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善盡美已然成了本能。黃藥師看穿着自己衣服的宋懷塵,橫看豎看總覺得別扭,跑出門去喊了鄰居家的老婆婆來幫忙改衣服。
頭發花白的孫婆婆腿腳利落的走了過來,身後還跟着個小尾巴,那是她五歲的小孫女,阿晚。
孫婆婆青年喪夫,靠着幫村裏人做些針線拉扯大了兒子,大半輩子的經驗,她看了兩眼就知道如何改,和黃藥師約定取衣服的時間,抱着幾件舊衣服走了。
她招呼盯着宋懷塵發呆的小孫女:“阿晚,走啦。”
小姑娘脆生生的答應着,又看了眼宋懷塵,轉身追祖母去了。
“啧啧啧,你這皮相啊,禍國殃民。”黃藥師摸着胡子拖着語氣,神情姿态和宋懷塵記憶裏的那個黃藥師沒有一處相似。
宋懷塵身上穿着件漿洗得發白的褐色布袍,正調節腰帶穿得更舒服些。聽見黃藥師的話,男人回頭沖衣服主人一笑:“殃及你了?”
黃藥師順着話頭兒打趣:“現下還沒有,今後就說不準啦,難保沒有姑娘家為了一睹你的真容,沒病裝有病,小病裝大病的來我這裏讨藥吃。”
黃藥師挺胸摸胡子,做高人狀:“我可是修道之人,接觸太多紅塵水對修行無益啊。”
“我聽聞方丈山的藥師均已辟谷?”
辟谷與修為有關,三品之下還需進食,但方丈山是例外,但凡入山,山中俱會賜下丹藥,助人斷五谷,洗塵根。
黃藥師不知宋懷塵為何突然問這個,但仍答道:“沒錯。”
“那你現在吃東西嗎?”黃藥師屋後入鄉随俗的種了一畦菜。
“吃。”黃藥師點頭,宋懷塵必然也要經歷這一過程,于是他仔細解釋道,“此間靈氣太過稀薄,不足以供三品上修為的修士運行周天,體內神氣匮乏,需得外物補充,所以我們不得不吃。”
“自然,吃凡俗之物對修行無益,但若不吃,境界只會退得更快。”他看一眼宋懷塵,後者唇色極淡,是不自然的蒼白,“你現在覺得喘不上氣吧?”
宋懷塵沒有隐瞞,點了點頭。
黃藥師從藥箱中拿出一瓶丹藥,輕輕放到宋懷塵手邊桌上:“我初來時也是如此,這味藥能緩解症狀。”
宋懷塵将藥瓶轉過半圈,看瓷瓶上貼的紅紙标簽,就兩個字——“毒.藥”。
宋懷塵:“這種時候,我是不是該讓你先吃一顆?”
黃藥師嘿嘿笑了:“不用試了,這就是一味毒.藥,就看你敢不敢吃了。”
“已經說過了,我們呼吸不暢是因為凡間靈氣稀薄,修為越高所受影響越大,反而言之,只要修為足夠低,就能适應這個地方。”
“這味藥,是禁锢修為用的,對修士來說确實是一味毒.藥。”
宋懷塵很好奇:“如果凡人吃了呢?”
黃藥師:“等于吃了一顆糖丸……姜湯好了,你就從這個開始進食吧。”
黃藥師轉身去端姜湯,宋懷塵盯着“毒.藥”兩個字看了會兒,揚聲問:“吃幾顆?”
黃藥師端着姜湯邁着八字步過來:“一顆足以。”
“好。”
入口即化的藥丸回甘無窮,帶來的卻是席卷全身經脈的劇痛!
吞下藥丸的同時,宋懷塵伸手去接姜湯,劇痛突如其來,他動作一頓,卻還是穩穩接過了湯碗。
黃藥師不敢放手,生怕他把湯碗砸了:“緩緩緩緩,你先緩緩再喝。”
宋懷塵将湯碗放在桌上,過了幾息才開口:“你挨過劫雷嗎?”
黃藥師:“沒有。”八品之上晉階才有劫雷劈下,“你經歷過?”
