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霧氣彌漫的小徑上走來一老一少。
老的須發皆白,穿一身道袍,持一柄拂塵,鶴發童顏,仙風道骨。
年輕的穿一身青布長衫,長發披肩未束,滿身出塵氣。
小徑盡頭有一塊石碑,石碑後是一片茂密樹林,蟲聲鳥鳴從濃密的碧色中透出,帶着遙遠的回響,更顯樹林清幽深寂。
兩人在爬滿青苔的石碑前停下。
仙風道骨的老者問:“懷塵,此去歸期不定,你可準備好了?”
被稱作“懷塵”的青年回答:“都已經到這裏了,有沒有準備好還有區別麽?”
“當然有區別。”老道對自己的三徒弟道,“沒準備好咱們就回去呗。”
一句話把滿身仙氣破壞得幹幹淨淨。
“就這麽回去,豈不要被翠雲峰上的老頭子笑話一輩子?”
老道擺擺手:“我們的一輩子太長啦,他笑話不了那麽久。”
宋懷塵笑了笑沒說話,他師父是個實誠人,可惜太實誠了。
兩人面前的石碑上書“仙人指路”四字,其後的樹林便是大名鼎鼎的鶴亭望仙蹤林。
鶴亭望乃海外十洲之一,其上修仙門派雲集,此洲因有修士騎鶴飛升得名,也因此道法昌盛。
海外十洲與世隔絕,凡人不得入,修士也不得出,若不能舉霞飛升,多半會被困死在一洲之內。
自然,所謂大道五十,天衍四九,凡事總有例外,遇難海客機緣巧合上仙島,凡世飛升登仙臺,鶴望亭隔個幾十年總會迎來幾張新面孔。
有凡世人上,自然有仙者下。
鶴亭望上仙蹤林,連通一洲一陸,洲,是鶴望亭,陸,則是凡世所在中原大陸。
瀚海無際無涯,狂風巨浪終年不息,修士亦不得渡。
唯有千年一度仙門開,海浪稍止,十洲才能互通有無,比試一番,排排坐次。
下一度千年盛會将在鶴亭望舉行,東道主不能丢了顏面,自然要有人才輩出的景象。
人才何處尋?
天衍四九,人遁其一。
仙界的老祖宗降書,不出世的大才在凡間。凡人飛升至哪一洲全看天命,鶴望亭不能坐着等,要自己先去把人找了來!
那連仙界都被驚動的大才姓甚名誰?
涉及到天道,老祖宗也說不得。
凡間如何去?
從仙蹤林去。
誰去?
誰都不想去。
凡世靈氣匮乏于修行無益,人海裏撈大才,誰知道要耗上多少日子?
離下一個千年盛會還有一千年。一千年啊,不入十品境界,修士也活不了這麽長時間,而能邁入十品的,在十洲億萬修士中屈指可數。
再者,仙蹤林又是好走的麽?能回來的人萬中無一。
甚至老祖宗降下的書信中都沒寫明找到人後如何回到鶴亭望,只說時機到了,自然會知道。
宋懷塵不知道入仙蹤林的名額怎麽會落到小丹峰,自己師父通微頭上,若不是小師妹火急火燎的來敲門,把自己從閉關的冥想中驚醒,那實心眼的小老頭都準備自己進仙蹤林了。
“大師兄在外游歷聯系不上,二師姐在晉階關鍵不能打擾,我們……我們只能來找三師兄你了。”小師妹小聲抽泣着,眼淚汪汪的看着他。
宋懷塵什麽話都沒說,只是看她一眼。
膚色冷白的男人長相出色,一雙眼睛尤為出彩,狹長眼尾上挑,模模糊糊透出兩分笑模樣,然而他漆黑眸子中含一點涼光,即使眼角帶笑,也透着不近人情的清冷氣。
他只看了小師妹一眼,哭哭啼啼的小姑娘就吓得收了聲。
沒有一句安慰的話,宋懷塵拔腿就走。一襲青衫的男人落足無聲,衣擺飄飄搖搖,滿身都是冷冷清清的出塵氣。
宋懷塵是失望的,二師姐不能打擾?那打了禁制閉關的他就能打擾了,他就不在晉階關頭了?
