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 驚堂木十九
喧鬧的街會在河邊這一片越發渲染的恐慌中草草結束。
河上的畫舫陸陸續續開始靠岸,畫舫還未靠近,岸邊已經有好奇的人探頭張望,嘀嘀咕咕的私下讨論起來:“老張,你猜猜,到底發生了什麽?”
“誰知道,老子剛才只不過在這偷偷撒尿,他媽的水上一道尖叫聲咋呼過來,吓得老子一泡尿都差點出不來了!”
很快,有一隊官差收到了消息急忙趕了過來,他們豎起橫木,對着人群氣勢洶洶地大喊道:“都退後退後!”硬是把人群往後推了三尺左右。
畫舫靠岸,離得近的官差和百姓剛伸長脖子打算去探個究竟,冷不防滔天的腐臭味開始彌散過來,不少人受不了,掩着口鼻朝後面退去。
“我的天,比積了個把月的牛屎豬糞還臭。”人群裏炸開了鍋,很快衙差又是一聲大吼,場面才有所安靜下來。
曾諾等人正等在畫舫內間,很快,那群衙差的領頭之人匆匆趕了過來。
那人一身藍黑色外衫,腰間系了一根黑色腰帶,上面綴了一塊圓潤的翠綠玉佩,他個頭略高,膚色是少見的古銅色,劍眉星眸,面目肅然,氣勢萬鈞。
“在下常餘清,昨日剛來京都暫代知府一職,拜見駱大人和方大人。有所來遲,還請兩位大人恕罪。”他微微拱手彎腰,端得是不卑不亢。
駱秋楓将常餘清拉了起來,常餘清為人嚴肅古板,一門心思撲在案子上,在行了禮後很快便問起了屍體的情況。
方淮之掃了一眼隔間的木門,頗有暗示性的說道:“常大人可得做好準備,這屍體可有所不同。”
本來常餘清心中還沒有任何的懼意,陡然被方淮之語調幽幽地一提醒,他腦中開始幻想出各種屍體的慘狀,心下忍不住有些惴惴。
常餘清喉結滑動了幾下,面色有些沉,捏了捏拳頭命人把仵作和衙差叫了進來,這才朝着隔間進發。
等到常餘清人影進了隔間,曾諾瞥了方淮之一眼:“你為何吓他。”
方淮之雙手抱胸,穩穩坐在椅上:“這新來的知府也不知膽量如何,若連這點驚吓都承受不住,不如早早打道回府。”他想到了剛下獄的前任知府羅開,收受賄/賂,草芥人命,辦錯案子,他眉目一蹙,但願這常餘清不是這等人。
常餘清進去沒多久,果然曾諾幾人的耳邊傳來了隔間內此起彼伏的嘔吐聲。她不由地想起了那具屍體的模樣,屍體已經高度腐爛,膨脹成了巨人觀。屍體的顏面腫脹無比,兩頰有兩道呈十字交叉的傷口,額頭也有半月形的小傷。眼球爆出,舌頭外伸,全身的皮膚已經呈現出一種惡心的污綠色,她細細掃過一眼,死者是名女性,她下/體的子宮和直腸也已然被體內的*氣體擠出,慘不忍睹。
她心下總有種怪異的感覺,方才她觀察屍體面目的時候,即便面目已經毀得七/七/八/八,而她心中卻總有一種似曾相識的感覺。
她在腦中細細搜尋,可她穿越過來也沒有多久,認識的人也寥寥無幾,一時竟想不起來那張臉是誰。
很快,常餘清從隔間內走了出來,他原本古銅色的臉上泛着一抹虛弱的青色,可他強撐着,保持面色不改,緩緩走到了方淮之和駱秋楓的面前:“仵作剛剛驗完了屍,一會會有衙差們來收集大人們的證詞,可能要兩位大人多擔待一下,要不,在下尋個地方讓兩位大人小憩一會?”
