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 驚堂木十七
接近新春的日子裏,家家戶戶都開始為自己的屋子裝點起來,步入大街小巷,還未到除夕,已經有隐隐的年味透露出來。
方淮之是頭一次在他鄉過年,和駱秋楓不在煙城的那幾年一樣,只來得及寫了一封家書命人在年前送回去,便開始忙着在年前把剩下的事務全部處理完。
他在大理寺已經夜宿了兩日了,上一任大理寺卿撒手離去的時候,留下了一堆爛攤子,他必須要在除夕那天前全部處理完,才能騰出些時間好好休整一番。
除夕前一日的半夜,方淮之熬了半個通宵,終于忙完了所有事務,他整了整衣裳,洗了把臉,這才渾身通暢,稍微精神了一些。淩晨左右的時候,他匆匆趕回了府裏,換上了上朝的新衣和官帽,趁着在轎子中的時間內小憩一會,便朝着皇宮的方向趕去。
大殿上,文武百官先是彙報了一年內自己職務範疇內的事務情況,然後是輪着向寧河絕恭賀新春,等早朝結束,方淮之回府的路上,面上已經掩不住疲憊之色。
然而當他下了轎子,看到曾諾正立在方府門口陪着管家丫環挂上紅燈籠的時候,他心中一暖,恍然間特別想要有個人無論何時都能在家的一隅靜靜等待着他——而他心中那人的人選,就在自己前方不遠處。
他重整了面上的神色,掃去疲累,換上一臉清朗的笑意走了過去:“還以為我沒安排下去,府裏會冷清的不像樣子,沒想到你們一個個心思倒是轉得快,把府裏弄得年味十足、賞心悅目。”他佯裝嘆了口氣,面上卻滿是笑意:“這樣一來,大人我倒是有些不好意思了,看來年後啊,不得不給你們漲些工錢了。”
被他诙諧打趣的話語一逗,小厮丫環都笑了起來,一聽到年後漲工錢,小丫頭們更是笑得面色紅潤,歡呼雀躍。
“大人,你說這幅春聯貼在大門上好呢,還是大門兩邊?”一個丫頭拿着春聯上前問道,方淮之撐着下巴歪着腦袋思索:“門邊吧。”小丫頭便歡呼着過去貼春聯了。
“大人,屋內安置的新物,您過目一下吧?”石箋拿着一卷宣紙,攤開在方淮之面前,方淮之迅速地掃了一眼上面的內容,沉吟幾聲便額首同意。
“大人,我……”等石箋下去辦事,一邊等着的丫環早已急不可耐地想上去詢問,可是她剛開口,手背上突然一暖,似乎有另一只手搭了上來。
那丫環疑惑地擡起眸子,卻見拉住她的是曾諾。
方淮之也詢問似得朝曾諾看去,曾諾垂下眸子,對那丫環道:“你家大人事務繁忙,晚上還有宮宴,讓他去休息一會吧,有什麽問題,我可以幫忙。”
別人也許沒有注意,可她從他過來打趣的剎那便在他的面上看到了眼眶下的兩塊烏青,和眉眼間的疲憊。
方淮之黑眸微眯,掩住了其中的波光湛湛,他帶着幾分打趣的語氣道:“看來還是曾諾你最體貼我。”
石箋在不遠處聽到了這句話,渾身一愣,他心下在想,不是吧,大人在這種情況下調戲曾小姐?
可下一秒曾諾的話讓他更加驚愕無比,他聽到曾諾語調淺淺,帶着一抹認真:“體貼?原來你對體貼兩個字的定義是如此低的标準?”
石箋被驚怔在原地,雖然好奇卻沒敢看門那邊方淮之此刻會是什麽表情,心裏喃喃了句:大人啊,任重而道遠啊,你自求多福。
……
方淮之帶着一抹沉重的心情去房中休息了。
他躺在床榻上的時候,卻又翻來覆去有些睡不着。回想過往曾諾對于他的回應,他不由地有些憂愁,是自己還不夠體貼,還是曾諾壓根對自己無心?
想來自己活了二十四年,從小潇灑不羁,心随意動,端得是自由自在,無憂無慮,可為何認識了曾諾後,自己雲淡風輕的胸懷全部被擠成了一片心亂如麻?
