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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界內是安全的,林界外的山林有去無回。

一代代人口口相傳的警示在歲月變遷中失去了效力,往林界外探索的人越來越多,回不來的有,但能回來的更多。

“只要你還能看見籬笆,你就是安全的。”

村裏人這麽說,無形中擴大了林界的範圍。

宋懷塵在幹淨的水中洗了手,撚起在滾水裏煮過的幹淨紗布:“這幾個人抓到了不得了的東西。”

“何以見得?”

“他們眉間有黑氣。”

黃藥師偷偷看了眼:“我怎麽沒看見?”

宋懷塵看着飄過視線的山羊胡子:“因為你老花了。”

黃藥師:“老花?什麽是老花?”

“老眼昏花。”

黃藥師在長袍的遮掩下踩了宋懷塵一腳,後者靈活的閃開,捏着紗布去給傷員包紮。

“宋、宋先生,您歇着,我自己來,自己來!”坐在藥堂裏的漢子一張黑臉漲得通紅,也不管胳膊上還在淌血的傷口,伸手去搶宋懷塵手裏的紗布。

宋懷塵舉高胳膊:“坐好了!”

是藥三分毒,更何況是标明了的“毒.藥”,藥效褪去,黃藥師提醒他服藥,宋懷塵表面應着,私底下卻不吃。

修為是他立身之本,在遍地修士的鶴亭望能掩飾,他不信在凡間便不能掩飾了。

男人在靈力匮乏至極的凡間,拼命抓取空氣中有限的靈氣,織出精妙的循環,死死鎖住周身氣機,讓自己看上去與在藥效作用下無益。

所以男人一張臉始終透着病弱的蒼白,黃藥師問他,他只說水土不服。

看上去十分體弱的男人認得字,是小一輩的希望,即使教書方式神奇,村人依然對他十分恭敬。

讓宋懷塵替自己包紮傷口?想都不敢想。

“這紗布是滾水裏煮過的,幹淨,你手髒,別碰。”

宋懷塵開口,沒人敢反駁。

黑臉漢子讷讷坐了回去,渾身肌肉都繃得緊緊的,從頭到腳都不自在。

黑臉漢子治完傷,沒立刻走,他還要等和他一起上山的同伴。

五個人上山,各個挂彩,宋懷塵一擡下巴,示意第二個坐下:“貉子能抓成這樣?我倒想見識見識這貉子有多大。”

藥堂裏人多,症狀又各不相同,王郎中拉了幾塊草席做簾子,将藥堂分割成幾片區域,一行五人正好占了個小隔間。宋懷塵話一出口,五個人的表情就都變了。

黑臉漢子欲言又止,臉上的表情是為難,剩下的四個抿着嘴笑,表情頗為得意。

五人中,黑臉漢子是最年長的,年近不惑,剩下四人都是二十來歲的年輕人,正是天不怕地不怕的年紀。

看見四個年輕人的表情,年長的漢子立刻低聲呵斥:“幹什麽呢!”男人對宋懷塵有着莊稼漢對讀書人特有的敬畏,疾言厲色的呵斥了年輕人後,軟和了表情,好言好語的對宋懷塵打哈哈:“一群貉子,一群。”

他頓了下,加了句:“可惜沒抓到。”

宋懷塵于是遺憾的嘆了口氣,仿佛一點不懷疑他話語的真實性,然後帶着點對未知事物的,恰到好處的向往神色說:“有機會也想請你們帶我去山上走走,看看那些小東西。”

黑臉漢子臉上表情緩和下來,連聲答應。

四個年輕人相互擠眉弄眼了一番,站在最右邊的說道:“宋先生,雖然我們沒抓到貉子,但卻抓到了個稀奇貨。”

年長的想要再說什麽已經來不及,另一個年輕人調皮的眨眨眼:“稀奇東西不太方便給村裏人看。”

不管映山湖多麽像世外桃源,只要有人在,就會存在摩擦,小村子是民風淳樸,但也沒到夜不閉戶的地步。

“但宋先生您沒關系,您今天晚上來,我們給您看。”

言下之意便是有其他人一起來就不給他看了。

年長的一臉不情不願,到底沒出言反駁,他像是在說服自己:“宋先生您來看看也好……說不定您能認出那是什麽,畢竟您讀書多啊。”

隔着幾道簾子的黃藥師把他們的對話聽得清清楚楚,等送走所有傷員,他才有空和宋懷塵說話:“所以他們真的抓到什麽了不得的東西了?”