“別人的,擦了下。”宋懷塵語調平穩,但從他只有幾個字的短句能看出,他并不像表現得那麽輕松。
宋懷塵額頭有汗水滲出,嘴唇上些微的血色徹底褪盡:“一樣痛。”
“你是想說因為承受過類似的痛楚,所以這回可以忍受嗎?”黃藥師笑起來,“哈哈哈,逞什麽強呢,痛一次是痛,痛兩次就不是痛了嗎。”
劫雷一道劈過就完,歸元納氣後痛楚立時就能消減。
藥石帶來的劇痛一寸寸碾過骨骼,是無藥可醫的持久。
宋懷塵擱在桌面的手不自覺的輕顫,再沒法把碗端起來。他有氣無力的看了眼黃藥師,垂下眼,暗自忍耐。
黃藥師背着雙手踱着四方步進了廚房:“忍忍就過去了,過去後就能吃飯了。”
“在多年辟谷之後,凡世菜肴也如珍馐啊。”
“是麽?”宋懷塵低聲問了句,聲音沙啞,黃藥師沒聽見。
修士都說凡塵食物中含有雜質,修道後再去嘗試,再美味的菜肴都如同嚼食沙土。
宋懷塵倒是想嘗試,奈何鶴亭望上根本沒一個凡人。
一盞茶後,疼痛漸消,宋懷塵吐出一口濁氣,擡手去夠桌上的姜湯,碗壁溫熱,他縮回了手。前胸後背的衣服已經濕透,恐怕是不需要這碗姜湯。
一滴汗從額頭滑落,指尖還沒離開碗壁,宋懷塵又扶了回去。
他端起碗,聞了聞,小心翼翼的嘗了口,是非常正常的姜湯味,并不是前人形容的土腥泥漿味。
親身嘗試之後,宋懷塵對黃藥師口中的“珍馐”有了期待。
希望越大,失望越大,宋懷塵站在廚房門口看了眼就覺得不妙,竈臺上傳出的味道怎麽聞怎麽奇怪。
他伸筷子嘗了口。
“怎麽樣?”黃藥師興致勃勃的問。
“……”宋懷塵把散發着焦糊味的菜葉子咽下去,“出去。”
“讓你做菜簡直是亵渎食物。”
“啥?”黃藥師老大的不服氣,“你行你上啊!”
宋懷塵搶過鍋鏟,唇角綻開一道笑紋,為黃藥師的話:“我上了。”
半個時辰後,黃藥師的滿腔怒氣徹底化為一肚子服氣。
“你一個海外十洲的神仙,哪裏學來得這麽一手好廚藝?”
宋懷塵一句話解惑:“我是遇難海客。”
“哦。”黃藥師無意深究宋懷塵過往,“明天吃什麽?”
宋懷塵數着米粒吃飯,辟谷太久,他不敢吃太多:“你有什麽?”
黃藥師豪氣萬丈:“應有盡有!只要你肯做!”
宋懷塵看他一眼:“我覺得,你不該叫黃藥師,該叫洪七公。”
黃藥師:“為什麽?洪七公是名字?還是稱號?”
看見黃藥師不似作為的疑惑神色,宋懷塵沒什麽表情:“洪七公也很愛吃……就當我沒說過吧。”
孫婆婆手腳麻利,太陽下山前把改好的衣服送了來,黃藥師要給她工錢,老婆婆死活不收:“平日裏有個風寒咳嗽的,到黃藥師你這裏讨幅藥吃,你什麽時候收過我錢了?”
