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驚堂木三
紅芮拿着曾諾要的東西氣喘籲籲跑回來的時候,不經意看到一個長相俊美的白衣公子笑盈盈地立在屋外,他随意站在一個相對空曠的地方,內院的屋外已經圍滿了嘴裏啧啧稱奇的官員。
她正要喊借過一下,右手腕陡然一緊,她一聲悶哼呼痛。
拉她的人見她一張臉皺着,似乎是痛極,有些驚訝,随後自語道:“我下手很重嗎……?”
“不是的,公子你誤會了。”紅芮連忙擺手:“我這右手,是昨晚因為一個不慎,在冰上滑了一跤,才摔傷的,跟公子你無關。”
“右手受傷……”駱秋楓重複了一遍她的話,皺眉深思,突然腦中靈光一閃——難怪她會說這是一場臨時起意的偷竊案了。
駱秋楓忍不住在心裏想,這個足不出戶的二小姐,哪裏來那麽缜密的心思分析出嫌犯的特點?有些特征,饒是辦案無數的他細想,都要繞幾個圈子。
“不好意思,我不知道你受了傷。”駱秋楓這才回過神道:“雖然提這個有點冒昧,但我很好奇,你家小姐叫你去拿了什麽過來?能不能……給我看看?”
見駱秋楓一臉真誠,又如此俊秀出塵,紅芮忍不住紅了臉,遞了左手握着的小盒過去。
駱秋楓連忙道了聲謝,然後接了過來打開,看到裏面那幾樣東西的時候,卻一時有點摸不着頭腦。
“公子,你看完了嗎?我還要給我家二小姐送去。”紅芮怯怯地望着一臉思索,半天沒動靜的男人。
“不好意思。”聽到紅芮的催促,駱秋楓連忙把手上的東西還了回去。目送着紅芮一路小跑進了屋子的身影,他不由想到了某個人,那人與他從小一起長大,玩世不恭、潇灑不羁,從來沒個正形。然而他的腦子又是無比睿智、敏銳非常,比之自己厲害太多,他低低嘆道:“淮之,若是你在,不知是否很快便能參透那丫頭的玄機。”
……
曾諾看到面前的一幕,不耐地皺了皺眉。
從她說完之前的話開始,王媽媽便一直跪在地上,哭天喊地地求曾顏為她做主,自己可以發誓絕對沒有偷過曾家一分一毫的東西。
曾諾是個喜歡以證據和事實說話的人,發誓這種迷信的東西,她從來不會為之動容。
“二小姐,我來了。”紅芮撥開人群,急急跑到她的身邊,然後她望見了哭得波濤洶湧、肝腸寸斷地王媽媽,不由奇怪:“二小姐,這是……怎麽了?”
紅芮莫名其妙地看着王媽媽,她沒有聽到曾諾對嫌犯的側寫,所以壓根不明白自己只不過去拿了些東西的空擋,怎麽回來就變成了這樣。
“曾諾,沒憑沒據就不要亂說。”曾顏聽到腳邊的哭聲,忍住想踢上去的沖動,頭也開始發漲發疼:“況且你剛才說的那些一套一套的,誰信啊?!诓人的吧。”
曾諾沒有理睬她,卻問紅芮:“胭脂粉拿來了嗎?”
紅芮點了點頭,取出了盒子裏已經碾碎的胭脂粉放在曾諾的手裏。
曾諾再次戴上手套,先觀察了胭脂粉碾碎的顆粒大小。古代的科技沒有現代好,胭脂大多是泥狀的,紅芮能找到碾成這樣細密的胭脂粉,算是很不錯了。
曾顏等人看着她鼓搗胭脂粉,丈二和尚摸不着頭腦,想要阻止她做下去,可偏偏又抵不過好奇心,想看看她到底會弄出什麽。
就連王媽媽也停止了鬼哭狼嚎,含着兩泡淚看着曾諾。
曾諾又從小盒裏面拿出了一只細細的狼毫,毛筆的尖頭被一刀剪平,成平坦的蓬松狀,類似于現代的腮紅刷。
她用狼毫蘸了一些胭脂粉在上面,将首飾盒平放在桌上,将狼毫置于首飾盒的上方,她舉起左手,隔着一段距離彈了彈狼毫的筆端,細細的胭脂粉從狼毫上掉落,漸漸積聚在首飾盒上。
“你做什麽!”曾顏看到她往自己的首飾盒上撒胭脂粉,氣急敗壞地想沖上來拉開她,曾諾斜眼看着她,這一瞬間,曾顏想要往前邁出的腳步僵住。
她覺得曾諾變了,變得冷漠可怕,一雙漆黑的眼眸裏閃動的是冷漠睿智的光芒,再也不像以前那個面含膽怯,一直縮在後面的膽小鬼,可憐兮兮的鬼樣子看了就讓人來氣。她搞不懂自己剛才一瞬間為何會覺得曾諾身上的氣場駭人無比,抖動着唇正要說話,卻看到曾諾彈完胭脂粉後輕輕一吹,那些聚在首飾盒上的粉末随風一吹……
剩下的粉末居然黏在了首飾盒上成了一個個手指印!