他突然想起了當初在龍吟寺無意中甩下的姻緣簽,看來有時間得去找那廟祝解簽了。
方淮之休息到下午左右,洗了把澡,便穿上官服上了轎子趕去宮裏赴宴了。
曾諾正在房中看幾本問方淮之借閱的關于京都懸案的書籍,過了一會後,她問丫環是什麽時辰了,丫環恭順答道:“是申時。”她心下明了,駱秋楓此時也在赴宮宴,離和他約定逛街會的時間還有兩個時辰不到。
她想了想,走去竈房,幫着廚娘弄了幾道豐盛的小菜,之後便在大院裏面支了一張大桌,燃了幾盆暖爐,喚來了石箋等人,丫環、小厮、管家圍在一桌上,就着熱騰騰的飯菜吃了起來,和樂融融。
今日留在府中過年的,大多都是家中早年喪親的孤兒,望着他們吃喝玩樂成一團,曾諾不由地也回想起了現代時自己過年時分的情景。
她從小便是孤兒,卻有一個親如哥哥的師兄。師兄疼她至極,每年過年,便會冒着鵝毛大雪,跑來她這裏,送她一些稀奇古怪的禮物。
而她每次只是淡淡道了謝,不知作何回應,師兄只能望着她嘆氣。直到有一次師兄摸摸她的腦袋,說:“曾諾,你為何總是面無表情,不哭不笑,這樣,誰能懂你的心意?”
她懵懂不知其意,只覺得自己的心意自己明白便好,之後她學會了微表情學,看多了衆生面相,也看透了許多藏在面具之下的那份波濤洶湧,也就更懂得如何隐藏自己的情緒。
她看透別人容易,然而誰又能輕易看透她的心,知她的意,與她默契無比、心有靈犀?
暮色降臨,華燈初上,大街上燈火闌珊,車水馬龍。
今夜夜色華美,月明星稀。
駱秋楓瞥了眼身畔礙眼的人,不悅道:“我記得我只請了曾二小姐,方淮之你來做什麽?”宮宴結束後,他特意在着裝上打扮了一番,心情忐忑的他早早就在約定地點等待曾諾,然而看到曾諾身後跟着出現的拖油瓶後,他心中陡然一陣郁悶。
駱秋楓瞥了眼身側的曾諾,總覺得哪裏有她,哪裏方淮之就陰魂不散。
“怎麽,你表哥我初來乍到,來京都不過幾日,你不該為我指引一番?”
駱秋楓說不過方淮之,只能咬咬牙,撇過腦袋無視方淮之一臉戲谑的笑容。
三人并排走在街會上,大街上人來人往,摩肩擦踵,熱鬧非凡。沒多久,三人便被一座臨時搭上的戲臺吸引了過去,上面的人表演着胸口碎大石,變戲法還有縮骨功,花樣百出,引得圍觀的人越來越多。
無奈之下,三人只能換地方,駱秋楓正要往前走,卻看到方淮之停下了腳步,往身後看去,他也回頭看去,見兩人身後不遠處,曾諾正蹲在一個捏面人的老婆婆面前,看着她姿勢略帶遲鈍地捏着人偶。
別的攤位前人山人海,只有這位老婆婆前人煙是寥寥無幾。
曾諾細細觀察着老婆婆面前擺着的一些成品,許是年歲已大,眼花手鈍,那些泥人和動物捏的有些扭曲奇怪,也難怪駐足在攤前的人那麽少了。
方淮之走到曾諾身側,彎下腰,眸中掠過寵溺的味道:“你喜歡?”
曾諾遲疑了下,不得不搖了搖頭,她其實并不喜歡捏泥人,她私心裏只是想要幫助這位老婆婆,可是她現在身無分文,愛莫能助。
她斂了斂眸子,正要站起身離開,卻看到餘光裏一個人影掏出了一錠銀子,放在了老婆婆的面前:“婆婆,你的泥人我們都買下了,另外,我們三人對這挺好奇的,可否讓我們試着學學,嘗試一番?”
曾諾聽到方淮之的一番話,心中一愣。她不由地打量了方淮之一眼,他的側臉就在自己身畔,那張清隽俊美的側臉在夜燈的照射下,朦胧安逸,如醇酒綿厚,意味深遠。
老婆婆在方淮之的堅持下,收下了這錠銀子,方淮之眸似星辰,回過頭招呼曾諾和駱秋楓過來捏泥人,他自己也撸起袖子,大大方方坐在了老婆婆從身後拎出來的矮小板凳上,開始動手起來。
曾諾心下突然湧起一股奇怪的感覺。
她明明搖頭拒絕了,為何他還要如此做?他到底是有意還是無意?
她和駱秋楓也坐了過來,老婆婆分了他們一些泥,三人開始細細揉捏起來。不一會兒,駱秋楓最先捏好,他得意洋洋的将自己的作品放在曾諾面前:“曾二小姐猜猜是什麽?”
曾諾細細打量了一眼,還未開口,方淮之促狹的話語已經吐出:“你的腦子除了查案還能有什麽?不就是……恩,狗頭鍘?”
駱秋楓瞬間被驚到,嗫喏着唇,不敢置信:“你……胡說什麽?我明明做的是金獅震吼。”他撇了撇嘴,後知後覺地笑了起來:“方淮之啊方淮之,沒想到你睹形思物的能力如此之差,枉我過去如此高看你。”
“那你可否猜到我做了什麽?”方淮之攏了攏面前一堆白乎乎團子狀的東西,似乎愛護至極。
駱秋楓瞧了一眼,自信滿滿答道:“不就是元宵麽?”