閉關被迫中斷,境界不穩心境不穩,宋懷塵在翠雲峰的冷嘲熱諷中知道了事情的來龍去脈,不外乎宗門傾軋,人善被人欺。
事情已經塵埃落定,大師兄不在,二師姐閉關,剩下的師弟師妹不用想,修為太低去了是送死。
他還能怎麽辦?
初時,師父為難,勸阻,阻攔,宋懷塵曉之以理動之以情,最終換來了通微真人的認同和點頭。
宋懷塵于是又失望了一次。
如果自告奮勇的是大師兄二師姐,師父會不會點頭?
如果是大師兄二師姐,根本不會自告奮勇,而是會大鬧一番吧?
“仙人指路”的石碑前,宋懷塵靜靜想了回,然後笑了笑,他也可以鬧,但他不會去鬧,因為太麻煩,歸根結底是因為他沒有那般的勇氣和毅力。
為何沒有勇氣毅力?自然是因為沒有觸及根本利益。
他沒有把小丹峰當做家。
将心比心,小師妹當然更願意打斷他的閉關。
可宋懷塵始終還記得,瀚海之濱,通微真人把瀕死的他救活過來,引他進仙門,看白虹萬丈紫氣東來的景象。
“師父,大師兄說修斬塵訣的人都是沒有心的,所以他一直都很讨厭我。”宋懷塵話一出口,就看見了通微真人不認同的表情。
“我覺得他說得沒錯。”宋懷塵擡起一只手,止住了師父的話頭,“但等他回來,請你告訴他,就算是沒有心的人,也是懂得報恩的。”
做徒弟的向師父作了一禮,長揖到地:“就此別過。”
境界不穩,心緒起伏,識海中翻滾的暗湧在這一揖中歸于平靜。
一揖之後,宋懷塵灑然轉身,仿佛放下了什麽重擔一般,通微真人伸手想挽留,卻說不出話來,沒有心的評價,或許真的是沒錯的。
身着青布長衫的年輕人邁過“仙人指路”的石碑,踏入仙蹤林的地界內,濃霧從四面席卷而來,瞬間吞噬了男人的背影。
宋懷塵若有所感,回頭時只來得及看見濃霧将入口掩去,清幽樹林陡然間變得鬼氣森森,悅耳鳥鳴變作凄厲號喪,白光劃過,雷聲轟隆炸響。
宋懷塵腳底一空,巨大的吸力将他往下拽去。
變故發生的瞬間,男人閃電般捏出手訣,數道青光向四周射去,要在茫茫白霧中尋一處憑依,然而蔥郁廣渺的仙蹤林仿佛在一瞬間消失了,疾射而出的青光被缥缈霧氣吞噬,沒有觸到任何可以依附的東西。
狂風亂作,霧氣如割,宋懷塵幾乎睜不開眼,一聲雷鳴驟然炸響,白光瞬間沖到了眼前,頭頂一條雷龍張口咬下!
紫雷頻閃,宋懷塵一襲青衫上浮出層層疊疊的符咒,符咒光芒只一閃,便被雷蛇擊碎,一件繪着九十九重防禦陣法的法衣就此被撕成碎布!
罡風如刀,在宋懷塵身上劃出一道道口子,鮮血溢出,将霧氣染做鮮紅!
雷龍俯沖而下,鮮紅霧氣如一蓬煙塵炸開,帶起一股焦糊味,尖銳雷鳴刺痛耳膜,連帶着腦袋都痛起來。
宋懷塵一聲長喝,舉起一只手,五指張開,青光流轉中,白霧瘋狂湧動,如聚水龍,以宋懷塵一掌為中心,玄奧陣法成型,雷龍迎頭撞上,電光四溢,磅礴靈氣輻散而出,如怒濤之水,将天地間沖刷做一片白地!
