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 驚堂木二十
夜色深幽,道路兩邊還有些未退的燈火,街會結束後,幾條繁華大街有種大風過境後的蕭條感。
常餘清帶來的人态度還算不錯,在問完了問題後,本想送曾諾等人回府,但是被方淮之拒絕了:“你們還是盡快去幫常大人查案吧。”說罷,三人便出了醫館回府。
走到一半,方淮之突兀地輕笑一聲:“曾諾,秋楓,新春康樂。”
駱秋楓一愣,後知後覺地笑了起來,也對,早已過了子時,今日相當于大年初一了。他不由微微嘆氣,這都什麽事,明明好好的除夕打算放松游玩,卻遇到這樣晦氣的事情。
“同樂。”曾諾淺淺回了一句。
駱秋楓在她身後默默盯了她瘦削的背影一會。他突然為她感到心酸,其實今年除夕過得最難受的應該就屬曾諾,這一日她又被曾府趕了出來,又被自己的父親打了一巴掌。
可她面色不改,從始至終沒有表露出任何難過和氣憤。
駱秋楓心下喟嘆,這人怎麽就叫人那麽心疼呢?
靜谧的夜晚,三人繼續慢慢往回走,突然,曾諾腳步一頓,方淮之注意到了,問她:“怎麽了?”
曾諾遲疑地望了眼駱秋楓,然後語氣肅然道:“方才我終于想起,那個死者是誰了。”
那日她被趕出曾府,前往龍吟寺,在一家小店裏曾無意遇到了一個叫翠兒的女子,她方才突然憶起她的面貌,也就突然聯想了起來。
雖然現在死後的模樣恐怖駭人,可她還記得,初見時翠兒面貌柔美秀麗,也難怪會想要找機會找紅娘将自己介紹給駱秋楓,也許是抱着男人大多抵擋不住美色的心态吧……
她将此事告訴了兩人,方淮之沉吟了聲,卻是牛頭不對馬嘴地給駱秋楓一個評價:“陌玉公子果真是魅力無窮,藍顏禍水。”
駱秋楓赧然地瞥了眼曾諾,跳腳:“方淮之你住口!”
……
回到方府後,方淮之送曾諾回了房,便又不動聲色地換了一件衣裳,趁着清寒的夜色,來到了駱府。
彼時駱秋楓正在書房內翻閱卷宗,聽到小丁的叩門聲,他也大概猜到了是誰這麽晚到訪,便讓小丁把人帶來了書房。
方淮之步履悠閑地邁了進來,自顧自坐在了一側的椅子上,斜斜一靠,小丁見怪不怪地連忙上了一壺好茶。
等到大門被合上,駱秋楓坐在書案前這才瞥了他一眼:“說吧,找我什麽事?”
方淮之抿了一口茶水,斂下烏黑凜冽的眸子,将眼底的情緒籠罩在升騰而起的水霧中:“我想,你應該和我想的一樣。”他語氣悠然,好似篤定。
駱秋楓從書案後走了出來,将一本卷宗丢在了方淮之的懷裏:“這是曾悅康記錄在案的歷年私産良田數目,數目正常,沒有破綻。可之前你未來京都的時候,我去過曾府,便早就懷疑他有私下騙取窮人家良田的可能。低價收購,高價賣出。只是一時找不到證據,無從下手罷了。”
“這的确不太好查。”方淮之掃了一眼卷宗上的內容:“畢竟他花銀子買了,并不是一分不出,真要說起來,他也有的是理由狡辯。”
“況且……”駱秋楓抿了抿唇,蹙起了眉。
“怎麽?”