方淮之面色一僵,心下想:他做的有那麽差麽?他明明做的是各色白乎乎的小貓兒啊……
兩人一言一語嗆了起來,然而在這喧鬧之中,曾諾夾在兩人之間,卻是專注無比地捏着手中的小人。
方淮之和駱秋楓鬥嘴鬥累了,把目光放在了她手上的泥人身上,見她捏的似乎是個男子,方淮之心中一動,忍不住帶着期待輕聲道:“曾諾,你捏的……是誰?可是個男子?”
曾諾額首。
方淮之心口一窒,只覺得胸膛心跳如雷,試探地問了一句:“可是與我們三人有關的?”他其實早已心癢難耐,恨不得直接問捏得是不是他。
曾諾再次額首。
方淮之臉上閃過愉悅,象征性地誇了一句:“曾諾你手真巧,捏地真是活靈活現。”
曾諾手卻頓了一下,語調淡淡,有點漫不經心:“是麽?我覺得不夠像。”
“為何?”駱秋楓掃了眼她手中的泥人,等着她回答。
曾諾:“他本該面色青紫,眼珠爆出,頭骨碎裂,十指全斷,身軀膨脹,鮮血汩汩,蛆蟲滿體,可我卻完全沒有捏出來。”
方淮之和駱秋楓對視了一眼,遲疑了幾秒,十分有默契地道:“你捏的是……屍體?”
曾諾點了點頭,她捏的可是方淮之之前借給她那本京都懸案裏的屍體模樣,她正打算模拟屍體的樣子,來試試能否推測兇手的畫像。
“方淮之,你臉色怎麽了?”從曾諾說她捏的是屍體之後,一直到離開泥人攤,方淮之的臉色就一直黑沉沉的,駱秋楓只覺得不可思議,一向玩世不恭的他,何曾有過這樣的表情?
不對,似乎有過,他抿着唇想了想,上次狗頭案的時候,方淮之似乎也露出過這樣的表情……
三人一路走走玩玩,買了一些糕點果仁捧在手中品嘗,好不容易圍在了一個攤子前看攤主表演皮影戲,陡然前面的人群一陣喧鬧,人群開始洶湧起來,隐隐有朝他們湧來的可能性。
曾諾的身體十分瘦小,正看到有趣的時候,前方擁擠的人群突然叫好不斷,一陣騷動,她腳步不穩,突然被潮起潮落地人群擠到了後方。
方淮之很快發現她被擠到後面去了,錯身朝她的方向走去,猛然人群又是一陣動亂,曾諾和他被擠得越來越分開。
無奈之下,曾諾朝方淮之使了個眼色,便随着人群離開了。
夜色深幽,萬家燈火點滿整個京都,一片暖意紅色。
曾諾走到了京都的一條河邊,河面如鏡,平坦光潔,映照着天邊的月亮,散着淡淡的白光。河中央蕩漾着幾艘畫舫,隔着遙遠的距離,曾諾也能聽見從裏面不時傳來的嬉笑聲和筝樂聲。
等了片刻,她心下有些憂慮,方才騷亂中,方淮之是否能夠看出她眸中暗示的意思?
正想着是否回頭去找,肩膀上陡然一暖,她渾身一怔,回過頭去,看到了氣喘籲籲的方淮之。
“還好趕到了,方才人太多,都快把我擠到城西去了。”他細細瞧了眼她因為長久立在河邊而凍得有些發白的臉色,有些歉意:“抱歉,讓你等了那麽久,你選在河邊碰頭,又穿得如此單薄,不冷麽?”邊說着,他邊從身後拿出了一件通體雪白的狐裘,仔細披在了她的身上。
“這是……?”披在這件狐裘之中,她身子開始暖了起來。
方淮之一愣,突然柔柔一笑:“趕來的路上順便買的,當做我送你的新年禮物吧。”他沒有告訴她,他看到她原本那些單薄陳舊的衣裳根本不抗冷,早就想為她買一件衣裳驅寒了,只是一直找不到合适的理由。
曾諾深深望了他輕笑的臉龐一眼,眸中瞬間閃過什麽,終是沒多說什麽,只道了聲謝。
方淮之斜斜瞄了她一眼,知道她是接受了,心中一笑。
“對了,駱公子呢?”良久後,曾諾突然開了口。
“我正打算找他的時候,發現他的身邊居然有一女子相伴,便也不想壞他好事。”
曾諾點了點頭,耳邊聽到方淮之輕笑道:“說來那女子長得與你有幾分相似……”
曾諾一愣,心中一動,難不成那人——是曾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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