萬籁俱靜。
刺啦。
一道小小的閃電劈過晴朗碧空,是連凡人都不會在意的一聲旱雷,連草都燎不焦一棵。
從天上掉下來的宋懷塵啃了一嘴泥,氣都喘不上,渾身劇痛,完全站不起來。
宋懷塵趴在地上,眯着眼看四周,入目俱是青青碧草,與仙蹤林景色并無太大區別。
空氣中靈力稀薄得可怕,打坐回複傷勢已然是不可能的了。
宋懷塵臉上糊着泥,身上也是破破爛爛,一身破布條似的衣服完全看不出原來的顏色,衣服下露出的皮膚上全是傷,還被雷給劈焦了,簡直不能看。與片刻前的仙氣缥缈完全是兩個極端。
宋懷塵沒在意,或者說他沒精力在意,貼着地面的男人聽見有腳步聲近了。
真要命啊。
宋懷塵心想。
屋漏偏逢連夜雨,随便來個凡人都能把他給結果了。
宋懷塵艱難的往旁邊翻了個身,往樹腳下躲去。餘光一撇,看見不遠處的樹藤後露出了一個小小山洞。
還沒等宋懷塵思考出自己要不要過去,一個帶着明顯虛喘的男聲從頭頂傳來:“這是……被雷劈了?”
宋懷塵扭過脖子勉力擡頭,角度問題,實在看不出來人的方圓美醜,從低垂的劍尖滴下的血珠倒是能看得分明。
那血帶着濃厚的靈力,宋懷塵離得近了,居然覺得呼吸順暢了不少。
次奧。
宋懷塵在心裏咒罵一聲。
原來他喘不過氣,是因為這裏的靈氣太稀薄麽?
卧槽。
宋懷塵在心裏罵出了第二聲。
這家夥是個修士。
宋懷塵扶着樹幹坐起身來,終于調正了視野,看清了來人。
一個慘兮兮的修士,宋懷塵滿臉的泥,他滿臉的血。
凡世的修士在海外十洲的修士眼中和凡人差不了多少,從天上掉下來的落魄神仙指了指剛發現的藏身處:“那裏有個山洞。”
聽聲音十分年輕的修士往那裏看了眼,草木掩映的洞口後一片漆黑,看上去很深:“一般來說,逃難的時候我是不會選擇往山洞裏躲的。”
他看上去傷得不輕,一開口就有血往外湧,語氣卻很平穩:“在走黴運的時候進入不知深淺的地方,結果通常不會太好,洞裏很可能會有其他危險。”
嘴上這麽說着,修士架起宋懷塵往山洞跑去。
宋懷塵:“你幹嘛帶上我?”
修士:“你不是看出了我在被追殺嗎?”
第2 章
山洞很深,修士不敢深入,在洞口拍下一張斂息符,盤腿坐下。
他擺出調息姿勢,卻不敢調息,視線緊盯着洞外。
宋懷塵靠着石壁癱坐一邊,視線在斂息符上停頓了下,他确認自己順利到達凡世了。
不管是符紙,還是符文,都簡陋粗糙,在海外十洲的修士看來完全是不堪入目。
想到自己要在這裏耗上幾百近千年的時光,宋懷塵不由得嘆了口氣,由奢入儉難難啊。
在靈力稀薄到影響呼吸的凡世中,他空有一身修為卻無法動用,着實是令人悲傷。
與他同處山洞中的修士扭頭看他一眼:“道友為何嘆息?”
宋懷塵笑道:“天生我材沒有用啊。”
道法自然,修士講究內外合一,外界靈氣濃郁與否确實會影響修士招數,但因靈力太稀薄而導致一身修為發揮不了,甚至喘不上氣,則是天方夜譚了。
可宋懷塵偏偏遇上了,于是便只能是天道對高階修士的壓制了。
山洞中的修士顯然不懂宋懷塵的嘆息因何而起,卻也沒有追問,只是道:“稍後還望道友相助一二。”
宋懷塵點了點頭:“我盡力。”
他答應的幹脆,那修士反而覺得奇怪:“你什麽都不問?”
