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 驚堂木十八

曾諾不是瞎子,那日在曾府,她當時就看出來曾顏對駱秋楓是一見鐘情了。說起來,曾顏這人在曾諾心裏并不算壞,只是性子被曾悅康和柳氏寵壞了,才有點驕縱跋扈,但若要曾諾打從心底去承認有這麽一個同父異母的妹妹的存在,她還是有些難以接受。

無論是現代,還是古代,她始終習慣了孑然一身。

安寧靜谧的河邊,與街會那裏的喧鬧仿佛是隔絕的兩個世界,兩人靜靜立了許久,終是以方淮之的一聲輕咳打破了這抹沉寂:“既然街會那裏人太多,不如,我們租一艘畫舫游河如何?”他問得小心翼翼,低頭打量着曾諾的神色,就怕她有所不喜。

曾諾喜靜,并不偏好街會這樣喧鬧的活動,聽到方淮之如此提議,她很快便點頭答應。兩人也不管駱秋楓現在被曾顏纏得是焦頭爛額,獨自去了船夫那裏借了一艘玲珑精致的畫舫,緩緩蕩漾在微涼的河水中,水面上飄着一株株擺上了燭火的紙蓮花,沉黑的水面倒映着天際的星辰皓月,整個連成一片,恍若一片鏡花水月的星光世界。

曾諾靜靜望着河面,餘光裏看到方淮之也正出神地望着畫舫外的景色,漫天的星光燈火和河中的淺淺水光像是倒映進了他的眸中,曾諾覺得,他的黑眸裏,一片燦然深邃。

方淮之趁曾諾不注意,偷偷望着她秀美的側臉。她的脖子線條柔美流暢,在燭火下散發着盈白的光澤,寧靜淡雅仿若一只乖巧貓兒,他眸色一深,心中一種名為心動的感覺在悄然滋生。

是什麽時候開始注意她的呢?是駱府門前幾句試探被她發覺了自己的真實身份,還是龍吟寺那晚她差點被辱卻依舊淡然沉穩,亦或是她查案的睿智與自己無比默契?

然而這種有點砰然心動的感覺他不敢輕易說出,他看得出曾諾對待這方面有些木讷遲鈍,對自己根本沒有那方面的意思,而他現在對她的感覺也不過是比好感多一些,卻還未到非常喜歡的程度。

沒關系,他可以慢慢培養慢慢等,感情之事,他喜歡運籌帷幄,他有足夠的耐心和足夠的自信,等到某一日,一擊即中。

兩人沒有叫歌姬樂師,只是靜靜地望着河景不發一言,空氣裏便也有種靜美的味道。

接近湖心的時候,曾諾兩人的畫舫與一艘略帶嘈雜的畫舫錯身而過,離得極近。

“駱公子,你喜歡什麽樣的女孩?”一道柔得能掐出水的聲音傳來,曾諾一愣,即便音調變了味,可她也認出了——是曾顏。

駱秋楓坐在另外一艘畫舫裏,面色頗有些無奈,自從與方淮之曾諾失散後,他巧遇曾顏,曾顏纏他纏得極緊,他無論如何都甩脫不了,許是見一向潔身自好的他身邊突然出現了一個女人,以往對他傾心已久的幾家小姐全都朝他們圍了過來,在街會上已是無法行動,才轉移陣地到了畫舫來。

駱秋楓閉上眸子,揉了揉太陽穴。

如果不是面前這幾個女人争風吃醋,也許他還能有耐心地奉陪到底,可現在,他連跳河回去的心思都轉了千百回。

他無意一瞥,正看到曾諾的那艘畫舫從自己面前劃過,曾諾支着半個腦袋在窗外,朝他們這裏掃來淡淡的一眼,夜風吹起她細滑柔順的發絲,攏住了她嬌好的面容。

駱秋楓望着的時間有些久,于是被一直觀察他臉色的曾顏發現了。她循着他目光的方向望去,正看見曾諾閑适地靠在窗口,比他們這裏的莺莺燕燕多了一份寧靜致遠的美好意味。

她心下嫉妒,跺了下腳便跑到了畫舫外的走廊裏,朝着與他們相貼的畫舫怒道:“曾諾,你好大的膽子啊,不在龍吟寺好好吃你的齋,念你的佛,居然敢偷偷溜回城裏!”