“你今天晚上去瞧瞧?”

“再了不得也是金丹以下,”宋懷塵笑笑,“等我回來就知道了。”

秋意漸濃,天色早早暗下,起伏山路上由屋舍窗內透出的點點燈光一盞盞熄滅,湖邊小村莊很快陷入一片黑暗中。

黃藥師栓了院門,盤腿坐在院子裏,在清冷月光下做呼吸吐納。

藥堂前的藥爐終日不熄,各色藥材交織出苦澀的味道,混入晚霧之中,帶上了某種特殊的清涼。

含着清苦味的霧氣中,盤腿而坐的男人身上透出了修士的清遠況味,整個院子,連同文火上藥湯的噗噗聲,都仿佛帶上了缥缈的仙氣。

宋懷塵就是在這個時候回來的。

門上了栓,他十分不見外地翻了牆。

黃藥師倏得睜眼,精光四濺。

宋懷塵愣了下,仿佛這才意識到對方是從海外十洲中鼎鼎有名的方丈山而來。鶴亭望上的藥師他一根手指頭就能碾死,但方丈山的藥師,恐怕不是那麽好相與的。

宋懷塵只見過一個陸亭雲,人家自報金丹修為,境界之間的差距并不均等,宋懷塵無從推斷煉虛境界到底是什麽實力。

若真像黃藥師說得那樣,是一品不到的實力,那麽留着山羊胡的男人絕對也留了一手。他雙目中的神光可不是一品修士能擁有的。

但就像兩人在一開始自報家門時默契的沒有詢問彼此幾品幾境,宋懷塵此刻也只當沒看見:“修煉的時候好歹放個禁制,如果我對你不懷好意,夠你喝一壺的。”

黃藥師慢悠悠的起身,望向宋懷塵手裏遮了塊布的籠子:“湯家人捕到了什麽?”

宋懷塵把籠子放在地上,一把掀開了布。

籠子裏是只兩掌長的小動物,毛茸茸的,小眼睛圓耳朵,長得很像黃鼬,也就是俗稱的黃鼠狼。不同的是它的耳朵與喙部都是白色的,背上毛則是深褐色。

小東西弓着背,龇着牙,縮在籠子離宋懷塵最遠的那一角,喉嚨裏發出低沉的威脅聲,身體卻在顫抖,典型的色厲內荏。它的一條後腿血肉模糊,不自然的折着,皮肉翻卷下露出了白色的骨頭。

黃藥師饒有興趣的看着它,口氣活像背書:“狙如,狀如鼣鼠,白耳白喙,見則其國有大兵。”

“我在這裏待了這麽久了,倒是第一次看見這麽不祥的東西。”

狙如身上籠罩層凡人看不見的紅光,這光在清冷月色下格外明顯。

籠子裏的小東西身上只有淺淺一層修為,凡人稍微花點力氣就能要了它的命,可它卻是厄運的預兆,而所謂預兆,便代表了這件事必然會發生,再高明的修士都阻止不了。

所謂的化解,都是事後補救。

黃藥師喃喃道:“怎麽辦呢?”

“走一步看一步。”宋懷塵做出了毫無公德心的發言,“至于這個——我還沒嘗過狙如肉呢,你想試試嗎?”

黃藥師:“……”

第8 章

這次吃的東西實在沒法和別人分享,宋懷塵和黃藥師關起門來,偷偷開了回小竈。

去腥,焯水,裹漿,熱油,大火煎炸,下佐料,文火慢炖。

身體裏存着靈力的異獸肉散發出撲鼻的香味,黃藥師無數次往廚房裏探頭,宋懷塵一次次把人轟出去。

宋懷塵也知道香,香味和着靈力一起從鍋裏散發出來,他蓋上鍋蓋沖黃藥師喊:“撐個結界出來,這東西不能給別人吃!”

黃藥師乖乖照做。

終于等到了肉出鍋,黃藥師不等宋懷塵把肉盛進碗裏,就拿了筷子往鍋裏伸。

這回宋懷塵不阻止了,只讓他小心燙口。

到底是修仙人,再迫不及待,吃相也算斯文,黃藥師一邊吃還一邊評價:“肉燒得軟糯,入口即化,火候控制一流。肉外面裹着的層醬汁鮮甜,中和了狙如肉的肥膩感。”

他總結道:“一塊肉能下三碗飯!”