“你被人追殺,和你在一起的我沒有被放過的道理。”宋懷塵已經開始在須彌袋裏挑挑揀揀了,“如果追殺你的是不會濫殺無辜的正道修士,那麽你是個惡人,我現在不會活着和你說話。”
“如果我是想以你為質呢?”修士又問。
“我自認沒有為質的價值。”宋懷塵慢悠悠道,“你到底要不要我幫忙?”
“當然要。”
“可我是個廢人。”
“道友,你這話就不地道了。”
宋懷塵:“……能不能有點被追殺的自覺,現在是讨價還價的時候嗎?”
嘴角淌着血的修士嬉皮笑臉:“彼此彼此。”
宋懷塵:“追殺你的人呢?”
修士一笑,然後斂了表情:“這不來了麽?”
洞外古樹被吹折了無數,洞口斂息符驟然發光,五名修士踏雲而下,比在地上跑了滿腳泥的年輕修士不知高了幾個檔次。
為首的是一名男子,眉眼間一片淩厲,他身後緊跟着一男一女,都是仙風道骨的出塵模樣,那名男性跟得極近,頗有點和為首那人争位的意思。
這三人身後還有兩名男子,氣勢上弱了一層,應該是随從。
年輕修士體貼的開始講解:“為首的修士名為葛青,是藥師谷三傑之一,醫毒兼修,平日裏就是這麽一副不近人情的模樣,和他走得近的人非常少,于是便也沒人發現他修了魔。”
宋懷塵看見了為首男修靈臺處的一片陰翳:“你機緣巧合發現了,于是招來了殺身之禍?”
年輕修士點頭道:“是啊,入魔後葛青修為幾近于元嬰巅峰,再加上他身後幾人最差也有築基五層修為,我這個小金丹實在打不過啊。”
宋懷塵心道,什麽鬼,凡世不以十品論修為嗎?
不過築基、元嬰、金丹……這些境界聽上去可真耳熟啊。
宋懷塵想着自己的小心思,冷不防年輕修士轉頭看他,血糊糊一張臉上,眸光明亮:“這位我看不透修為的廢人道友,可否救我一命呢?”
宋懷塵沒有正面回答:“你要我幫你殺了他們?”
修士搖頭:“殺不得。”
宋懷塵沒問為什麽殺不得:“那我能救你。”
“哦?”年輕修士聲音并沒有太大起伏,興致缺缺,顯然并不相信。
宋懷塵覺得有趣,他難得對一個人起了興趣,自從他踏入仙途,遇見的清冷得道者多,心狠手辣之徒也不少,一個賽一個的沉默沉穩,恨不得把城府都寫在臉上。
這種活潑跳躍的風格的,幾乎見不到。
“既然你已存了死志,打心眼裏不信我能救你,還和我聒噪個毛線?”
“毛線是何物?”
“好物。”
山洞外五名修士已經找了一圈,在宋懷塵看來粗陋的斂息符在此界怕是不可多得的好物,居然擋住了他們的窺探。
搜尋無果,五人複又聚集,好巧不巧,正是在他們藏身的山洞前彙合了。
宋懷塵聽見那名為葛青的修士道:“陸亭雲中了我的蝕骨香,越是動用靈力,毒性擴散的越快,不可能跑遠。”
宋懷塵重複了那三個音節:“陸亭雲?”
“正是在下。”年輕的修士直接将腰間玉佩扔給了宋懷塵。
宋懷塵擡手接住,觸手溫潤,首先是塊好玉。
玉佩雕工精湛,以雲紋為飾,一面雕着“歸一”二字,另一面是“陸亭雲”三個字。
宋懷塵看了一遍,把玉牌扔回去:“收好。”
禮尚往來,他在潮濕的地面上比劃着自己的名字:“宋懷塵。”
陸亭雲将玉牌掖回腰間,挑唇笑道:“好名字。”
宋懷塵厚臉皮的點頭:“我也這麽覺得。”
他問:“蝕骨香是什麽?”
話出口後他自己反悔了:“算了,這個下次再問你吧。”
“你的宗門在哪個方向?距離這裏多遠?”