“我近日發現曾悅康和左丞相秋水淺走的極近,我懷疑……”他頓了頓,并沒有說下去,但是方淮之很快意會:“這倒有些棘手了,若是秋水淺有意護着曾悅康,便也不會坐視不理。”
一時間兩人都有些靜默,良久後,久到連杯中熱茶都有些涼,方淮之這才開了口:“秋水淺當了幾十年的左丞相,不用說也是老狐貍一只,我們若要曾悅康伏法,便也只能先把秋水淺拉下馬,這樣,他的一幹蝦兵蟹将才能落網。”
駱秋楓一驚,萬萬沒想到方淮之除去想抓下曾悅康,還想拉秋水淺下水,他忍不住驚呼:“你瘋了?曾悅康也就算了,秋水淺幾十年的勢力在朝廷中是盤根錯節,如果他被拉下馬,朝廷要為此動蕩多少?且不說你能否成功,若是失敗,你以為他會查不到你頭上?皇上就算有心護着我們兩個,到時候秋水淺一旦聚攏他的所有勢力,難保皇上不會棄車保帥!”
然而方淮之黑眸冷峻,腦中不斷閃過曾諾被曾悅康打了一巴掌的那幕,還有那句隐約的小畜生入耳,他心中早已蘊滿沉沉的怒意。
他端坐在椅上,屋中燭火在他的臉上投出半片陰影,他身形凜然,突然語氣十分認真的喚了一聲:“秋楓。”
駱秋楓低低應了一聲,他很少看到方淮之動怒的模樣,可何況今日他難得如此認真的喚他名字,他知道,方淮之的心中一定壓抑着一股很大的情緒。
方淮之冷眸微眯,手中茶杯砰然碎裂,他聲音低沉陰寒,帶着絲絲狠意:“這是我第一次,不想對一個人手下留情。”
……
大年初一的一早,曾諾已經早早起身,丫環輕叩房門,送進來幾套漂亮的新衣。
曾諾一愣:“這些是……?”
丫環急忙笑着将早上石箋吩咐給她們的說辭說出來:“曾小姐,新年了,府中所有人都置辦了新衣,去掉舊年的晦氣。再說小姐長得那麽美,穿這些新衣一定更美了。”
石箋隐在屋外聽到曾諾最後無可奈何地收下了這些衣裳,心下嘆了口氣道:大人啊大人,給自己心上人送些新衣裳還要下那麽多功夫繞那麽大的圈子,真不知何時才能把曾小姐拿下。
曾諾來到前院,他走至桌前,卻見其上只擺放了剛剛出爐的米粥和糕點,桌子四周空蕩蕩的,那道熟悉的人影卻沒有出現。
難不成……還在休息?
這樣想着,她也不敢動手吃早膳,畢竟府內主人未來,她如何可以先吃?
石箋在一旁看了眼遲遲未動筷子的曾諾。
其實方淮之一直到方才淩晨天剛亮才回了府,回來後一臉疲态,吩咐石箋将自己之前給曾諾買的新衣尋理由送去後,又讓他盯着點廚房,說曾諾愛吃偏稀薄些的米粥,做完這些,他才堪堪回房倒頭就睡,看得出來,又是忙了一夜未眠。
見曾諾還沒有吃早膳的意思,早點都快涼了,石箋這才察覺到問題,上前問道:“曾小姐,你為何不吃?是不合胃口嗎?”
“不是。”曾諾往後院的方向望去,試探地問道:“你們家大人……還不起來用膳麽?”
原來如此,石箋在心裏偷笑——大人啊,好歹人家曾小姐心裏惦記到你了啊!有進步!
他急忙尋了個理由:“我家大人昨晚突然有公事在身,忙了一夜,剛回來睡下,他讓您先吃,不用管他了。”
曾諾這才安下心,慢條斯理地用起了早膳。
傍晚的時候,曾諾正好看完了那本從方淮之那裏借來的書,她放下書本,正打算去還給他,陡然想到自己白住在這裏不慎妥當,正好街會已過,也差不多是時候搬出去了。
思索了一番後,她先去竈房熬了一些凝神靜氣的茶水,瞬間整個竈房茶香四溢,清新雅然。
石箋正好經過,看到她在煮茶,急忙奔了進去,一臉慌張:“曾小姐,您要喝茶吩咐下人就好,若是燙傷了我可怎麽和大人交代?”