兩艘畫舫的船夫一愣,還以為兩人有事要談,都停下了劃船的槳。

聽到她的喊叫,駱秋楓瞬間蹙起了眉,過了近半個月了,這曾顏對曾諾的态度依舊如當日一般,無禮且惡劣。

曾諾瞥了站在走廊上一臉怒氣沖沖的曾顏,沒有理睬。

曾顏覺得自己的一拳頭似乎打在了棉花上,心中更是憤怒:“怎麽?心虛了所以不敢應我?我勸你現在最好快點滾回龍吟寺,繼續當你的小尼姑,我還能當作今晚沒看見過你,不然,你信不信我告發給爹娘?”

“你盡管去告訴。”等待良久,曾諾連看都沒看她一眼,冷冷丢回一句話。

自己跳腳了半天,她居然一點都不生氣,曾顏覺得自己像是在唱獨角戲,偏偏還被身後一衆冷眼旁觀的大戶小姐看了好戲,她覺得胸口一悶,叫嚣起來:“也對,反正爹娘也不喜你,不管你做了什麽,你也不過是個被人冷落的、可憐的家夥。既然今天大家都在這,那我就把話說開了,曾諾,以後曾家的事跟你無關,你也再不算是曾家的人,半年後你也別想着回曾府了。”她頓了頓,故作恍然大悟:“哦,對了,我差點忘記告訴你,你的院子早就被拆了造我的蓮花池。還有那兩個吃裏扒外的東西,我全部丢出府去了!”

曾顏嘴裏的那兩人,正是紅芮和紅霓。當日曾諾離府,紅芮知道柳氏存心想要把曾諾趕出府,尋思着找機會去龍吟寺通風報信,萬萬沒想到柳氏早就對她防了一手,她遭了一頓板子,連同紅霓也被拖累,趕出了府。

曾顏話裏不無嘲諷和蔑視的意味,聽到紅芮和紅霓被趕出了曾府,曾諾幾不可見的蹙起了眉。

方淮之從曾顏出來開始,便一直打量着曾諾的表情,見她面有愠色,便知那被趕出府的兩人一定與曾諾關系不菲。

曾顏望着曾諾沉着臉皺着眉,心中終于劃過了一絲快意,她正要趁勝追擊,陡然聽到一道磁性悅耳的嗓音從曾諾的畫舫裏傳來,語調輕快,略帶笑意:“曾三小姐莫要這麽說,曾諾好歹是我用重金請回的人,又怎麽會有私自離開龍吟寺一說呢?”

随着那人好聽的聲音落下,曾諾的畫舫在水中微微一晃,曾顏這才看清窗內的另一邊,還坐着一個面容清俊、氣質潇灑的男子,方才兩艘畫舫相對,那人隐在陰影裏面,所以她才沒發現還有一個人的存在。她這才看清,方才那人話說的随意,可是一雙星眸中卻毫無笑意。

他眸色犀利,瞬間朝曾顏瞥了過來,曾顏臉上諷刺得意的笑容微僵,她愣在原地,剎那覺得那個男人身上有着強大的不羁的氣質。

曾諾沒發覺方淮之的異樣,她的全部注意力都在如何找回紅芮和紅霓身上,等她再回過神的時候,曾顏居然面色惴惴,立在寒風中,抖了抖唇,止住了那些難聽的話語。

駱秋楓見方淮之為曾諾出頭後,曾顏呆傻在原地的模樣,他忍不住冷笑一聲,正好,他也在這呆不下去了,還不如上曾諾兩人的畫舫,好好欣賞一下這番夜色河景。

他不動聲色地讓船夫把兩艘畫舫接近,在只有三尺距離左右的時候,船夫架了一塊細細的木板橫在兩艘畫舫之間。

駱秋楓腳步輕快,很快便上了曾諾兩人的畫舫。

他自動自發地進了室內,坐在了方淮之的身側,眉目中蘊滿無奈:“方淮之你簡直是毫無人性,看到你表弟被女人圍攻,也不想着來解救一下?”

方淮之面上戲谑,拍了拍他的肩膀:“我以為是你魅力太大,引得各色蝴蝶争先恐後,你表哥我不擅長對付女人,尤其是那些嚣張跋扈到極點的。”說完,他意有所指地瞥了眼還呆愣在原地的曾顏。

被方淮之的話語一刺激,曾顏面色一沉。從小到大她都是曾悅康的掌上明珠,何曾被人這樣冷嘲熱諷過?她腦子一熱,看到船夫正要抽離架在兩艘畫舫間的木板,她急急追趕,就要跨過去。

然而她下腳太重,每一步都帶着雷霆萬鈞的怒意,木板又窄,她堪堪走到中間的時候,只聽清脆裂開的聲音響起,她覺得渾身一陣失重,朝着河中落去!

