淋的慘景,小乞側卧在一張石榻上,身子被掏空了。
柳後卿忙不疊地睜開眼,邊揉額穴邊說道:“放在那兒吧,我自己來。”
他的語氣比以往溫柔,小乞暗自歡喜,開始實行下一步計劃。她先放好藥盅,然後再靠近他,小心翼翼将外衫蓋到他肩頭,故意撲扇起大眼,嬌聲問:“你可冷?”
柳後卿擡頭,略微莫名,根據其戀愛零經驗,他很煞風景地問了句:“你眼睛進沙子了嗎?要不要我幫你吹?”
☆、91|4.1||
“你眼睛進沙子了嗎?要不要我幫你吹?”
“……”
小乞聽到柳後卿極為認真地問,她的眼神瞬間黯淡了,本來她以為阿奎很木讷,沒想柳後卿同樣木讷,連獻媚的肢體語言都不懂。
好吧……小乞暗自嘆息,然後點點頭。
“嗯,進沙子了,卡着難受。”她一邊說道一邊指了下右眼,再很配合地眨巴幾下。
柳後卿放下手中竹簡,起身走到她面前,小心翼翼地撐開其眼皮往裏輕吹。
“好些了沒?”
頭一遭他待她這麽溫柔,小乞幾乎要飄飄然,她抿着笑,嘟嘴搖頭道:“沒好。”
柳後卿聞後又替她吹幾下。“好了嗎?”
“沒好……”
小乞嘴越嘟越高,眼睛卻越閉越緊,柳後卿扒不開其眼皮,幹脆松了手,低眸一看,她已經把嘴撅成了一朵小菊、花。
“……”柳後卿又問:“你的嘴也進沙子了?”
這次不知他是有心還是無意,連索吻都不懂。小乞熾熱的五腑六腑被他的冷水澆滅了,她驀然睜開雙眼,裝傻充愣,順便将自己的臉皮增厚。
四目交錯,柳後卿的額穴又開始隐隐作痛,他再次看見小乞慘死的模樣,不由心頭揪痛。小乞見他擰了下眉頭,眼神略微悲傷,忽然之間,她就想起那日遇到的男子,信誓旦旦地對她說:“我不會讓你走,我會好好護着你……”
小乞糊塗了,那天見到的人分明是他,而此時的眼前人也不像是假冒僞劣,這到底是怎麽回事?
二人面面相觑,各自懷着心事糾結着,正當柳後卿湊過去時,“砰”的一聲響,門板被人拍開了,阿奎不請而入,扯着大嗓門叫道:“公子,玄清來了。”
好不容易有點溫情的嫩苗頭,就這樣被阿奎一腳踩死。柳後卿與小乞就像被針刺了下,迫不及待地彈了開來,随後尴尬地假咳幾聲。
聽他倆都在咳嗽,一聲更比一聲高,阿奎撓了撓後腦勺,心想:莫非是變了天,受了風寒?怎麽都在咳嗽呢!
柳後卿沒搭理阿奎,一面捂嘴咳嗽一面出了門;小乞則狠狠白了他幾眼,一面捂嘴咳嗽一面出了門,他們入堂屋時,玄清正坐在西位與九太子閑聊,玄清側首見到他們二人過來,立馬起身,恭敬施禮。
“柳公子,小乞姑娘。”
玄清仍是副青澀腼腆且彬彬有禮的模樣,小乞高高興興地迎上前去,而柳後卿卻駐步不前。忽然之間,他莫明其妙憎惡起這個人來,這感覺說不清也道不明,仿佛泉水突然湧出。
雖說如此,但柳後卿還是恭敬回禮,客客氣氣地給玄清個笑臉。阿奎說過,這幾天他昏迷不醒時,玄清時常來探望,還送來千年靈芝草給他補氣。
小乞誇贊玄清,連九太子也同他打得火熱,這麽個時候,柳後卿暗自琢磨,該往哪裏下刀。他思忖片刻,笑了笑道:“今早我給華宗主寄了封信,詢問天火之事,前幾日你也看見了,不知有何高見?”
