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 驚堂木十六

驚堂木十六

曾諾穿戴整齊後,望着鏡中自己披散着的黑發,沉默良久,還是尋了一個丫環為自己梳理一下。

以前曾府有紅芮為她梳妝,到了龍吟寺她通常只紮一個馬尾便了事,可今日不同,昨晚石箋告訴他,今日正逢方淮之休沐一日,暫居府內,她要去為他暫時收留自己道謝,也就不能随意應對。

丫環給她化了一個襯她氣質的清淡妝容,發髻也簡單清爽,顆顆黃色簪子點綴其中,看起來分外的雅然清秀。

她點了點頭,朝丫環道了聲謝出了房門。

在接近前院門口的時候,卻見早有一個人影坐在桌前慢條斯理地吃着早膳。

那人今日休沐,只着了一身霜色的便裝,卻格外襯得他的身姿修長挺拔,他一手橫放在桌上,一手握着勺子,骨節分明的手指握着柄端一勺勺舀着面前碗中的稀粥,似乎有些漫不經心的散漫氣質。

似乎是聽到了她來的步子聲,方淮之擡起了一張清隽的臉袋,看到今日她妝容雅然秀美,眸中閃過一抹深色,然後朝她微彎唇角笑道:“二小姐今日姿容無雙,方某可否有幸邀你共進早膳?”

曾諾遲疑了一下,便朝他走了過去,石箋會意連忙上前拉開了方淮之右手邊的椅子,曾諾便坐在了方淮之的右側。

她剛坐下,方淮之已經為她盛了一碗稀粥輕輕放在她的面前:“廚子剛做的,可能有些燙。”

曾諾點了點頭,禮貌性地為住在方府和受他照拂而道謝,她一手捧起了碗,良久之後聲音不緊不慢道:“方公子以後喚我曾諾便可。”

方淮之正在夾白糕的手一頓,連忙恢複過來,眸中閃過愉悅的笑意:“你也可以喚我淮之。”他突然想起了某本書中的一句話:男女之間拉近距離的第一步,首先從稱呼開始。這麽一想,他似乎覺得兩人的距離又拉近了不少,心情也在瞬間燦然了許多。

這份早膳吃得安靜又融洽。

吃完沒多久,兩人坐着休息消食。前院的管家突然進來彙報,說駱秋楓來了,方淮之眯了眯眸子,心想今日吹得什麽風,居然會主動來他的府裏,于是便令人把他帶了進來。

駱秋楓甫一踏進大堂,陡然看見曾諾施施然坐在那裏,面色恬靜,他一愣,揉了揉眼,還以為自己看錯了。

“淮之,這是怎麽回事?曾二小姐怎麽會在你這?”

方淮之不無得意地一笑:“她可是我特意聘用的幕僚,為我查案,如今我只是用最上等的禮節招呼她,讓她居住在我府中衣食無憂,有何問題?”

駱秋楓一怔,心下有些氣惱,他看到方淮之投過來的眼神中赤/裸裸地表達着“是你下手太慢”的意思,心中一悶。

“找我何事?”良久後,方淮之正色道。

駱秋楓這才想起正事,急忙從袖口掏出一本簿子:“京都知府落網後,現在知府一職暫時空缺,許多案子暫時分轉到了刑部和大理寺處理,今日也是無意,我在翻閱案底的過程中,發現這樁案子有些奇怪。”

方淮之翻着簿子,耳邊聽着駱秋楓的解釋:“當年這樁案子以死者自戕結案,可我再次縱觀簿子上記錄的細節、遺書和證人的供詞,總覺得不像是簡單的自殺。”

方淮之很快的掃視完了這件案子記錄下的內容,他淡淡一笑,沒有發表自己的想法,而是将簿子放在了曾諾的面前,好整以暇地望着她:“你怎麽看?”

