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驚堂木四
暮/色/降/臨,空氣裏有股濕冷的味道。
在這樣寒氣逼人的日子裏,曾悅康一張臉卻是漲得通紅,五髒六腑似是燃了一把柴火,燒的他心頭發燙發悶。
下了令讓人把王媽媽杖刑五十後丢出府,他陰鸷的眸子沉黯,一直打量着立在對面的曾諾。
這個已經十一年沒有放在心上的女兒,何時變得如此聰明、如此大膽?他細細回想,曾諾六歲前因為生母在世,他還會礙于蕭氏的面子請老師教她一些課業,可六歲後,他幾乎對她不聞不問,她哪來的能力和精力學會這些旁門左道的東西?
沒錯,在曾悅康的心裏,早就将剛才曾諾這些刑偵手法和犯罪心理畫像定義成了旁門左道的東西。管她說的對不對,管她是不是抓到了偷簪子的人,讓他曾悅康丢了面子、讓曾顏不順心,就等于觸到了他的逆鱗。
他寶貝曾顏,視為掌上明珠,怎麽可能眼睜睜看着曾顏下跪跟曾諾這個賤丫頭道歉而不出來有些作為?
他環顧四周,看到秋水淺和其他幾位官員笑意盈盈地立在曾諾身邊,眉目慈愛:“小丫頭哪來那麽多鬼點子?”
曾諾不鹹不淡道:“學的。”
“哪裏學的?”
曾諾這才擡眸望了他們一眼,淡淡道:“書上。”
“噗……”駱秋楓在宣紙上按下手印,仔細對比,心想着這不失為一個查案的好辦法,正想着有沒有必要争得刑部同意推行下去,冷不防聽到曾諾和秋水淺的對話,差點岔了氣。
該說曾諾是真的單純還是……故意裝傻?
他細細品味方才曾諾的分析,有一個點他還是百思不得其解,正要轉過身詢問她,餘光裏不經意瞥見一邊的曾悅康黑眸沉沉,面色不善地盯着曾諾,他複而看向咬着唇,縮在柳氏身後的曾顏,思緒在腦中一轉悠,瞬間了然。
他難得沒有像往常立馬轉身走人。長身玉立、風姿卓絕的他淡淡立在一邊,靜觀曾悅康接下來會做什麽。
他眯了眯眼,觀察曾諾輪廓秀美的側面。
小丫頭,就當做今日我無心絆了你一下,還你一份人情吧。
曾悅康對柳氏使了個眼色,柳氏眼裏傳達着“你絕對不能讓寶貝女兒受委屈”的意思,才不情不願地讓曾顏跟着曾悅康去了曾諾面前。
“好啦好啦,既然水落石出,一切都過去啦。顏兒,還不跟你姐姐道聲歉,說聲好的?”曾悅康突然湊了過來,拍了拍曾顏的肩膀自顧自道:“你姐姐寬宏大量,剛才不過是跟你賭氣,不會要你真的下跪的。”
曾諾擡起眸子,疏離地望了眼曾悅康和曾顏,沒有說話。
她沒有那麽大的仇恨心理,當時也不過是被曾顏嚣張的樣子刺激到,一時氣上心間,自尊心作祟。
她是一名現代犯罪心理學家,職責就是幹預可能發生的犯罪,分析已經發生的兇案,讓一切罪犯無所遁形,她為自己的職業自豪和驕傲,可曾顏居然指責她和紅芮合夥偷了她的簪子,曾諾自尊心極強,以前在警校大隊,她的專業成績就是班裏最出色的,哪怕是之後到了刑警大隊,誰不是尊稱她一聲曾隊長?
污蔑她清白的事情,在曾諾眼裏等同于人格侮辱,因為她一向認為最不可能犯罪的,就是她自己本身。
不過她聽到曾悅康如此維護曾顏,想來是要大事化小,将下跪道歉的事略過不提。
她正要張口回答,身後突兀地傳來一道清朗好聽的聲音,如泉水淙淙:“道歉的确是應該的,不過曾大人,親兄弟也要明算賬,何況是姐妹?最主要的是……”他側頭瞥了一眼曾諾,笑的坦然又帶點無可奈何:“二小姐可是讓我們做見證人的。”
曾悅康看到駱秋楓出面替曾諾說話,一時有點摸不準到底駱秋楓是因為一向剛正不阿的性子踐行承諾,還是……
“可是顏兒最近腿腳不方便,不能下跪……”慌張地找着借口,曾悅康微側臉,居然發現身邊的曾顏早已摒棄了一臉懊惱的模樣,沉醉癡迷地望着駱秋楓,兩頰酡紅,比上了胭脂還紅潤。
他的眸子轉了轉,再次想起了之前迎接駱秋楓時打的主意。
不過就是跪一下,若是因為這一跪,在衆人乃至駱秋楓的眼裏落下個願賭服輸,知錯就改的溫婉形象,不也是塞翁失馬,焉知非福?