陸亭雲答:“南方,萬裏之遙。”
宋懷塵再問:“若能送你回到宗門,是不是就算救你一命?”
“是。”
“那我便送你一程。”宋懷塵的一只手終于從須彌袋中抽了出來,兩指間夾着一道符,“向南,一萬裏。”
破了口子,夾泥帶血的兩根手指修長,宋懷塵夾着符紙往下一拉,狀似随意的動作帶着萬鈞之力,尖銳的破風聲呼嘯而起,符咒落下,銀色符文炸開,昏暗洞穴陡然間亮如白晝,陸亭雲連個詫異的表情都沒做出來,就憑空消失了。
陸亭雲暈頭暈腦的睜開眼時,入耳一片尖叫,周圍是熟悉的街市,身着歸一宗服飾的弟子踩着飛劍向自己飛來,有人喚他“師兄”。陸亭雲循聲望去,看清來人後終于松了口氣。
強撐着的一口氣一散,人便撐不住了,昏迷前他最後想着的是,名為宋懷塵的廢人道友,到底是何修為?
宋懷塵是何修為?
鶴亭望上唯有他大師兄知道。
白衣佩劍的修士氣勢駭人,他趕到仙蹤林時,已是霧散時分。
他在仙人指路碑前看見了自己一臉呆愣的師父,垂頭一瞥石碑上還未消隐的字跡,将哭哭啼啼的小師妹往前一按,冷聲道:“看看清楚!”
仙蹤林,尋隐者不遇,自迷不得回,就此消失于此間天地。
仙人指路指的是前人路,石碑記錄着每一個入林人的生平,算是對他們最後的紀念。
典籍記載中,能回來的入林人,俱是以仙人之姿降臨的了,和入林前有天淵之別。
石碑上,宋懷塵生平一字未有,唯獨修為境界觸目驚心,十品大圓滿。
小師妹呆滞,通微真人回不了神。
海外十洲中,鶴亭望排不上座次,追根溯源,無非是因為萬年來無人能成功飛升,修為最高者也不過止步八品境界。
通微真人以丹術見長,修為不過區區六品,他座下被譽為百年一遇天才的大弟子至今也才七品下的境界。
宋懷塵居然是十品大圓滿?他有如此境界居然還藏着掖着?!
“這不可能!”小師妹厲聲叫道,“境界提升必有異象,入十品境天地感應,不可能沒人察覺他晉階的動靜!他不可能是十品大圓滿!”
“因為他入山之時便是十品大圓滿的境界!你見過連跨兩級,一劍斬飛五品上的三品下?你見過踏入五品只招來兩片彩雲的晉階?”
“在他獨自斬殺七品海蛟,把你救下時你就該知道,宋懷塵的境界絕沒有他表現出來的那麽低!”
“他,他為什麽要藏着掖着?他又是怎麽藏得那麽好的?!”小師妹幾乎語無倫次了,“大師兄你不是讨厭他嗎?你讨厭的人怎麽可能……怎麽可能有飛升的可能?”
宋懷塵境界不高,但實力不俗,而他晉階的速度算不上慢,心儀大師兄的小師妹怕白衣劍修保不住第一人的名頭,于是想了個昏招,打斷宋懷塵閉關,迫使他入仙蹤林。
而這一步棋,讓小丹峰失去了一個揚名立萬的機會。
十品大圓滿,即使不能飛升,也是鶴望亭萬年來最高的修為了。
“我不喜歡他,是因為他不信任我們。師父真心待他,我們也從未虧待他,他卻始終不以真面目示人!”所以他才說宋懷塵沒有心,斬塵訣不過是托詞。
同時他也警惕着宋懷塵,一個身懷十品修為,卻以遇難海客身份登島的人身上不會沒有秘密。
此刻,仙人指路碑上無一字示生平,宋懷塵來歷更顯神秘。
白衣劍修盯着漸隐的字跡站了良久,一身戾氣盡散:“算了……走了就走了吧。”
宋懷塵不在,雖然錯失了天賜良機,但好歹能安心不少。
第3 章
神行符扯碎斂息符,山洞內靈力透出,洞外五人同時扭頭,為首的葛青擡手一道灰煙抛了過來。
宋懷塵又一道符拍下,巨大黑影躍出,擠滿整個山洞,将宋懷塵的身影完全淹沒!