玄清聽了這話略有異色,他想了會兒,腼腆淺笑,輕而易舉地掩住一絲心虛。
“這個師父倒沒說過,我也不知道是怎麽回事。不過這幾天百姓誠惶誠恐,天天求神忌祖,連皇上也去祭了神壇,真怕會有大劫。”
此話一出,衆人緘默,連平時話最多的九太子也沉悶下來,天将異象必有大事發生,只可惜找不到原由。
柳後卿喝了幾盞茶,道:“此事應該已經驚動三界,過不了多久自會有眉目。玄清,多謝你這麽晚來看我,我真的沒什麽,你還是早些回去歇息吧。”
聽這話,玄清也不好意思厚臉皮呆着,他囑咐幾句安康吉祥話,然後就拱手告辭,走時,他還刻意送小乞燒鴨,饞得阿奎直流口水。
沒想待玄清一走,柳後卿就把燒鴨搶了且肅然道:“這麽晚了,別吃這個,會胖。”
話音剛落,他就把鴨子扔了,阿奎見了心如刀割,等人調頭又急忙撿回來,偷偷地藏到房裏啃去了。
小乞沒吃着燒鴨很是不悅,問柳後卿為什麽要扔,柳後卿雲淡風輕地回她:“他送的東西不幹淨,以後你少碰。”
真是奇了怪了!一場天災之後,柳後卿對玄清的态度大相徑庭,實在讓人摸不着頭腦。小乞覺得他有點不講理,玄清這麽好的娃子,送的東西怎麽會髒呢?
小乞懷着滿腹疑惑睡下了,翻來覆去就是睡不着覺。她總覺得奇怪,卻又說不出個所以然,思前想後又忍不住起身,走到房外透氣。
如今已近深秋,夜涼如水。小乞望着圓月,想起那日天火以及抱着她的那個人。
他到底是誰?若是柳後卿,為何會有兩個一模一樣的人?小乞疑惑忐忑,這麽多怪事擺在一塊兒,完全無頭緒。
小乞一面嘆息一面對月吟詩,沒想眼角一瞥,竟然看到屋頂上有個人。她不由一吓,再眯眼看去,那不是柳後卿嗎?
三更半夜,不睡覺坐屋頂上幹嘛?小乞心裏嘀咕,躍身一跳穩穩落在屋脊上,然後她踮着腳尖,賊兮兮地向他靠近,而他一直沒察覺。
其實那日天火後,柳後卿靈力弱了不少,他不得不吸取日月精氣修煉內丹,以補不斷流失的靈氣。月華之下,他散了發髻顯出真容,一頭銀發如雪,月夜中極為耀目。
柳後卿乃狐妖,天生媚骨,坐着不動都能亂人心弦。小乞喜歡他,見到他這模樣更是怦然心動。記得頭一回在玄靈宮,她驚詫得說不出話,傻呼呼地立半晌,而這回在屋頂上,月光朦胧輕風拂,這麽美妙的時機,不吃幾下豆腐還真對不起自個兒。
念此,小乞扯起厚臉皮,擺出一副無賴架勢往他身邊一坐。柳後卿側首看她一眼,随即恢複昔日冰冷,似乎正在責怪她擾人清靜。
小乞不在意,兩手托腮看向明月,然後再從兜裏拿出酸杏遞過去,問他:“要不要吃?”
柳後卿猶豫半會兒伸出手,拿一枚杏子放到嘴裏。小乞睜大眼睛看着,希望從他嘴裏說出“好吃”二字,沒想他眉頭皺得都能夾死蒼蠅了。
“真酸。”
他一邊嫌棄一邊把杏子吞到肚裏,小乞覺得成功打破僵局,又往他身邊挪了幾分,随後羞答答地問他:“那天你怎麽改變主意了?”
小乞所指的“那天”就是從伽藍寺回來的當日,柳後卿依稀記得小乞噙淚,問他願不願意收留她,而他并沒有回答。
不知怎麽的,回想起那番場景,柳後卿深感愧疚,看小乞的眼神也溫柔了幾分,他不由自主地回道:“我不記得了……”
小乞聽後略有不悅,不過他莫名其妙暈倒,記不住事也算在情理之中,小乞覺得不必計較這點小事,又偷偷地往他身邊靠了點,然而她一不小心,腳底打滑,整個人往後仰,差點就要從屋頂上滾下去。
說時遲那時快,柳後卿一把抓住她的手又将她拉了回來,小乞驚魂未定,連拍胸口碎碎念,無意間轉頭見他在笑,她又羞又氣,伸手捶他一拳,沒想到用力過猛,直接将他從屋頂上捶了下去。
柳後卿帶傷帶病,身子也虛弱,小乞伸手打來時,他根本沒注意,結結實實地挨了她一拳,這一路打着滾兒從屋頂摔下,“噼裏啪啦”地一陣響。阿奎聽到動靜瞬間驚醒了,他裸、着半身沖到院中,大喝道:“半夜三更,哪個小賊敢來?”