“救命——!”曾顏掉落在水中,使勁撲騰了幾下,奈何她并不識水性,很快又沉了下去,沉沉浮浮間,她似乎看到那些大戶小姐驚慌無比,那艘畫舫整個亂成了一鍋粥。

曾諾沒想到曾顏會落到水中,一時怔在原地,一個船夫先跳到水中,朝曾顏的方向游去,他拉住曾顏的時候,曾顏仿佛尋得了一顆救命稻草,死死扒住,不肯松手,那船夫無法使力,眼見就要脫力。

“曾顏,你放開他!”情急之下,曾諾朝水中的曾顏吼道。

曾顏閉着眸子,她并不知道曾諾讓她放手是為了救她的命,自尊心極強的她嘴上不松:“放開他?曾諾你就是想我死在這是不是?”她攀附在船夫身上的雙手箍得更緊。

曾諾一時間氣不可遏,冷冷說道:“愚蠢!”

另一個船夫見此情況,立馬也跳了下去,然而晚了,曾顏在水中冒頭了幾次後,嘴裏咕嚕咕嚕兩聲,馬上便要沉了下去。

這時方淮之和駱秋楓兩人已經找來了畫舫上的長繩,他們一頭握在手中,一頭丢在水中,大喝道:“快點抓住!”

曾顏和那船夫立馬抓住了落在自己面前的長繩,方淮之和駱秋楓兩人咬牙奮力地拉着,曾諾也過去幫忙,不一會兒,渾身濕透的曾顏和船夫便被拉了上來。

兩人倒在地上,死命地喘息着,狼狽不已。

“現在的結果,你滿意了?”看到曾顏無事,曾諾終于忍不住,嘴中投出冷冷一句話。

衆所周知,如果有人落水,施救者去救得時候,落水者絕不能攀附在他的身上,不然施救者手腳被限制住,導致無法施力游水,兩人可能會一起遇難。

然而曾顏居然為了逞一時口舌之快,違逆曾諾讓她放手的勸告,攀附得更加緊密,差點導致一場慘劇。

“曾諾,你憑什麽教訓我?”曾顏氣急,瞥了一眼不遠處的駱秋楓,見他也一臉陰沉,便知自己今天當真是丢了面子,在他心中形象不知跌到了何處。

她一時悲從中來,開始嚎啕大哭,一臉花容失色,殊不知本來駱秋楓對她還有些擔憂,這一哭,倒真的開始不耐起來。

就在曾顏大哭不止的時候,還在河水中的另一個船夫大喊一聲:“這是什麽東西?”

這聲帶着疑惑的喊聲吸引了衆人的目光,方淮之等人越過還在哭泣的曾顏,從走廊上往水面上望去,卻見之前曾顏落水的地方,漂浮起了一個巨大的麻袋,即便是隔着水面,一股腐爛腥臭的味道大規模地飄散開來。

方淮之心下閃過不妙的感覺,與駱秋楓兩人面色凝重地對視一眼,聲音沉冷地吩咐船夫将這個麻袋帶到畫舫上來。

船夫費了好大勁,才把這個巨大的麻袋扛上了畫舫,他剛把麻袋甩在地上,已經忍不住跑到船頭嘔吐起來,顯然是被那股腐臭味熏得不清。

方淮之面色謹慎又深沉,他和駱秋楓蹲下/身,細細打量了面前的麻袋一眼,然後小心翼翼地打開了紮了一層又一層麻繩的口端。

下一秒,沖天的惡臭從裏面席卷了出來,連駱秋楓都忍不住拿衣袖捂住了口鼻,略略蹙眉。

方淮之面色不改,皺着眉目将那層麻袋褪去,下一秒——

“嘔……”另一艘畫舫上的衆多小姐們開始東倒西歪,面色蒼白,嘔吐起來。

“救命,死人了啊……!”“快來人啊,嘔……”

與那邊截然相反的是,曾諾冷靜地望着眼前已然膨脹成巨大形狀的女屍,眸中很快閃過了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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