“這可不一樣,草藥山上随便采采就有,布料可要真金白銀的去買。”
“黃藥師你可別欺負我老婆子沒見識,藥可比針頭線腦貴多了。”
兩人誰都說服不了誰,幾枚銅錢推來推去。
穿着黃藥師舊衣服的宋懷塵從廚房出來,手裏端着一碗馄饨。
随手折了根樹枝當發簪的男人笑眯眯道:“魚肉馄饨,我給阿晚端一碗過去。”
他說着也不等孫婆婆答應,端着碗就往外走。
“宋公子,這怎麽好意思!”孫婆婆顧不上和黃藥師推讓,轉身要去攔宋懷塵,然而小尾巴看祖母遲遲不歸,自己跑了過來。孫婆婆還沒邁出藥堂門檻,院門口宋懷塵已經彎腰把碗送到了小姑娘面前。
馄饨噴香,小姑娘吞咽着口水,卻是不敢接,她怯生生的看了眼宋懷塵,然後求助地望向祖母。
“端好了,小心湯灑出來燙。”宋懷塵可不管那麽多,拉起小姑娘的手,把碗塞過去。
阿晚收回視線看他,一臉不知如何是好的表情。
宋懷塵笑着看着她,小姑娘有雙大眼睛,宋懷塵望着望着,臉上的笑突然滞了下。
他看見小姑娘瞳孔中映出的自己,頂着一頭白發。
第5 章
“你注意到了?”
祖孫倆相伴離開,目送她們走進家門,黃藥師關上藥堂院門,對上了宋懷塵若有所思的目光。
“那個孩子看到的世界,和我們看到的不同?”年輕男人試探着問。
“阿晚不是孫婆婆的親孫女,她是孫婆婆在趕集回來時在路上撿到的,被放在個籃子裏,小被子下壓着封信,大意是此女不祥,能見常人不可見之物。”
“把孩子丢了就丢了,還留這麽封信,真是不給活路。”
“是啊,”黃藥師嘆氣,“當時孫婆婆新喪,”男人強調道,“喪子。”
“喪夫喪子,老無可依,當時她過得渾渾噩噩,她撿回阿晚,是想通過她看看自己的兒子,老人家堅信自己的兒子舍不得離開。”
“她看到了嗎?”
“當然沒有。”黃藥師摸着胡須,露出費解的神色,“阿晚能見常人不能見的精魅鬼怪,我卻察覺不到她身上有靈氣,在她的眼睛裏,我時而是現在的模樣,時而是不蓄須的。”
黃藥師嘀咕:“我一直蓄須。”他問宋懷塵,“你在她眼睛裏看見了什麽?”
“看見了我滿頭白發。”宋懷塵回答,頓了下後他不懷好意的笑了,“滿頭白發……如果阿晚看的是未來,你老了後連胡子都掉光了?那頭發還健在否?”
黃藥師眯起眼睛:“哼,老夫可是滿頭茂盛黑發,哪像你少白頭!刮掉胡子,更顯得我雄姿英發,氣宇軒昂!”
宋懷塵看着他,擺明了不相信:“什麽時候,我們一起讓阿晚瞧瞧。”
他話鋒一轉:“你的毒.藥毒得我連一品境都不到,如果遇上高手,豈不只有挨打的份?”
“你現在才問這個,比我想象得晚了些。”修士最大的倚仗就是一身修為,黃藥師一直在等宋懷塵提問,“此界修士不以十品論等,而以練氣,築基,金丹,元嬰,化神,煉虛六重境界劃分,你的一品以下,已經是煉虛巅峰了——不然你哪能好好留在這裏?早該飛升了!”
“因為我們已經是飛升的修為,此界容不下,排斥我們,所以才喘不上氣?”
黃藥師點頭:“可以這麽理解,總之,你覺得你修為低,但在凡世已經能橫着走了。”
“而且藥效總是會退去的。”黃藥師直接扔了一瓶标着“毒.藥”的丹藥給宋懷塵,“我們出現在此界有違天道,強行使用仙法——姑且這麽稱呼吧,會招致天道懲罰,真遇上事了,反而是被壓制着修為出手,更能放開些。”
“不過我在這裏三年,還沒遇到過一個修士,”黃藥師揭過話題,問,“你還不困吧?”