兩人同時把目光投向曾諾,一個心中存有着好奇,另一個,試探的成份可能更多一些。

曾諾沒有看他們一眼,直接拿起桌上的簿子翻閱起來,在看到附上遺書的這頁上,她放緩了閱讀速度,看的十分仔細。

良久後,她放下手中的簿子,淡然地與方淮之對視了一眼:“我和你的想法一樣。”語畢,方淮之眸中笑意更深了幾分:“你倒是清楚我的想法。”

駱秋楓被他二人故弄玄虛的表情搞得有些奇怪,忍不住問道:“曾二小姐看出了什麽?”

曾諾抿了抿唇,将簿子翻到了撰寫了證人供詞的那一頁,她白皙如玉的手指在紙上細細劃過,赫然停在了第二個證人——也就是死者生前的教書先生賀春蘭的名字上,她涼涼的話語從薄唇中緩緩吐出:“死者系他殺,兇手是他。”

駱秋楓渾身一怔,眸中閃過不可思議,他身子前傾,急忙問道:“曾二小姐如何得知?”

曾諾邊說,邊把簿子翻到了遺書那頁:“首先,這份遺書是僞造的。”她掃了一眼遺書上規整的字跡和不帶一絲錯字的痕跡,以及無比流暢的語言,朝兩人解釋道:“當一個人想要自殺的時候,哪怕他外在的表情裝得再冷靜,遺書中也不可能不透露出一絲或傷心、或絕望、或憤怒、或癫狂的情緒。可你們看這份遺書,雖然時時刻刻在強調自己難以忍受再生活下去,可字裏行間卻感覺不到一點絕望難過的意味。”

駱秋楓聽她一說,這才恍然明白為何他之前會覺得這起自殺案讓他奇怪了,原因就出在這裏,遺書裏的內容太平淡沉穩了,讓他總有種死者不是要去自殺而是去散心的矛盾感覺。

曾諾接着款款道,眸中沉冷無比:“這份遺書太完美了,完美的連破綻都找不出來。如果是自殺者親自書寫,遺書中的字跡不可能不帶一絲情緒的宣洩,話語也不可能組織地如此漂亮,甚至連一句錯句也沒有,就連寫錯塗改的痕跡都沒有。普通人寫信都會有錯字漏字或是語句不順的情況,寫到情緒激動時會在字跡的最後一筆留下顫筆,而一個自殺者的心理自然會更偏激一點,所以這份遺書,顯然是兇手在腦中勾勒完善過數遍的産物。”

“那你又是如何得知兇手是賀春蘭?”駱秋楓接着問道,他俊朗地兩條眉毛深深蹙在一起,可思索下來的結果他還是不得而知。

“死者弟弟的證詞裏面說過,在死者自殺前的兩個月內,她似乎受到了一次精神上很大的創傷,情緒不穩,之後她的身體突然變得異常的虛弱,總是嘔吐,窩在房內,很少出門。”曾諾掃了一眼駱秋楓,話中已然有所提示。

方淮之在一旁附和了一句:“秋楓,辦案有時候也要有點想象力,你不妨猜猜死者到底發生了什麽。”

駱秋楓抿了抿唇。

情緒不穩……嘔吐……窩在房內,他眸中閃過一抹亮色,自信而道:“我猜測,死者生前可能一直與一名男子私通,可自殺前兩個月她被那名男子抛棄,精神大受打擊之下,她又發現自己懷了那人的孩子。”

方淮之輕拍了他的肩膀,難得為他倒上了一杯茶,面上意思不言而喻:“我更覺得,這可能也是兇手殺人的動機。”他在腦中細細回想了一些訊息,死者叫錢音音,是大戶人家的女兒,從小家教甚嚴,可為人卻有些大大咧咧,也因為如此,常常犯一些啼笑皆非的錯誤和笑話導致家訓不斷。遺書裏面說她是因為不堪忍受過于沉重的家族訓誡而選擇輕生一路,可若是她懷了身孕,遺書中怎麽可能一點都不提到?這也是他為何覺得遺書是假的原因,雖然和曾諾思考的方向不同,結果卻是不謀而合。