這樣一思量,他連忙堆起和善的笑臉,将身畔的曾顏拉到面前:“駱大人說得是,顏兒從小乖巧懂事,說到做到。顏兒,給你姐姐跪下認個錯吧。”
柳氏在一邊豎着耳朵,冷不防聽到曾悅康不顧曾顏的面子要她給那個賤種下跪,一口氣堵在心間上不上、下不下,差點咬碎了一口的利齒。
但是她現在礙于面子不能出面。
駱秋楓面如冠玉,溫文儒雅,原本沉浸在他俊美外貌下的曾顏因為父親反轉的态度立馬回了神:“你說什麽啊爹,誰要給那個賤……”後面難聽的話未來得及說完,曾顏突然覺得膝蓋一痛,噗通一聲向前栽倒,頭栽在地面上,身子趴在了地上,像是朝曾諾行了個跪拜的大禮。
曾諾眉毛一挑,剛才……
“三小姐真是爽快誠實的大家閨秀。”駱秋楓無瑕一笑:“說到做到,不得不讓駱某欽佩。”
……
後院的鬧劇結束,曾顏在駱秋楓面前丢了這麽大一個臉後,情急之下索性裝暈被送回了房間。曾府一陣雞飛狗跳後,曾諾卻是斂了斂眉目,趁着混亂拉着紅芮離開。
天色昏沉,星光黯淡。
這天氣時好時壞,走到一半,陰霾的天空又開始下起了雪花。
身上的衣服太過單薄陳舊,沒有保暖的作用,沒過多久,曾諾就冷得抖了抖身子,雙手忍不住環住雙臂,使勁搓了搓。
雪花紛紛揚揚地落下,如顆顆細白的棉絮一樣落在她烏黑的發間,成了發間點綴着的別樣風情。
身子一暖,陡然有什麽東西罩上了她的外衣。
她回頭,見剛才在後院中幫了自己的白衣男子淺笑盈盈地立在她的身後,一臉的真誠。
他現在只着薄薄的外衫,将自己身上那件白色的毛領披風罩在了她的身上。
“啊,是剛才那位公子……”紅芮也轉過身,認出了駱秋楓。
“剛才?”曾諾蹙了蹙眉,正要詢問,駱秋楓立馬接着開口,語氣裏竟然帶了一點虛心好學的意味:“曾二小姐,駱某這廂追随而來,可能有些唐突,可我實在想不通一件事,想請教一下二小姐你,不知方便否?”
曾諾掃了一眼駱秋楓,見他腰間一抹翠綠的玉佩此刻翻轉了過來,上面刻了一個“刑”字,結合他的談吐氣質,一瞬就明了了他的身份和意圖,考慮了片刻便額首答應。
“方才二小姐你的分析句句精辟,卻也不是胡亂猜測的,可我想不通一點,你是如何知道王媽媽的衣衫下擺處有個燒焦的洞?”方才他仔細觀察了被拖出的王媽媽,右側的衣服下擺果然有個燒焦的小洞。
曾諾認真解釋,平平的聲音缭繞在駱秋楓的耳邊:“曾顏房裏放了一個火盆,我觀察到,裏面放了大量的木柴,所以導致火焰燒的很高,木柴在盆裏燒,免不了會有些煙灰落在地上,可我方才進去看到,火盆下的煙灰有朝右邊拖過的痕跡,煙灰拖拉的痕跡很新,應該是不久前剛出現的。再估算了梳妝臺到火盆的距離,我推測,也許是王媽媽在偷了簪子後,本身做賊心虛,又加上她天生膽小怕事的性格,所以在慌亂間,撞到了火盆,因為速度快,所以火焰只在她的外衫下擺燙出了一個洞。”
這番話說完,駱秋楓望着曾諾的目光中漸漸湧出一股欽佩和崇敬。
駱秋楓自小到大,受了某個男人的啓發和帶領,便一心鑽研在各種案件之中。等到他當上了刑部尚書,他便越加沉迷其中,無法自拔,所以導致他現在仍然孑然一身。
然而曾諾讓他看到了另一種破案的技巧。這讓他的心有些隐隐興奮,就好像學武的人突然發現了一本失傳多年的武林秘籍,又像尋寶者突然發現了藏寶地圖,讓他興奮又雀躍。
“多謝二小姐指點迷津。”
“不客氣。”曾諾抿了抿唇,突然想到了方才曾顏摔在地上的一幕,嗫喏着唇,輕輕的說了一聲:“我才該謝你。”她分明看到曾顏想要反抗罵她賤人,可一邊的駱秋楓極快地自袖中彈出一粒珠子,成功阻止了曾顏對自己的辱罵。
她一聲謝如此清淡雅然,卻又帶着一點女子的輕軟,點點輕壓在駱秋楓的心間,他心裏一動,明白她指的是什麽,露出一抹微赧的笑意:“你不必謝我,這種陰人的招數,我可是跟另一人學的。”
另一人?是誰?