腥風席卷,風中仿佛有龐然大物,堅硬的鱗片刮擦地面,飛沙走石!
灰煙撞上腥風,勢均力敵,灰煙滅,腥風散,風中的黑影被激怒,一聲嘶吼,直沖葛青!長尾一甩,又是遮天蔽日飛沙走石!
宋懷塵一擊得逞,飛身往山洞深處退。
洞中有風吹出,不是死路,他能送出兩道符,也是因為洞裏靈氣較外界濃郁,這山洞裏另有乾坤。
山洞很深,而且向下傾斜,越向下,坡度越陡,盡頭處已是垂直的絕壁。
宋懷塵扣着山壁,探頭往下看了看,漆黑一片,深不見底。有風從下方向上吹來,帶着極其濃郁的靈力。沐浴在風中,宋懷塵的呼吸在到達這個世界之後,第一次順暢了。
他沒有猶豫太久,松手躍下。
狂風從耳邊翻卷而過,濃郁的靈氣如一池暖水将人包圍,宋懷塵擡手一劃,在頭頂封了一道禁制,然後開放靈竅,掐住手訣,開始吸收周身靈氣。
海潮般向上撲打的靈力風暴因為宋懷塵的介入驟然出現了一道漩渦。
漩渦以宋懷塵為中心,仿佛一個無底洞,如同貪渴的巨獸張開嘴狂飲一通,又如誇父飲河渭,幾至竭澤。
傾斜角極大的坡道變成了垂直向下的山壁,通道由寬及窄,洞壁更顯嶙峋,那些突出的尖角全靠由下而上的靈力風暴支撐着,才不至于塌陷,宋懷塵攜着漩渦一路下落,無論是風還是靈氣,都被他帶走,通道中響起金戈交鳴般的回響,堅持了不知多少年歲的岩塊一塊塊從洞壁上松脫。
山體碎裂聲清晰可聞。
宋懷塵一手捏着引靈訣,另一只手變幻手勢,移動的指尖上染着一層薄光,那光在漆黑的環境中留下清晰的軌跡,仿佛繁花綻放。
覆在洞頂的薄薄一層禁制沿着洞壁向下延伸,符文如藤蔓,将松脫的岩石緊緊纏住,牢牢按在洞壁之上。
一座山的坍塌于一舉手間消于無形,宋懷塵終于落到了底。
地是暖的,濕的。
墜落的通道狹長,底下的空間卻是寬廣,平穩的水聲回蕩着,放眼望去一片粼粼波光。
微弱的光源在水底,宋懷塵蹬掉殘破不堪的鞋子,赤腳踩入水中。
水溫宜人,內含豐沛靈力,宋懷塵索性把身上破破爛爛的衣服也扒了,就着水底透出的微光,小心翼翼的往水深處走去。
溫暖的水沒過腳踝,沒過小腿,沒過腰際,沒過胸膛,直至沒頂。
宋懷塵屏氣凝神,注視着水底光芒,腳底一蹬,往那處潛去。
流水沖走他身上的污漬,同時治愈着宋懷塵滿身傷痕。
宋懷塵到底不習慣赤身裸體,變相的洗了個澡後就在水中穿起了衣服。
那衣服不是他在鶴亭望時的一襲文士青衫,而是瞧着便有仙人氣的廣袖長袍,一襲白衣在水波中泛光如銀,更襯得他泠然出塵。
宋懷塵在鶴亭望不穿白,并不是為了什麽韬光養晦,若他真是那麽小心謹慎的人,此刻更不會穿回本來的衣服。他不穿白,只因為大師兄一襲白衣滿洲皆知,他沒有與之争鋒的意思。
無心之人亦有心,避其鋒芒卻終究容不下。
穿戴好了,宋懷塵才靠近了水底散發出光芒的東西,那是截一掌長兩指寬的白色圓柱形物體,斷口粗糙,像是從什麽東西上硬掰下來的。
這東西不僅發着光,而且還源源不斷的向外散發出靈氣,濃得連此時恢複了泰半的宋懷塵都感受到了壓迫。
宋懷塵試探着伸出手去碰了下,手感頗硬,表面稍顯粗糙,像一截骨頭。