“我們來大膽假設一下,會不會是因為死者發現自己有了身孕,怕時間一久被人發現,所以威脅兇手盡快想辦法處理,有可能是逼他負責,也有可能是打算私奔,總之結果是兩人商談破裂,兇手害怕死者将此事洩露出去壞了自己的名聲,所以才産生殺念?”駱秋楓喝下了眼前的一杯熱茶,抿了抿唇,明眸微眯。

曾諾點了點頭:“我贊同你的想法。”

“可你們二人為何确定這個私通的男人就是賀春蘭?為何不可能是別人?”

曾諾眸色淡淡,語調不緊不慢:“因為所有人的供詞裏面,他的最為相反。”她攤開簿子,每一頁上的證人供詞全部都是表達不可思議的情感,甚至死者的丫環這麽說道:小姐自殺的前一日,還讓我上街買一些絲線繡布給她,她說她要繡豔麗的牡丹和嬉戲的蝶兒,可我沒想到,小姐她,她怎麽會突然就想不開呢……

“自殺這個行為,有一時沖動和長久壓抑的情感爆發兩種可能,短短一日,沒發生什麽大事,她又怎麽會突然沖動尋死?至于第二種可能性,既然死者自殺前一日還想要做刺繡,說明她還有未了之事,也就是情感還未積壓到爆發的極點,那更不可能導致她要自殺。”曾諾将自殺者的心理細細解釋一遍,方淮之和駱秋楓兩人就像是在學堂聽書一般,細細聆聽她的話語,默默記在心中。

曾諾見兩人完全懂了,才繼續道:“可是,何春華的供詞似乎把重點放在了自己的不在場證明上面,他不停強調死者自殺當晚他并不在現場,甚至對死者的興趣愛好渾然不知。賀春蘭教錢音音讀書寫字也有幾年了,哪怕是無意之中,也會得知她的喜好,而他撇得太幹淨了,幹淨地就像是為了洗脫自己的清白一樣。”

說罷,一室寂靜,三人久久都沒有說話。

方淮之還在品味曾諾方才的那番分析,他心中忍不住自豪,他看中的這只小貓兒,果然是心思細膩,與衆不同的。

他輕點指端,在桌上發出嗒嗒的叩音,将還處在曾諾一番言論中驚愕得無法自拔的駱秋楓敲回了神。

三人又分析了一會這起自殺案,更是暗惱當時京都知府辦案的無能,居然連仵作驗屍的過程都省略,直接判定為自戕案,若是仵作驗屍時發現了死者肚子裏未成形的胎兒,也許此案也不會草草了結,兇手更不可能逍遙法外。

如今屍體已經入殓,很難說服錢音音的家人開棺驗屍,并且錢音音到死未嫁過人,若是被查過有了身孕更是為家族蒙羞,于是方淮之告訴了駱秋楓一個方法,以此去确定賀春蘭殺人的證據,駱秋楓會意地點了點頭,這才立馬告辭,想要去刑部重新為這件案子翻案。

臨行前他突然想起了什麽,回過身子,臉上有些赧然的意味望着曾諾:“曾二小姐,最近一段時間總是麻煩你幫着分析查案,駱某心裏過意不去,恰逢再過幾日便是除夕,當晚京都幾條繁華大街會有紅春街會。我想邀請曾二小姐一起去賞街游玩,以此賠過,不知你可否賞臉?”

駱秋楓說完,方淮之舉在唇邊的茶杯一頓,默默放了下來。

他有些不悅地眯起眸子。他之前也本想邀請曾諾一起去賞玩紅春街會,卻沒想到被駱秋楓搶了先機,他正想開口,下一秒曾諾面色淡淡,在駱秋楓期冀的目光裏點了點頭。

目送駱秋楓歡喜離去的背影,方淮之差點捏碎了手裏的茶杯。

這一刻,他終于體會到方才調侃駱秋楓時,那股叫做“下手太慢”的郁悶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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