山中天黑得早,而且暗得極快,幾句話的時間,天已經完全黑了下來,偶爾有狗吠傳來,更顯得山村幽寂。
修士不需要睡眠,宋懷塵答“不困”。
黃藥師的視線越過了藥堂的竹籬笆,月亮爬上墨色天空,映山湖在遠處閃爍着光輝,如一面明鏡。山勢錯落,水旱田因地制宜,東一塊西一塊,頗有野趣。茅屋木房沿着山路鋪展,一派田園的幽靜。
“再過兩刻,我帶你出去走走,”黃藥師的聲音飄散在漸起的晚霧中,“這個小村子,是個死局。”
宋懷塵跟着他的視線望出去,起伏山路上由屋舍窗內透出的點點燈光一盞盞熄滅,湖邊小村莊很快陷入一片黑暗中。
群山環抱之中一面鏡湖映着月光,一片清冷的白,山巒倒影沉沉壓下,如栖息在湖底的巨獸。水面起了霧,霧袅袅升騰,将整片村子籠罩在一片紗幕之中。
藥堂前點着藥爐,藥壺吐出的水汽中摻雜着濃郁的藥味,苦澀的味道氤氲在霧氣中,變得潮濕而持久。
犬吠聲完全停歇了。
黃藥師在白霧中吐出一口氣:“走吧,咱們上山。”
山路曲折陡峭,兩人落足無聲,看似走得悠閑,腳程卻是飛快,樵夫獵人日積月累踩出的小路已盡,樹木越發茂盛。
宋懷塵看出了不對,一路走來,路兩旁,目力可及的樹林深處,時不時會冒出一截截籬笆來,陳舊的籬笆在斑駁樹蔭中張牙舞爪,姿态不可一世。
籬笆半人高,又矮又稀疏,若說是防野獸下山沖毀莊稼的設置,未免太兒戲,它們更像是界碑。
可這界碑又有什麽用呢?
黃藥師一擡下巴:“去看看。”
籬笆是竹子紮的,極其陳舊,爬滿了青苔,不少還陰濕腐爛了,能這麽怪模怪樣的支棱着,已經是個奇跡。
宋懷塵在黃藥師的注視下伸手碰了碰。
一圈透明的漣漪陡然炸開,靈力波動驟現,宋懷塵的手指被彈了回去。
葉片抖動的簌簌聲中,整片籬笆都顫動起來,将靈力波動繞山傳遞而出,結界雛形呈現。
宋懷塵挑起眉毛,吐出兩個字:“死局。”
以映山湖為中心,一圈結界将村莊整個包圍起來,裏面的出不去,外面的進不來。
然而,被擋住的只有修士,這個結界只有在靈力碰觸時才會被激發。
黃藥師補充:“金丹以上才會被阻擋。”
“所以,你是怎麽進來的?”
“從湖裏。”宋懷塵回答,“被水沖進來的。”
他反應過來:“你說你這幾年沒遇上修士,是因為你出不去?”
“自然。”
宋懷塵:“你又是怎麽進來的?”
“也是從湖裏。”黃藥師回答,“不過那時候我暈過去了,所以才想問問你。”
“我醒着。映山湖連通地下河,我從地下河來。”
“地下河裏有什麽特別的嗎?”
宋懷塵轉頭看他,搖晃樹影下,俊秀的年輕人的一張臉在明滅的光斑中透出詭谲來,“那河的河床是白骨堆成的。”
“地下河中靈力充沛,那些白骨俱是修士。”宋懷塵一句句說着,“按常理說,那麽大的墳場必然會産生異象,但河中什麽都沒有,很平靜。”
“地下是屍骸,地上是死局,兩者間應當有關聯。”
黃藥師猜測:“地上的死局會不會是種鎮壓?”
“這道結界能防住金丹以上的所有修士,就算是煉虛大能也無法突破,布下這個陣法的人,不是煉虛修士,就是和我們一樣,從海外來的高人。
“我更傾向後者,從海外十洲來的人不會多,而我們兩個都在這裏,這道死局中,很可能還藏着我們都參不透的東西。”
宋懷塵突然意識到一個問題:“你沒有離開過這個村子,怎麽會知道這麽多消息?”
村子裏的都是凡人,他是怎麽知道凡世修士分練氣,築基等等境界?