好像是截骨頭的東西對宋懷塵的觸碰沒有反應,男人膽子大了些,伸手握住,等了會兒,向上拔了拔。
然後他感受到了阻力,這截骨頭下面還連着什麽東西。
宋懷塵是踩着石塊入水的,此刻他潛至水底,看見的也是一片亂石,而骨截溢散的靈力,在漫長的時間中将周圍碎石吹成細沙,宋懷塵伸手将最上面一層拂開。
骨截之下依然是白骨,那顯然是只人手,緊緊攥着骨截,指骨尖端刺入,與之連為一體。
而這只手的手腕處,抓着另一只手——也是骨頭嵌進骨頭的抓法。
他們在搶這一截骨頭。
搶這截骨頭的不止兩個人。宋懷塵又推開一層細沙,下面層層疊疊露出的都是森森白骨。那些白骨都屬于修士,其上殘留着微弱的靈力,在湖底發出微弱的光,抵抗着骨截散發的靈力。
骨截的力量層層削減,宋懷塵推開一掌深的細沙後便推不動了,因為細沙又變回了碎石,層疊的骸骨彼此交疊,牽一發而動全身,如果不把上層骸骨完全清除,他便不能看到下一層的全貌。
宋懷塵不想看了。
因為他用靈力略微一探,盡頭處仍是白骨,不知堆了多厚。
宋懷塵浮出水面,四下一望,已經離他入水的位置有了一段距離。水是流動的,他索性順着水流往前飄。
水底白色骨截發出的光芒漸漸遠了,他卻毫無回頭的意思。
那東西為千萬人所争奪,宋懷塵遇上了,卻不要。
不知過了多久,黑暗的視野裏再次出現了光。
光芒漸盛,水聲在密閉空間中的回響漸漸弱了,空間複又變得狹窄,而水位漸高,幾乎頂到洞頂。
宋懷塵不得不又潛入水中。
水速驟然加快,靈力飛速流失,潛在水中的宋懷塵當即感到窒悶,而後,他被一股暗湧頂上了水面。
窒悶讓他下意識的張口呼吸,而稀薄的靈氣卻進一步加深了窒悶感。
宋懷塵往水面上游,卻被一股暗湧拍了回去。
滾滾水聲之中,他模模糊糊聽見有聲音在喊:“救人啊!救人啊!有人落水啦!”
落水不等于溺水,宋懷塵安然無恙,然而他被暗湧拍下去的那一下太像不會游泳的人沉底,岸上已經有人跳下來救人了。
下水的人水性極好,很快靠近了宋懷塵。在水中不便交流,宋懷塵不抗拒對方的好意,任由對方倒拖着自己往岸邊游。
嘈雜人聲中,宋懷塵被拉上了岸,他意思意思的吐了口水出來,随即便向把自己拖上來的人口齒清晰的道了謝。
大概沒遇到過這樣的溺水者,周圍人吵吵嚷嚷,回答宋懷塵的“不客氣”聽上去滿是尴尬。
渾身濕透,呼吸不暢,宋懷塵坐在地上。他擡頭打量周圍的人,荊釵布裙,粗褐短衫,有的手裏還提着鋤頭忘了放下,無論老老幼,一張張臉上都有風吹雨打的痕跡。
莊稼人們在宋懷塵打量的視線中不自在的移開眼神,有不少大姑娘小媳婦下意識的做出摸摸鬓角,壓壓裙角之類的動作。
濕淋淋的落魄男人一身白衣服很好看,男人的一張臉更好看。
“讓一讓,讓一讓!”呼喊聲由遠及近,聽上去并不急切,人群分開一條小縫,一個蓄着山羊胡,穿着長衫,踩着草鞋的郎中扛着藥箱擠了進來。
看上去才到而立之年的郎中摸着山羊胡,看了宋懷塵一眼,宋懷塵也看了他一眼。
一個眼神就這樣完成了交換。
郎中轉身揮開周圍的人:“散了吧,散了吧,這家夥沒事,我回去給他煮碗姜湯就好。”