曾諾一愣,淡淡道:“我是煮了給你們大人的。”說到這裏,石箋心下一松,想着大人如果喝到了曾小姐親自煮的茶水該有多麽高興,可下一秒他的笑容就僵在了臉上。
“……以此我要向他道謝。叨擾你們府上許久,我也是時候搬走了。”
石箋只覺得一瞬間晴天霹靂,他急忙堆着笑臉:“曾小姐別這麽說,大人一直跟小的念叨,說曾小姐來了府上後,府中有靈氣了不少。曾小姐對待下人如此親和,丫環小厮都喜歡曾小姐留在這,您若是離開了,他們該要舍不得了。”
曾諾将灌滿了茶水的茶壺和兩只配套小盞放在托盤之中,朝着方淮之的院子走去,這個時間,他應該差不多醒了吧?
“我不會住的離這太遠。”她邊走邊回石箋,言下之意,若是丫鬟小厮想念她了,可以去她那裏尋她。
“曾小姐你別走那麽快呀!”石箋急急追去,手腕冷不防一緊,他心中一急,轉頭,看到管家立在身後:“石箋,你去通傳一下大人,就說門外有個自稱京都知府的常餘清求見。”
石箋一愣,頓時松了口氣,他點了點腦袋,一溜煙的朝方淮之的院子跑去:“曾小姐,你現在別去大人院子,大人有急事……”
……
石箋在門外松了一口氣,擦了擦一頭的汗水。這什麽常餘清的來的真巧,正好阻止了曾諾想要向方淮之告辭的打算。
可是沒過一會,屋內的方淮之和常餘清不知道說了些什麽,方淮之又命他将曾諾帶過來。
曾諾被請了過來,推開門,卻見兩個身姿挺拔修長的男人立在書案前,埋頭看些什麽。方淮之微蹙着劍眉,黑眸湛湛:“我這也沒有符合的報案失蹤人。”
常餘清摩挲着下巴輕嘆,雙眸緊蹙深思:“那就奇怪了……”仵作昨晚驗完屍,告訴他這名死者至少死了有半個月左右,如此長的時間內,他心想死者的家人一定會報案失蹤,可翻閱了知府內的失蹤人口卷宗,近日并沒有人報案。
他陡然想起自己上任前,知府這有一部分的事務分派到了刑部駱秋楓那和大理寺方淮之這,于是他先是尋了駱秋楓,再來找了方淮之,答案卻也皆是沒有。
常餘清一轉身,正好看到曾諾面無表情地立在門口,他眉目皺的更深:“方大人你找她來是……?”
方淮之向着椅背一靠,閑适無比,微彎唇角帶着壞笑:“她知道死者是誰。”
曾諾只知道死者名叫翠兒,并且認識一個可能從事紅娘一職的老婆子。常餘清有些不放心,畢竟曾諾對翠兒只是匆匆一瞥,而屍體已經面目全非,她的話也不過是猜測,他并不敢完全相信。
考慮了一番後,他對曾諾道:“不知曾小姐可否和常某去尋找那位婆子?也許她可以确定死者是否當真就是翠兒。”
曾諾想了想,正要點頭,方淮之卻突然道:“常大人,她可是我花重金請來的人,若她在陪你尋人的過程中出了什麽事該當如何?”
常餘清聽了他的話後,心中閃過不被信任的感覺,他皺着眉:“我會盡全力保護她,方大人就放心吧。”
“不,別人保護我不太放心。”方淮之從書案後慢慢走了出來:“要不讓我随着一起去,這樣,出了什麽事常大人也不必負責了不是?”
常餘清想了想,最終點了點頭。
出府的路程中,曾諾瞥了眼方淮之還帶着些血絲的眸子,忍不住輕聲道:“我可以照顧好自己,你不必勉強。”
“你以為我當真是為了保護你?”方淮之戲谑一笑,不得不編了個謊話:“我只是好奇,這常餘清會如何查案而已,這不,正好拉你作了個幌子。”
他調笑的話語還在耳邊回蕩,曾諾深深望了他帶笑的臉一眼,一時有些分不出他話中意思的真假,最終沒有說什麽,往前走去。
方淮之在曾諾不注意的時候微微嘆了一口氣,也不知是否有被她看出自己的真心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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