黃藥師嘿嘿一笑:“山人自有妙計。”
“我是出不去,但村子裏的人行啊,想求仙問道的人多得很,大門派每年一開山門,挑選凡間好根骨的孩童入山修行,村子裏的人到鎮上瞧了眼仙人,回來能說上大半個月。”
“再者,結界防的是金丹以上,這山上的小東西可不少,跑過來被我逮到不少,喂幾天就能養成靈寵,它們跟着村裏人到鎮上去,能帶回不少消息。”
“再過三個月,就是今年開山門的日子了,村裏想看熱鬧,想做買賣,或者想帶着孩子去碰運氣的,一旬後就要出發,你如果有靈寵或者其他手段,都能使出來,讓他們帶出去。”
黃藥師開誠布公:“我在這裏幾年,各種手段都用過,可依然被困在這裏,如果你有什麽需要的,只管和我說,我能幫的一定會幫。我可不想一輩子被困在這裏。修士的一輩子,可長啦。”
“好。”
第二天中午,阿晚抱着洗幹淨的碗來還,遠遠的就看見宋懷塵坐在院門口的小馬紮上編着什麽東西,小姑娘好奇,猶豫着走過去看。
影子落到面前地上,宋懷塵擡頭對小姑娘笑了笑,手指依然在草葉間靈活的穿梭。
草編螞蚱,綠蝈蝈,螳螂舉着鐮刀腳,男人腳邊已經放了不少小玩意兒。
小姑娘看着宋懷塵手上的東西,奶聲奶氣的說:“真好看。”
宋懷塵騰出只手,把碗接過來放在地上,然後撿了只草編蝈蝈給阿晚:“拿着玩。”
阿晚稍微猶豫了下就接了,小玩意兒不值錢,卻比馄饨更有吸引力。
小姑娘擺弄這手裏的蝈蝈,笑出了兩個酒窩,她在宋懷塵身邊蹲下,仰着頭問:“宋公子為什麽坐在這裏,編這個呀?”
“宋公子?”宋懷塵看她一眼,小姑娘眼裏,他的頭發還是白的,“那是你奶奶叫的,你該叫我宋哥哥,或者宋叔叔。”
阿晚的哥哥們都還是滿山跑的小屁孩,于是她毫不猶豫的選擇了第二個稱呼:“宋叔叔,你為什麽坐在門口呀?”
“黃藥師嫌我礙手礙腳的,把我趕出來咯。”
小姑娘立刻表示不服:“宋叔叔你很能幹的!比黃叔叔能幹!”
宋懷塵笑了:“哦?為什麽這麽說?”
阿晚:“黃叔叔燒的東西不能吃,你燒的很好吃!”
“那阿晚最喜歡吃的是什麽呀?”
“魚,映山湖的裏的魚可好吃了,比鎮上的還好吃,甜甜的,紅燒特別香。”小姑娘露出神往的表情,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那好,和你奶奶說一聲,我帶你釣魚去。”
第6 章
村裏人對黃藥師都很敬重,他說宋懷塵是他朋友,整個村子的人便都信任了這個初來乍到的男人。
阿晚回家說了聲,孫婆婆就讓她跟着宋懷塵去了,還囑咐小孫女說照顧好宋叔叔。
其實挺想做哥哥的宋叔叔一手牽着阿晚,一手提着魚竿往映山湖去,小姑娘抓着包地瓜幹,一蹦一跳。
宋懷塵對阿晚說他初來乍到,什麽都不懂,讓阿晚給他講講村子裏的人和事。
小姑娘于是東一句西一句的講起來,都是些家長裏短,全是小姑娘和小夥伴們玩時聽到的碎嘴。
還有,便是最近的大事,村裏人要去鎮上看神仙。
“前幾年我太小啦,奶奶不讓我去,今年我終于可以和大家一起去鎮上玩啦。”
為了趕上三月後的盛典,村裏人十天後就要出發,可見距離之遠,這小山村極為荒僻,連行腳商人都不願意來。
孫婆婆年紀大了,走不了那麽長的路,只能拜托同鄉把阿晚帶出去。
修仙門派最喜歡收五到十歲的孩子,年齡小好哄,對家的概念還不算太深,斬塵根容易。年齡小,根骨未定型,今後大有可為。
而五歲之上,也不算太年幼,聽得懂道理,好教導,衣食住行也省心些。
阿晚能見常人不可見之物,孫婆婆一直覺得她該去當神仙。
“老婆子我是寂寞,但我不能因為自己,去斷阿晚的路啊,她是有大出息的人。”
孫婆婆的打算,阿晚自然不知道,她滿心都是能去鎮上玩,能看見神仙的喜悅。
黃藥師對宋懷塵複述了孫婆婆對同鄉的囑托,後者說孫婆婆是有見識的人。
黃藥師疑惑:“為什麽這麽說?”