柳後卿扶腰站起身,順手摘下頭頂破瓦一片,阿奎見到是他微怔,不免問道:“公子,你半夜三更在幹嘛呢?”
“屋頂漏風,修瓦。”
一句話,六個字,輕而易舉地把他從頂滾到地的事遮掩了過去,而始作俑者小乞正趴在瓦上,大氣不敢喘一口,直到聽不到阿奎的動靜,她這才探出腦袋。
低頭看去,阿奎走了,柳後卿也不見了,一個極佳的良機就這樣被浪費了。
古詩有雲:花開堪折直須折,莫待無花空折枝。柳後卿這顆草小乞是折定了,但至今為止沒有突破,小乞覺得自己戰術很失敗,她想來想去認為是自己臉皮不夠厚才導致如此。
小乞探頭見柳後卿房中亮了燈,又一個計劃在腦中形成了。她跳下屋頂,沖回房裏洗漱,然後抱上枕頭、裹着小被,叩開柳後卿的“閨”門。
剛才那一下,柳後卿摔得鼻青眼腫,疼得正想罵人,而小乞很合時宜地來了,他正欲開口,小乞就扁起嘴,可憐兮兮道:“我剛才做噩夢了,公子,我們聊天可否?”
“做噩夢?”柳後卿微愣:“你剛才明明把我從屋頂上推下來,哪裏會做噩夢?”
“是嗎?有摔疼沒?要不我替你看看?”
話落,小乞嫣然一笑,露出幾分狡黠之色。
☆、92|4.1|
雖說皮厚是好事,但是像小乞這般主動,難免會吓到人家。此時柳後卿心中滿是疑惑,似乎從那日天災後,他就如同活在虛幻中,看到小乞覺得陌生,閉了眼又總會見她死在面前。
柳後卿頭痛欲裂,仿佛有無數根針刺在額穴上,小乞見他面色越來越白,急忙上前扶他坐下。
“怎麽了?還不舒服嗎?”
柳後卿抿唇挨過這一陣痛,然後疲憊地扯了個笑,說:“還好。”
他眉頭緊皺,真不像“還好”的模樣。小乞心裏着急,這過去七天餘,他還是病殃殃,她擔心他會像肺痨大哥,一不小心就挂了。念此,小乞不敢再實行“折花”計劃了,倒了杯熱水遞他手上,又是替他捶肩又是幫他揉穴。
小乞手勢利落,勁道恰到好處,柳後卿很受用,他喝口茶指指肩,小乞便用了力按,然後他再指指額,小乞繼續用力按。按着按着,小乞覺得不對勁了,低頭一看,咦?他屁股後面怎麽多了根狐貍尾巴?
小乞停下手勢,就看到那根毛茸茸的白尾像狗尾巴似地搖得歡,她再看看柳後卿,他神色冰冷,眉微蹙,分明是副不爽模樣。
小乞好奇問道:“好了是嗎?”
柳後卿繼續搖尾,嘴裏卻是冷冰冰地答她:“還是有些不舒服……”話落,那根大尾巴搖得更歡暢了,明明就是“嘴上說不要,身體很誠實”啊。
“喂,你尾巴在搖呢!”
話落,小乞伸手一把抓上那條大尾,“嘩”的一下,尾巴就不見了,柳後卿腦袋上多了副狐貍耳。
“尾巴?什麽尾巴?”
柳後卿裝傻充愣,不過他似乎沒意識到自己腦袋上多了一副毛茸茸的尖耳,再怎麽冷的臉,有了這副狐貍耳就沒有半點威懾力。
小乞忍不住伸手去捏,沒想狐貍耳向下一折,像是不願意讓她碰。小乞覺得好笑,不過轉念一想,咦?他怎麽會露出妖形?