宋懷塵慢慢地從地上站起來,對着一邊走一邊回頭的村人們作揖道謝,他這一彎腰,腳步拖沓的莊稼人哄一下散了。
“這位道友,你從哪兒來呀?”郎中拖着腔調問。
宋懷塵一指水面:“從水裏來。”然後他問,“這是哪裏。”
郎中也指着水面:“映山湖。”
漣漪已散,水面平如鏡。
一面鏡湖,三面環山,山影倒映水中,青翠剔透,無愧于映山湖這個名字。
宋懷塵撈起濕透的衣袖,攥在手裏擰着:“沒聽說過。”
村子很小,兩人腳程極快,曬着藥匾的小院子已經出現在視線裏,郎中捅破了最後一層窗戶紙:“你當然不會聽說過,畢竟連瀛洲、蓬萊都沒有映山湖,就是不知道道友你從哪一洲來?”
“小地方,鶴亭望。”宋懷塵自報家門,然後問那郎中,“道友你又是從哪裏來?”
“方丈。”郎中回答了聲,竟真的生爐子給宋懷塵燒姜湯。
靈氣稀薄,呼吸不暢,宋懷塵懶得用靈力蒸幹衣服,就那麽濕噠噠的往椅子上一坐:“道友你來這裏做什麽——其實我都沒弄清這到底是不是中原大陸……道友怎麽稱呼?”
“這裏确實是凡世所在的中土,鄙姓黃,你可以叫我黃藥師。”
“……黃藥師,”宋懷塵重複了遍,又是一個耳熟的稱呼,道, “好名字。”
男人的神色黃姓藥師看不懂,方丈山的丹藥聞名十洲,山上修士十個裏有八個是藥師,黃藥師不覺得自己的名字有什麽好的。
萍水相逢,黃藥師不便問太多:“我猜你來這裏是為了找那天命之人吧?”他詢問的望向宋懷塵,後者輕輕颔首。
于是黃藥師頗為自得的笑了:“嘿嘿,我來這裏也不是為了大海撈針的找那麽個人,我破界而下,是為了‘度量衡’。”
第4 章
宋懷塵:“為了什麽?”
“度量衡。”黃藥師伸手在空中劃出“度量衡”三個字,“這是一個勢規模龐大的組織,勢力遍布上中下三千世界,平不平事,殺該殺人。”
“據傳,這個組織中有修士,有凡人,有大能者,也有達官顯貴,仙凡兩界的所有消息沒有一件是度量衡不知道的。”
“我剛上方丈山時有幸見過一次度量衡行動,”黃藥師表情無限向往,“自此念念不忘。”
“天下有那麽多不平事,那麽多該殺人,度量衡平得完?殺得過來?”宋懷塵意興闌珊,“如果你口中的這個組織真的存在,它怎麽可能不被發現?”
“度量衡的人行事,從來不會說我是度量衡。天下間的英雄故事,恐怕半數都有度量衡的影子。”
“度量衡不自報家門,你是怎麽發現它的?”宋懷塵問,他從椅子上站起來,打岔道,“在我們繼續這個話題之前,能先借我套幹衣服麽?”
黃藥師扇着爐火,頭也不擡:“你沒衣服?”
“有,但都不是你身上的布衣服。”修士的衣服和凡人的差異太大,宋懷塵不打算特立獨行。
黃藥師覺得有道理,莊稼人當做家産的衣服對他來說不算什麽:“跟我來。”
黃藥師和宋懷塵身量相仿,但前者的衣服穿在後者身上,尺寸多多少少還是有些出入。煉丹師計較着藥材斤兩,計較着時間火候,追求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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