正用刀子仔細削着一節木頭的宋懷塵頭也不擡:“阿晚的父母認為她不祥,孫婆婆卻認為她有修仙的才能,這不是見識是什麽?”
“你想得太複雜了,孫婆婆就是鄉間一個普通的老婆婆,能有什麽見識?反而是阿晚的父母,能寫下‘此女不祥’的信來,倒是是有學問的,至少他們會寫字。而寫這麽一封信,雖然薄情,對阿晚不公平,卻是對其他人負責,沒想着禍水東引,更能說明他們有品德。”
“孫婆婆這麽想,不過是因為她養大了阿晚,對小姑娘有感情罷了。”
宋懷塵手裏的刀頓了下:“你說的對。”
只是他已經很久沒有從這個角度去思考問題了。
宋懷塵甩出釣鈎,一線銀色劃過天幕,投入碧水之中。
秋高氣爽,陽光和煦,阿晚舒舒服服的坐在樹蔭下,咬着地瓜幹吃。
宋懷塵想了解映山湖,更想了解湖下的那片白骨,但他不可能去問一個小孩子,于是只是順着小姑娘東一句西一句的話,扯些有的沒的。
男人沒有放太多心思在魚竿上,自然很久都沒釣到一條魚,阿晚吃完了地瓜幹,玩膩了草編昆蟲,突然想到一件事:“宋叔叔,你認識字嗎?”
“認識。”
“那你等會兒!”得到回答的小姑娘蹦起來就跑,“我去找書呆子來!”
片刻後,阿晚拉着個小男孩跑了過來。
男孩一身衣服洗得發白,衣服上的補丁也已經毛了邊,顯然家境拮據。他年齡要比阿晚大些,比小姑娘高了整整一個頭,卻因為瘦,像根竹竿子。
“書拿出來!”到了宋懷塵面前,阿晚不客氣的沖他一攤手。
男孩猶豫的看看阿晚,又看看宋懷塵,慢騰騰的從懷裏掏出本薄薄的冊子來,冊子外包了層牛皮紙,紙面上有長時間翻閱留下的痕跡。
男孩子把冊子給了阿晚,阿晚遞給宋懷塵,還不忘囑咐:“宋叔叔別弄壞了,這是書呆子的寶貝呢。”
宋懷塵翻開才發現,這是個殘本,沒封面沒封底,他能看見的第一句是“白簡對朱衣”。
宋懷塵繼續看下去:“這書哪來的?”
書呆子讷讷出聲:“我爹留給我的。”
留給。
宋懷塵琢磨着這兩個字,是這孩子的父親已經不在了嗎?
他無意去戳別人的痛處:“你想認字?”
瘦高孩子木讷讷一張臉上陡然閃現光彩,重重應了聲:“嗯!”
“你叫什麽名字?”
“白簡。”
宋懷塵看了看書上第一句“白簡對朱衣”,不由笑了笑:“好名字。”
“我們先來讀一遍,我讀一句,你跟着讀一句,明白嗎?”
“明白!”