曾諾又從小盒裏拿出一張紙,上面輕輕刷了一層很薄很薄的膠水,紙被輕輕覆蓋在那些沾了胭脂粉的指印上,牢牢按壓之後,再把那張紙揭下,竟将上面的指印清晰地拓印了下來。
這是她在現代刑偵大隊裏面學到的粘附着色法。這種方法是通過殘留了汗液或是油的手指印具有了“粘滞力”,從而再現兇犯的指紋或掌紋。
油印一般很難洗去,她今早也看過紅芮的手指,她的手指一點都不油,身上也沒有油膩膩的味道,當然,現在證據确鑿,兇手是誰,一對比,很快可以一目了然。
“紅芮,除了你,還記不記得有人碰過這個首飾盒?”曾諾轉過頭,問向紅芮。
紅芮揚着腦袋,想了會:“今早我給王媽媽送了早膳後,就去三小姐房裏幫忙了,搬了很多的東西,有些什麽我自己也記不清了,後來差不多都快收工了,我是最後一個出三小姐舊房要去吃午膳的,但是——哦,對了,我突然發現有人忘記搬三小姐的首飾盒了,我怕被王媽媽罵,所以就拿了起來,想早點弄完早點吃飯。後來……”
說到這,她撫了撫自己的右手,欲言又止。
曾諾了然,明白眼前人是怕自己擔心,所以不敢說自己受傷的事情,于是替她說了下去:“後來因為你的右手傷了,所以在搬去的路上,首飾盒摔了對不對?”
紅芮有些驚訝,曾諾說的就像一切都早已了然。她重重點了點頭:“對對!首飾盒很沉,我只能兩只手拖着抱在胸口,可是右手實在太疼了,一個沒當心……”她怯怯地看了眼面色愠怒的曾顏,聲音越來越輕。
“因為右手受傷,首飾盒摔了。如果我推測沒錯,這一幕恰好被王媽媽看到了,她那時正邊吃着蔥油餅,邊到處閑逛,你被她看見摔了首飾盒,以為自己死定了,可是她看了摔了滿地的首飾,只是随便罵了你幾句,叫你快點處理好,對嗎?”曾諾平平的聲音在整個房間回蕩,跪在地上的王媽媽聽到她一番話,雙目圓睜。
“對對對,小姐你怎麽好像都知道……”紅芮并不知道這是曾諾在腦中做的案件過程分析和回顧,只是頓了頓:“當時我還納悶,今天王媽媽是不是心情很好,若是以前……”她咬了咬唇,沒說下去。可是其他的人都心知肚明,王媽媽仗着在曾府侍奉多年,如今混上三小姐院裏的管事一職,仗着人勢就愛欺負手下的人。
“放下首飾盒,你最後一個離開的對嗎?”
“對,我看東西都齊了,就最後一個離開了。”
曾諾點了點頭:“你們下人今日的午膳,有蔥油餅嗎?或是其他油膩的食物?王媽媽在場嗎?”
“小姐你說笑了。”紅芮淡淡一笑:“我們做下人的,哪裏能吃到沾油的食物呢,不過清粥窩窩頭,随便糊口的。”她皺了皺眉,似乎在回想:“一開始王媽媽來過一次,然後很快又走了。”
這下一切明了,下人沒有吃過帶油的食物,曾悅康一衆人又在前廳,事發的時候曾顏又在柳氏的房裏,其他院子的下人都被調配到前廳伺候衆官員了,唯一沒有不在場證明且能在首飾盒上留下油手印的就只有王媽媽了。
“紅芮,你不要污蔑我!”王媽媽突然嘶吼起來,雙目通紅:“我與你無冤無仇,你作什麽要害我!”