終于,柳後卿也察覺了,先前小乞揉肩揉得舒服,他筋骨一松,竟然露了形。他驚訝,低頭看看雙手,手背上長了些許白毛,這時他才明白,自己不但沒了靈力,連人形都要保不住了。
柳後卿不動聲色,把手藏入袖中,腦袋上的一副尖耳也收了起來,随後他就對小乞說:“我要睡了,你先走吧。”
小乞把枕頭和被子全都搬來了就想和他聊聊,不過既然他身子不适,她也不好意思死賴不走,想着,她便嘟了嘴去收拾被枕。
柳後卿瞥眼見之,竟然起了一絲不舍,似乎是怕她真會如夢中所見,慘死在他眼皮底下。小乞剛剛抱起被子,他又改了口說:“你不是做噩夢嗎?正好和我說說什麽夢。”
嗳,有戲!小乞心裏樂開了花,嘴巴都裂到耳後根,然而她轉身面朝他時,又擺出一副可憐樣。
“這個夢很吓人,已經做了好幾天了。”
其實,小乞也不算撒謊,因為她一直夢到自己被人吃了,她看不見那人的模樣,而撕皮裂骨的痛卻像真的一樣,好幾次她都從夢中驚醒,摸了摸滿頭虛汗,這時,她很希望身邊有個人在,好護着她告訴她別怕。
柳後卿聽完她所述,心慌意亂,她所夢的與他所夢見的簡直就是一個模樣,無以名狀的愧疚浮上心間,他忍不住伸手将她摟到懷裏,在她耳邊輕念:“別怕,有我。”
這突如其來的暖意讓小乞大為驚訝,她習慣他的冷漠,反而不适應他的溫柔。小乞恍然如夢,莫明起了一絲惶恐,花就在眼前,可是她卻不敢摘了。
小乞脫了他的懷抱,抱上被枕逃之夭夭,這轉變太快,又讓柳後卿一頭霧水,想去追但又止住了腳步。
接下來,柳後卿花了整晚的功夫,在想他與小乞之間的關系,可是每到一個點就卡住了,他不記得自己有見過另一個柳後卿,只記得那日天災之後他暈了,醒過來時就好像換了個地方,對小乞的心意也與往不同,他實在搞不明白。
轉眼天就大亮,一團心緒剪不斷、理還亂。這時,有人敲門,柳後卿聽到這個聲,不由心弦一動,想到小乞就快了步子,可是前來送食的人竟然是阿奎,他打着哈欠,挪着雄壯身軀硬是擠了進來。
“公子,粥煮好了,你趁熱喝吧,藥正煎在爐子上,我去看着。”
話落,他又挪動大屁股出了門,柳後卿瞥他一眼頓時沒了味口。
小乞為什麽不來?柳後卿一面想着一面持勺攪清粥。前些日子一直是小乞來送,她知道他好甜,會在粥裏放一兩勺桂花蜜,聞着香,嘗着也可口,而今天這粥稠得像米飯,仔細聞聞還有股焦糊味兒,忽然之間,他知道小乞的好了。
一頓食之無味的早食過後,阿奎端藥進來了,柳後卿有意無意地問他:“小乞呢?”
阿奎倒很老實地回道:“去給柳大人上香了。”
“昨天不是剛去?”柳後卿皺了眉,喃喃低語。柳二品是文曲星下凡,如今肉身已滅,八成回天庭去了,他也不去擔心,只是小乞天天給人家上香,未免有點奇怪。
阿奎似乎看出他在意小乞,咧嘴笑了笑說:“公子你就好好歇息,有九太子陪着去呢,小乞沒事的。”
話音剛落,阿奎就大大咧咧地走了,聽到“九太子”三字,柳後卿不淡定了,若是小乞一個人去他還放心,他跟在後面,他怎麽能放心得下。想着,柳後卿也不顧自己有傷在身,匆匆忙忙地收拾了番去找小乞。
此時,小乞剛到柳二品墳前上完香,剛到京城時,柳二品很照顧她,她惦記着這份好,湧泉相報,每天都不忘過來拜祭。九太子總是自告奮勇,又是幫她拎籃子,又是叫車馬,跟在她屁股後面不停讨好。
九太子的心意,小乞多少猜出一點,不過從頭到尾她都視他為兄弟,也沒多餘心思,再說了他是龍,她是人,兩個不同物種怎麽談戀愛?