宋懷塵于是念起來:“尨也吠,燕于飛,蕩蕩對巍巍……”
白簡一絲不茍的跟着讀,正襟危坐,仿佛如同坐在鎮中富貴人家的私塾裏。
阿晚在一旁看着,聽着,不多時也跟着讀了起來。
書上的句子整齊,意思也足夠淺白,兩個孩子或許還聽不懂,但宋懷塵讀着,卻讀出了意趣來。
他覺得很熟悉,卻又不記得在哪裏看過,一時間沉浸在了自己的思緒中,嘴上只是機械的讀着。
等翻到最後一頁,書中內容在“歌廉對借寇”時戛然而止時,宋懷塵陡然驚醒,嘴上卻自然而然的接了下去“習孔對希顏。”
一句話出口,如同淤塞的通道打開,泉水汩汩而出。
山壘壘,水潺潺,奉壁對探镮。禮由公旦作,詩本仲尼删。
驢困客方經灞水,雞鳴人已出函關。
幾夜霜飛,已有蒼鴻辭北塞;數朝霧暗,豈無玄豹隐南山。
是《聲律啓蒙》,康熙年間成的書。
可這裏哪來的康熙?
“你爹是讀書人?”宋懷塵擡頭問白簡,随即驚訝的發現周圍圍了一圈小孩子,一個個都睜着亮閃閃的大眼睛,眼巴巴的看着他。
不知是不是被太陽曬的,白簡臉上紅撲撲的,他回的那聲“是”中,帶着滿滿的自豪感。
宋懷塵對白簡的父親很有興趣,但這顯然不能問一群小孩子,他合上書雙手還回去:“如果你們想讀書,回家和大人說一聲,如果想認字,随時來藥堂找我。”
“所以你想做個教書先生了?”
宋懷塵避重就輕:“宋先生比宋叔叔好聽。”
桌上堆滿了刨花木屑,宋懷塵的木工活将近尾聲,大小不一的柱狀體木塊一個個留着榫卯接口,宋懷塵拿着锉刀仔細打磨着,黃藥師拿起一個看看:“你會的手藝可真不少啊,”他感嘆了一句又回到了之前的話題,“當了私塾先生,想走就不容易啦。”
“我不教他們讀書,只是認字,花不了多久。”宋懷塵吹去手上的碎末,直白道,“這群孩子多半要去鎮上,十天還培養不出師生情誼,而莊稼人的娃娃,野慣了,要他們靜下心讀書也難。等他們回來……如果他們還回來,都已經半年過去了,還能有多少熱情?”
“白簡不會忘。”黃藥師道。
宋懷塵回:“白簡有靈根。”
“因為白簡不會回來,所以你才開了口?”村裏最有學問的人也不過認識百來個字,他們早就想請黃藥師教孩子讀書,可黃藥師是個郎中,實在抽不出時間。
宋懷塵開了口,絕對不會有人反對,村裏人求之不得。
“不全是。”宋懷塵依然專注于手上的工作,沒有看黃藥師,“我開這個口,主要還是想讓孩子們幫我把東西帶出去。”
男人開始拼接那些木頭零件,很快,手腳關節都能活動的木偶在他手中成型。
木偶兩手長,中空的軀幹中被宋懷塵塞了張符。
男人放開手,木偶人站穩在桌上。
“看着。”宋懷塵掐了個手訣,調動微薄的靈力,繪出一個小小的陣法來。
桌上的木偶突然動了一下,腦袋一扭,面向黃藥師。
被沒有畫五官的木頭臉對着,黃藥師卻生出了一種它在看自己的錯覺。
“看這裏。”
小小的陣法懸浮在半空中,中心是一道影像,映出了黃藥師帶着愕然表情的臉。
木偶确确實實在看他,而木偶的背後,是宋懷塵的眼睛。
“我打算把這個送給阿晚,讓她帶去鎮上。”
黃藥師說宋懷塵有手段就使出來,這就是宋懷塵的手段。木偶比草螞蚱費事多了,貿貿然給小姑娘不僅突兀,對方也不會收。
黃藥師搞不懂其中的聯系:“教孩子認字和木偶有什麽關系?”