“先說說驗屍結果。”方淮之若有似無瞄了一眼身側低頭不語的曾諾,随意道。
常餘清蹙了蹙眉,眸中閃過不悅,這本是他職務之內的事,本不該輪到方淮之插手,可他官位沒有方淮之高,只能不太情願的開了口:“方大人,屍體面目全非,驗屍結果可能會吓到大人。不過大人放心,在下一定會抓到兇手,給大人一個滿意的結果。”
方淮之被拒絕了後,卻也沒有生氣,只是淡淡道:“也好,那你尋個地方讓我幾人休息一下。”他微彎唇角看了曾諾一眼,聲音淺淺:“尤其是——可千萬不能累了我這位……朋友。”
很快,常餘清在附近找了一家茶館,曾諾等人正要過去休息,畫舫內,自從看到屍體後便吓得不哭不鬧的曾顏突然跳了起來,朝着駱秋楓沖了過去,駱秋楓一個措手不及,被她冷不防抱住了腰身:“駱公子不要丢下我,我好怕,嗚嗚……”
“放手!”當着那麽多人面突然被曾顏抱住,駱秋楓掙紮起來,他有些赧然,更多的卻是生氣:“男女授受不親,你知不知羞恥!”
“不要丢下我……好可怕……我真的好怕。”曾顏滿臉都是淚,一張臉蒼白虛脫,她如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死死扒住駱秋楓就是不松手。
駱秋楓掙脫不開,曾諾見狀,走到了常餘清的面前:“常大人,麻煩你聯系下曾府,讓他們盡快把曾家三小姐接走,她之前落了水,又恰逢遇到此事,需要好好安撫。”
“不,我不要回去!”聽到她如此說,曾顏突然惡狠狠地瞪向她,憤恨道。
“你不是害怕麽?”曾諾斜睨着她:“難道回家休息還不如抱着一個陌生男子能夠安撫你?”
雖然曾諾語氣淡淡,但話中諷刺的意味曾顏還是聽了出來。她眸子閃了閃,咬着唇,卻一時不知道該如何回應。
她的确是存了借此故意向駱秋楓投懷送抱的心思,她抱着僥幸心理,一旦她哭得梨花帶雨,吓得花容失色,慌亂中借機向駱秋楓尋求安慰,當着那麽多人面再如何他也不可能直接甩開她。曾諾現在這樣一問,她若還真要堅持留下來,不止沒了臉面,被人說不知羞恥,恐怕還會被駱秋楓等人看出她的心思來。
被曾諾壞了好事,曾顏一時氣急,瞪着一雙美目望着曾諾:“你也是曾家小姐,你也必須跟我回去!”她既然不能留在這裏和駱秋楓一起,那麽她曾諾又憑什麽留在這?她不會讓她舒心的!
說罷,曾諾難得地蹙了蹙眉,聲音清淺幽然:“你似乎忘了,方才在畫舫上你已經跟衆人宣布,說我再也不是曾家人,你現在憑什麽命令我回去?”她頓了頓:“況且,我的院子都沒了,回去作甚?”
曾顏一愣,仿若自己打了自己的臉,自己說的話被曾諾用來堵死了自己。
在這間隙,常餘清已然将兩人間的情況了然于心,命人去曾府叫人來接曾顏回去。
很快曾悅康和柳氏帶了丫鬟小厮親自趕了過來,看到曾顏渾身濕透,面上淚痕顯然,一雙眸子通紅憤恨地望着曾諾,兩人噓寒問暖的幾聲後,曾悅康想也不想,突然沖到了曾諾面前,快速甩了她一巴掌:“你是怎麽做姐姐的,會不會照顧你妹妹!”他氣極,本來就不喜這個二女兒,如今他的寶貝女兒曾顏狼狽成這個樣子,他第一反應便是曾諾欺負了她,他心口窩火,忍不住又擡起胖手要甩一巴掌,下一秒,一只白皙有力的手握住了他的手臂,那只手并不粗壯,可曾悅康陡然覺得手臂一陣鈍痛,顯然那人手上還是下了力道的。
“曾大人,你最好注意分寸。”那人聲音冷酷到極致,不含一絲感情。
方淮之面上冷然,心中卻對低下了腦袋捂着臉不發一聲的曾諾心疼至極。
那道巴掌力道很大,打在臉上聲音清脆響亮,他忍不住為她感到心酸和憂愁。她的父親來了後竟然絲毫沒有過問曾諾的情況,也不問事情緣由,似乎眼中只有曾顏一個女兒。曾悅康毫無預兆地這麽一巴掌打在曾諾的臉上,這一巴掌不僅打在她臉上,也打在他心裏,有點尖銳的疼。
曾悅康被人握住手臂,一時間胸中的怒火無處發洩,他瞥了一眼來人,發現是前幾日剛上任大理寺卿的方淮之,他忍住火氣,放下了手,不悅地沉着臉道:“方大人,雖然你官職比曾某高,可這好歹是我曾家的家事,你還是不要插手的好。”
方淮之冷冷一笑:“家事?曾三小姐早就說了,你們曾府再也和曾諾無關,對我來說,她現在只是我花重金請來的貴客,你打了‘我的人’一巴掌,這筆賬如何算?”他加重在“我的人”三個字上,愛護的意味極重。
曾悅康心中火氣更甚,一旁駱秋楓見此也輕飄飄附上一句話:“再者說,曾小姐在貴府恐怕也無處容身了,連家都沒有,還如何算得了是家事?曾大人真是愛女心切,不惜代價為曾三小姐造了蓮花池,毀一個寵另一個,曾大人教導子女的方式真是特別……哦,也對,不然如何能教導出一個大庭廣衆之下大聲叫嚣,且還不知羞恥抱着陌生男子的女兒?”