宋懷塵聞言給黃藥師盛了滿滿一碗飯:“吃給我看看?””

黃藥師瞅瞅飯,又瞧瞧肉,覺得自己吃虧了:“不對,一碗飯下三碗肉!”

宋懷塵把飯碗塞給他,自己拿起筷子,在鍋裏翻了塊只有一個指節大小的肉送進嘴裏,他品鑒似的細細咀嚼,然後就擱下了筷子,留黃藥師一個人狼吞虎咽。

黃藥師:“你不吃?”

宋懷塵:“我才做了凡人沒兩天,不敢吃。”

黃藥師笑他太小心:“你見過吃撐的修士?”

宋懷塵看着已經消失了小半碗的肉:“也許我很快就能見到了。”

吃得胡子裏都浸滿了油水的黃藥師揉着肚子在院子裏消食,宋懷塵捧着一卷藥書,站在廊下笑他:“看見了沒,吃撐了的修士。”

黃藥師瞪他:“這該怪誰!”

“怪狙如。”宋懷塵當然不會接他話頭,一轉身就把黑鍋扔了出去,“怪它空有一身靈力,卻不能像靈果一樣直接被我們吸收。”

宋懷塵想了想,嘴角彎出不懷好意的弧度:“看來我也有機會看見頻繁跑茅廁的修士了。”

黃藥師惱羞成怒:“難道你不上茅廁嗎?!”

“上,”宋懷塵笑,“當然上。”

但比起凡人來,那次數絕對少多了。

在剛剛成功辟谷的時候,宋懷塵就想過一個問題,不吃東西之後,胃還在不在,它是不是會萎縮?

他非常好奇,然而修士內視看見的是經脈靈臺,看不見那些對人體來說異常重要的髒器。而他也不是殺人狂,更沒有異端的癖好,不會特地為了這事去找個人剖開瞧瞧,所以他始終沒弄明白,自己的胃還在不在,還能不能接受食物,故而一開始黃藥師讓他吃時,他不敢吃。

在第一次嘗試之後,他知道自己的胃還在,并且非常堅強的保有着它該有的功能,并調動了整套消化系統。

然而當五谷輪回的末端器官發揮作用時,宋懷塵極其難受,他這才知道自己原來是有潔癖的。

有一門好手藝的人,多半是老饕,宋懷塵會吃,在做修士時四處收羅美食,自然那些美食都能化為純粹靈力,直接被身體吸收。

修士多寡欲,所謂的美食大多清淡,凡俗的食物濃油赤醬,能引得來自方丈山的黃藥師口水直流,可見其吸引力。

然而宋懷塵忍住了。

一來是因為不喜“吃”這個行為帶來的結果,二來,便是這些美味對他的吸引力并沒有像對黃藥師那麽多。

或許是因為好東西吃多了,但更深層的原因——

大抵,是因為我修了斬塵訣吧。

宋懷塵這麽想着。

黃藥師積了食,不肯喝藥消,因為一旦用藥沖,便真的會像宋懷塵說得那樣,不斷跑茅廁了。

“陪我去湖邊走走,”他搬出了義正言辭的說法,“去瞧瞧能不能找到你進來的路。”

村子裏人走得不少,農活重,留下的村人一個個筋疲力盡,在黑得越來越早的天幕下,越來越早的進入夢鄉,給宋懷塵和黃藥師的行動提供了便利。

湖面如鏡,映一輪明月,秋風蕭蕭,刮起層層水霧。

黃藥師眯着眼睛,伸手指向湖中心:“你第一次從水裏冒頭,是在湖心的位置。”

“第二次你冒出來,便到了這裏。”黃藥師虛虛一點,投出一道靈力,破開白霧,在湖面上留下一道漣漪。

第二次宋懷塵冒頭的位置,離岸近了兩丈多:“湖下一定有暗湧,否則你不可能一下子移動這麽長的距離。”

“可我後來找了老船夫,到湖中探了探,水下和水面一樣平靜。”

“死局只擋修士的路,水下的暗湧,怕也要修士下去,才能摸到。”

黃藥師:“在你來之前,我自己下去過,但什麽也沒找到。”他表情凝重,“莫名其妙的暈了過去,醒來後人已經在岸上。”

這話的意思很明确,宋懷塵并不在意,施施然道:“我下去。”

他說着解起了外衣腰帶,黃藥師神色嚴肅的對他說:“我有捆軟金繩,你下去的時候捆上,有什麽不對立刻用力扯繩子。”

宋懷塵手上的動作突然頓住,連同神色也是一變。

“怎麽了?”