他很快就知道了。
在村裏人的印象中,私塾先生都是嚴肅刻板的,時時刻刻握着戒尺準備打手心。然而宋懷塵的課堂上沒有戒尺,甚至沒有那一張張桌案,他讓孩子們圍成一圈,圈子中央是塊樹墩,樹墩上站着小木偶人。
宋懷塵從象形字教起,将小木人随着字形,掰出各種動作。
每一堂課都是歡聲笑語,孩子們一個個揚着笑臉,宋懷塵的授課方式無疑颠覆了村人和黃藥師的認知,後者發現宋懷塵的方式能讓孩子們記得更牢更快,于是忍不住問他上鶴亭望前是做什麽營生的?
“給別人做長工的。”宋懷塵微微笑着,眼神放得很遠,好不掩飾自己的懷念,“不是什麽有學問的人。”
“那你怎麽……怎麽會想到這麽教書?”
“因為我們那兒有先生提過‘寓教于樂’的理念,我覺得很有道理。小時候我也進過學,實在是被打怕了,既然有更好的方法,那就沒必要讓更多的孩子承受那種痛了。”
十天,宋懷塵在映山湖的稱呼從“宋公子”、“宋叔叔”統一成了“宋先生”,沒架子的宋先生和孩子們打成一片。
孩子們離開的時候,圍着宋先生眼淚汪汪,男人把木偶給了阿晚:“帶阿木出去見見世面。”
然後又将充作教材,一直寄存在他那裏的半本《聲律啓蒙》還給了白簡,囑咐這個年齡最大的孩子:“照顧好弟弟妹妹。”
緊緊捏着書的男孩重重點頭,紅着眼睛的阿晚抱着小木人大聲說回來給宋先生講故事。
宋懷塵站在原地,站在孩子們看不見的結界內側,目送他們離去。
黃藥師看他表情不同于往:“怎麽了?”
“突然覺得有點舍不得。”
黃藥師安慰他:“除了白簡,其他孩子還會回來的。”
“就算他們回來了,”宋懷塵有預感,“這片桃花源,也不會同之前一樣了。”
第7 章
往鎮子上的隊伍出發了,帶走了半數孩子,映山湖突然安靜了許多。
宋懷塵和黃藥師偶爾透過木偶的眼睛看看,幾名青壯,幾名婦女,帶着一群孩子的隊伍翻山越嶺,走得辛苦,卻也乏善可陳,不過曉行夜宿,饑餐渴飲八個字。
“對這些孩子來說,去一趟鎮上,也相當于一場修行了。”
一開始,辛苦的是大人,他們管不住吵吵鬧鬧,蹦蹦跳跳的的孩子。
在輕舟之上聽兩岸的虎嘯猿啼是潇灑,蜷縮在篝火旁,聽狐叫狼嚎,卻是驚恐與考驗了,夜色中一雙雙碧油油的眼睛不知吓得多少孩子睡不着覺。
漸漸的,在風餐露宿的旅途中,他們慢慢成熟起來,變得更聽話,更懂事。
到鎮上看一看,外面世界的繁華富貴,人與人之間的相處,也将對孩子們的人生産生影響,促使他們成熟。
為了趕上冬日裏的盛會,映山湖的隊伍是在秋天出發的,這個時機可以說是非常的不妙,因為秋日正是農忙時節。十幾個壯勞力一走,村裏老弱婦孺全得上陣,忙得不可開交。
黃藥師也忙,長時間的勞作讓一群莊稼人腰酸背疼,藥堂裏治療跌打損傷的膏藥消耗得極快。
還有人想過年開開葷,跑去山上打獵,秋肥的兔子沒打倒,腿倒摔斷了。
莊稼地裏的事情宋懷塵不懂,他的水平也只能伺候伺候屋後歪瓜裂棗的幾顆小青菜。在藥堂幫忙遞個藥,止個血倒是手到擒來。
黃藥師看得稀奇:“你經常受傷?”
他并沒有在宋懷塵身上,看到屬于高手的風範,只看到了廚子的積累。
“那幾個人身上的傷,不像是黃鼬撓的。”宋懷塵将手裏沾了血的紗布扔進水盆,順手搓洗,不着痕跡的轉移了話題。
黃藥師一無所覺,壓低聲音給他解惑:“他們越過了林界。”
山上圍出了死局的籬笆就是映山湖人口中的林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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