不過……柳後卿好像也不是人,小乞想到他不由糾結了,不過看看九太子,再想想柳後卿,她覺得不是人也沒多大關系,然而細想下去,她又煩躁起來,這幾天不知怎麽了,真當與柳後卿相處,心裏總是慌亂,隐隐覺得有事發生,卻找不到源頭。
小乞越想越覺得亂,幹脆把亂七八遭的念頭抛諸腦後,收拾了東西準備回家。就在這時,一輛馬車緩緩駛來,穩當地停在了他倆面前。小乞擡頭一看,原來是韓啓之。
“韓公子,你今天又來了呀。”九太子搶先招呼道,他對韓啓之印象不錯,每次見到他都客氣得很。
小乞擡眼望去,韓啓之正好從車上下來,一身素服幹淨,襯得那張臉更加精致,看來就如瓷人一般。
“韓公子。”小乞鞠身施禮,這幾天她總能在這裏遇見他,不是前就是後,有時還會一起過來。
在來京城之前,小乞不怎麽喜歡韓啓之,而這幾天看他天天來祭拜柳大人,把他當成親兄弟,她又未免多了幾分好感,覺得他這人有情又有義。
韓啓之下了地,對小乞和九太子恭敬施禮,寒暄一番之後鄭重其事前去上香,再理了衣襟鞠躬悼念。
禮畢,韓啓之就過來了,臉上悲色未散,看來傷心得很。他輕嘆一聲,道:“光陰如梭,柳大人也走了幾天了,想到與他交情,在下就傷心不已。好在柳大人是有福之人,算命先生說他已成仙,聽了這話在下也就安慰了。”
他這番話,頗令小乞動容,她不由自主地念叨幾句,讓他保重身子,別太過傷心。韓啓之點頭答應,眼眶紅紅像在含淚,過了會兒,他說:“正好,我送你們倆回去吧,反正也順路。”
小乞與九太子相視一眼,沒多想就答應了,他倆剛要上韓啓之的車時,柳後卿竟然來了,臉色蒼白,氣喘籲籲,像是有什麽急事。
“哼。”九太子鼻子哼聲,狂翻白眼,小乞的手剛搭上韓啓之的車,回頭見到柳後卿又放下了。
“出事了?”小乞一邊想一邊迎上前去,剛一轉身,車中的人兒便露出幾分陰冷之色。
柳後卿像是費了九牛二虎之力走到小乞面前,然後兩手扶膝直喘氣,小乞便問他:“怎麽了?”
柳後卿連吸幾口氣,然後直起身子,擺出平時玉樹臨風狀,淡然莞爾道:“沒什麽,只是過來看看。”
這話又遭來九太子白眼一個,這時,韓啓之坐不住了,特意下了車與之寒暄,而柳後卿見到他時,腦中又是一陣嗡鳴,痛得他幾乎站不穩。
“柳兄,你可來了。”
韓啓之一笑,叽哩呱啦說了一大串話,柳後卿只見到他嘴皮子在動,至于說了什麽一個字都沒聽到。
韓啓之令他不适,他甚至不願意裝出熟絡樣子,而是拉了小乞就走。
他又開始飄忽了,間歇性面癱外加神經症,對人還這麽粗爆,這回小乞不樂意了,甩開他的手,兇了口氣,道:“你這是在作甚?”
九太子覺得他們有吵架趨勢,便開開心心的兩手環胸旁邊站好,時不時地準備煽風點火。
柳後卿不解釋,只說了一個字:“走!”
小乞吃軟不吃硬,死活不依他,再問:“為什麽?”
這回柳後卿沒了耐心,頭又疼得厲害,他不由粗了嗓門,喝道:“叫你走就走,哪來廢話?”
話音剛落,九太子覺得不對勁了,這不像是要吵架,而是要打架呀。他知道小乞的脾性,惹惱了她,她就會和你反着來,果然,小乞二話不說扭頭就走,然後上了韓啓之的車,朝窗外大吼:“憑什麽要聽你的,韓公子,咱們走!”
☆、93|4.1||家
小乞與柳後卿僵持不下,韓啓之面露難色,他走到車邊,勸說道:“小乞姑娘,有事好商量,大家別傷和氣。你瞧柳公子跑過來也挺不容易。”
說罷,他又走到柳後卿面前,笑着賠禮:“柳兄,不知在下是否有做得不周之處,讓柳兄您不高興了,在下先賠罪。柳兄您大人大量別計較,小乞畢竟是姑娘家,你給幾分面子吧。”
這話說得巧妙,兩面不得罪。小乞在車中聽後覺得韓啓之明事理,有時要比柳後卿好太多了,她想起先前柳後卿兇巴巴的模樣就一肚子氣,鐵了心不下車,不肯與他回去。
柳後卿不啰嗦,“嗯”了一聲算是回答,接着,他直接上了馬車,把車夫趕了下去,回頭對韓啓之說道:“韓弟,此車借我一用,過兩天奉還。”
話音剛落,他輕叱一聲,趕着馬兒跑了。這下九太子傻眼了,光天化日之下,柳後卿竟然打劫,打劫也就算了,他還把他給落下了。九太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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