紅芮被她一瞪,吓得縮到了曾諾的身後。
曾諾居高臨下地望着地上的王媽媽,有些近乎冷酷的道:“是不是你,一會都能弄清楚。”她讓紅芮拿出了小盒中的紅色印泥和一張新的宣紙。
她一步步穩穩踱到王媽媽面前,王媽媽閃着眼睛:“你要做什麽!要殺人滅口是不是!”在她驚呼間,曾諾卻是一把抓住她的手,快速在她的五指上按上印泥,印在了宣紙上。
她的速度太快,衆人還沒有反應過來,她已經撚起了兩張印了手指印的紙張展示在曾顏、曾悅康和柳氏的面前:“通過對比,一模一樣。”
曾顏之前被紅芮的證言一說,她心下已經有不詳的感覺,這下一看,從首飾盒上拓印下來的指印和王媽媽的确實一樣,她突然意識到曾諾推測的也許是真的,王媽媽就是偷簪子的人,可是驕傲如她怎麽可能會承認曾諾是正确的?她揚着脖子,依然質問,雖然氣勢已經弱了不少:“不過幾個手指印而已,一模一樣多得是。”
“你錯了。”曾諾放下兩張宣紙:“這世上絕對沒有擁有一模一樣指印的人。不信,你可以來試試。”
她把印泥放在桌上,一邊是幾張新的宣紙。
“但凡有不信的人,都可以來試試。”她這話是對着外面的衆官說的,果不其然,有些人因為好奇已經躍躍欲試。
曾顏不服氣地嘀咕:“試試就試試。”她大步走過去,按了指印,卻發現,完全不一樣。
柳氏拉着曾悅康也去試了試,想要證明曾諾說的是錯的,可是結果也是完全不一樣,甚至和曾顏的也不一樣。
“曾大人,這主意挺新奇,讓秋某也試試吧。”秋水淺看了半天,早已心癢難耐。曾悅康今日剛巴潔上秋水淺,怎麽敢拒絕?只能讪讪一笑:“秋大人随意。”心裏對曾諾是恨得牙癢癢,怪秋水淺多事。
有了秋水淺帶頭,後面幾個官員都進來紛紛按上了指印,他們互相對比,啧啧稱奇,他們這群近二十個人,還真的沒有一模一樣的指印。
曾顏不服氣,又找了整個曾府上下所有有可能偷簪子的丫環來試,還逼着紅芮去試,結果自然是讓她心中氣悶。
“若是還有疑問。”曾諾看着曾顏:“簪子還在她的身上。”
曾顏和曾悅康氣急,既然這樣,一開始搜身不就好了,何必搞出這麽多事,弄得自家白白給外人看了一場好戲。
曾諾似是看出了兩人所想,認真道:“我只以事實和證據說話,況且……”她看了看曾家父女兩:“嫌犯也是有人權的。”
此話一出,曾悅康和曾顏一口老血都快噴了出來!
……
事情水落石出,王媽媽痛哭流涕,道出事情原委,原來是家裏的兒子不孝,前陣子出去跟人玩賭錢,欠了一屁股債,她家老王為這個不孝子所氣,怎麽打怎麽罵都不聽,前幾日更是一口氣差點喘不上來,病倒在床上,昨天有人上門讨債,把他們家裏的家具都給毀了個精光,兒子更是被捉走。對方揚言,要是再不還錢,就一天割掉兒子的一根手指給他們送過來。
她看到紅芮不小心摔了三小姐的首飾盒,那時候所有的珠寶首飾撒了一地,滿目珠光寶氣、黃金璀璨迷了她的眼,也魔怔了她的心。
人會犯罪,有時候是因為一個契機,導致一念之差。
犯罪心理學裏面有一句話,當自我的需求因為自己的能力或是經濟情況不能得到滿足時,就會産生偷竊。
王媽媽的需求,是兒子的平安健康,可她負債的家庭經濟情況和自己的能力已經不能滿足她兒子平安的條件,于是一念之差,堕入地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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