這話像是誇曾悅康,實則諷刺的味道極重。
被駱秋楓如此看輕,曾顏又開始大哭起來,柳氏在一旁心疼地哄着,讓原本盛怒之中的曾悅康更是氣憤,額際的青筋也凸顯了出來,但他官級受限,無法反駁兩人,況且他的确相當于把曾諾從府內趕了出去,現在被面前兩人抓住了把柄,實在是憋屈不已。
曾悅康不耐地掃了哭泣中的曾顏和柳氏一眼,火急火燎地大吼:“哭個屁,丢人現眼,給我快點回去!”
臨走時,曾悅康瞪了捂着臉從頭至尾沒有回聲的曾諾一眼,他用只有他們兩人聽得到卻又充滿惡狠狠意味的語氣對曾諾說了句:“小畜生!”才拂袖領了一衆人離去。
方淮之看到曾諾身子有些僵,他心疼地低下頭,想要伸手握住她捂臉的手,卻又怕逾矩亵/渎了她,只能焦急地問道:“如何?疼嗎?傷的重嗎?”他朝兩邊側着腦袋,想要從她的指縫間窺視那片肌膚到底傷得如何。
他心焦不已,偏偏曾諾無動于衷。
良久後,曾諾才放下了手,那側被打的臉已經微微腫了起來。方淮之以為之前她低着腦袋不發一言,是因為心酸哭泣不想被自己發現,可這一刻他卻發現,曾諾沒有哭,相反,她很冷靜,一雙眸子冷到極點。
“無事。我們去茶館吧。”她先行轉身,就要朝外走去。常餘清莫名看了一場鬧劇,正要跟上曾諾,陡然被方淮之叫住,他轉過身疑惑地朝他望去,但見方淮之搖了搖頭,一臉沉重:“麻煩常大人去找家醫館,我們去那。”
……
方淮之不顧曾諾的拒絕,和駱秋楓等人領她到了一家好不容易開着的醫館內。
曾諾坐在一張小椅上,大夫找來了一些外敷的藥物,用扁棒蘸取一些細細塗抹在曾諾的臉上。他一邊塗着,心下卻是忐忑無比,在他身後,有兩尊黑面神目不轉睛地盯着他的動作,生怕他弄疼面前的那位姑娘或是出錯。
“好了,姑娘把藥膏帶回去,每日塗三次,幾日便可消下去。”大夫揚着一抹勉強的笑臉,才覺得背後炙熱的目光一瞬間消散無形。
黑面神之一的方淮之走到曾諾的一側,眯眼看了她腫起的臉頰似乎在敷了藥後好了不少,于是對另外一尊黑面神道:“秋楓,給錢。”
駱秋楓一蹙眉,嘴上嘀咕:“你怎麽老坑我錢。”但還是乖乖從袖中掏了幾枚銅板放在了大夫的手心內。
幾人謝過大夫,暫時在醫館內休息片刻,很快,常餘清帶了幾名衙差從醫館外走了進來,朝他們道:“兩位大人久等了。”
駱秋楓點了點頭,幾人相當配合衙差詢問的問題,将今晚發現屍體的過程全部詳細地敘述了一遍。
等詢問完,方淮之狀似無意地問了常餘清一句:“常大人現在可有什麽線索了?”
這次常餘清沒有隐瞞什麽:“死者身上沒有證明身份的物件,身份還有待确定,我先讓仵作把驗屍情況總結一下,再讓衙差去查明死者的身份,等确定身份後,應該有線索可循。”
方淮之點了點頭,再沒多說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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