……
當天夜晚,夜色黑暗,冷意刺骨。
京都城的郊外,一人裹着漆黑的鬥篷,頭戴扇形的蓑帽,騎着箭步如飛的良駒,在官道上疾馳而去。
他抖了抖落在身上的雪,雪花便自他趴在馬背上那條修長健碩的弧線滑落。
戴了面罩的他,僅有一雙星眸露在外面,漆黑冗長的道路上,他的眸光似鷹隼,動作潇灑利落。
人過此處,踏馬落雪,一地無聲。
……
駱秋楓回到府裏的時候,貼身伺候的下人小丁恭敬走到他的身側,謹慎又輕聲地告訴他有一封信今早被送了過來。
小丁跟着駱秋楓走到書房門口,在駱秋楓進門的一瞬間從懷中掏出了信遞到了他的手中,木門一開一合的聲音響起。小丁深深吸了一口氣,耳聽六路、眼觀八方的守在了駱秋楓的書房門口。
駱秋楓坐在書案之後,信封上“楓弟”兩字寫得潇灑俊逸,顯示着寫信人的不羁和随性。
楓弟……駱秋楓盯着這個稱呼,默了半響。
最後他微蹙着眉,難掩面上的無奈,拆開了信封。
楓表弟親啓:
楓弟莫急,煙城一切安好,為兄寫信之時,母親和姨母兩人還在一邊品茶聊天。
說到這隆冬時分的天氣,她二人囑我告訴你,原話如下:秋楓性子貪玩,莫要在這冷天着了涼。
二人又聊到秋楓你的婚姻大事,她二人讓我警告你,原話如下:若是來年還找不到成親的對象,不如綁了秋楓上馬,随便娶一個了事。
看到這裏,駱秋楓一陣頭疼。說他貪玩?他天天忙公務都來不及,辦的樁樁都是人命案子,如何去玩?成親這事就更是好笑,排在他輩分前的方淮之都沒有成親,怎麽就急急輪到他了?想來又是那心思深沉到極點的方淮之瞞着他對那二人說了什麽,推他入了火坑!
于是他忍住想撕了信的沖動,看看他方淮之還能厚顏無恥地寫些什麽!
楓弟,即便嘴上如此說,可母親和姨母還是操心你的婚姻大事,為兄在她二人面前為你美言幾句,說你一心為民,勤勤懇懇,簡直是把嘴皮子都快磨破了,看在為兄如此為你設想、犧牲的份上,你是否該對為兄說一句多謝?
駱秋楓揉了揉額角,無視掉這句話,繼續看了下去,然而後面的內容差點讓他一口氣緩不上來。
商量許久,母親和姨母覺得還是為兄我比較讓她二人省心,遂懇請為兄上京都助你一把,早日覓得賢妻。為兄實在挂念煙城的一切,卻又不忍姨母為你傷心擔憂,只能勉為其難的答應,楓弟,為兄如此仗義,你可要做好替為兄接風洗塵的準備啊。
你收到信的時候,想來為兄已經快到京都了,為兄一路風塵仆仆,記得為為兄燒好洗澡水,備好美味佳肴,也算是報答為兄了。
你一定會問為兄,為何要你準備這些?那為兄就告訴你,這是姨母對你這個常年不在身側侍奉的不孝子的命令,她讓為兄日後就住在你的府院,讓你一切事務都得聽為兄安排,不得有反抗違背之意,直到覓得賢妻之前,你不得拒絕為兄的任何要求,否則,就算作頂撞長輩,未将姨母這做母親的放在眼裏。
表哥淮之落筆。
駱秋楓看完了信,整個人倚靠在椅背上,閉上眼,揉着太陽穴,久久不語。
方淮之要來京都了——他滿腦子回蕩的都是這句讓他驚悚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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