“我給阿晚的木偶,在修士手上。”

黃藥師的表情半是興奮半是緊張,興奮的是終于遇見修士了,緊張的則是阿晚一行人此刻絕對還走不到鎮上,如何會遇到修士?

他急切的問:“怎麽回事?”

宋懷塵将腰帶系回,一彈指在皚皚白霧中投出影像,入目是一片黑沉沉的山色,映山湖的隊伍沿着多年出山的老路走,被腳步踩出的蜿蜒山道就在不遠處,堆着行李的木板車停在空地上,篝火還沒熄滅,然而人卻全都不見了。

篝火邊有散落的鍋碗瓢盆,留下慌張的匆忙痕跡,木板車上的行李堆疊整齊,絕不是遇上了劫道的山匪。

木偶被握在一個修士手裏——在場的,只有一個修士。

那修士星目劍眉,腰配一柄寶劍,是正氣淩然的俊朗。

宋懷塵和黃藥師看着他用劍鞘挑起木板車上的遮蓋,随意瞧了瞧行李,然後圍着篝火走了兩圈,視線在地上逡巡。

那修士在觀察,宋懷塵也在觀察,他覺得這人有點兒眼熟。

黃藥師同樣在觀察,他觀察得很全面:“看來這修士是阿晚他們出事後才到達的,”畫面中的修士也在查人消失的原因。

黃藥師同時觀察到:“他中毒了。”

宋懷塵一挑眉:“中毒?”

方丈山的藥師在這方面是非常有發言權的:“氣血兩虧的面相……那毒估計還挺霸道。”

宋懷塵:“我好像從你的語氣裏聽出了點躍躍欲試的味道?”

黃藥師毫不遮掩的承認了:“技癢。”

技癢也只能幹瞪眼,黃藥師轉而問:“他為什麽拿着木偶?”

畫面中,修士接下來的動作為他解了惑。

長相正氣的修士雖氣血兩虧,卻擁有敏銳的洞察力,并有一雙十分靈巧的手,也不見他怎麽動作,好好一只木偶便被他拆得七零八落,長的扁的,圓的方的,各式各樣的零件整整齊齊排在木板車的橫板上。

黃藥師眉毛挑得快飛進頭發裏:“不務正業的修士還真多啊。”

宋懷塵冷笑:“吃了我的菜,卻堵不住你的嘴,呵呵。”

畫面中,不務正業的修士扭開了木偶的軀幹部,掏出了宋懷塵塞在裏面的符。

宋懷塵沒什麽反應,黃藥師卻緊張了:“如果他毀了這張符,我們和外界的聯系是不是就斷了?!”

宋懷塵松松扣起了手指,一道法訣蓄勢待發:“沒錯。”

那修士将符紙正正反反,來來回回看了幾遍,直到因為玄奧符文打了個踉跄,才把黏在上面的視線挪開,始終沒有做出想要損毀符咒的動作,亦沒有想把它占為己有的表示。

海外十洲的玄奧符文對氣血兩虧的凡間修士造成了很大的壓力,他休息了好一會兒,才在宋懷塵和黃藥師的注視中把符紙塞回木偶肚子,并把它拼了回去。

宋懷塵和黃藥師都等着他下一步動作。

修士席地而坐,将木偶放在自己對面,仿佛那是個人似的。

然後修士撿了根樹枝,在地上劃出三個字——宋懷塵。

黃藥師:“咦?你們認識?”他轉頭看宋懷塵,只見那漂亮男人臉上露出了意味深長的笑。

然後他開口,也是三個字:“陸亭雲?”

這三個字穿透陣法,避開死局,從遙遠的,渺小的木偶口中吐出。

黑沉沉的山野間,眉目端正的修士也揚起了笑:“宋道友——或者說宋前輩?好久不見。”

宋懷塵借木偶的嘴與他對話:“道友,年紀大的人都不喜歡顯得年紀大的稱呼。我看你氣血兩虧,蝕骨香還沒解?”

“蝕骨香是藥師谷不傳之秘,不是那麽容易解的。”陸亭雲語氣輕松,似乎完全沒意識到自己說的話的嚴重性。

“宋道友,”他并不和宋懷塵争辯“前輩”是對實力高強的修士的尊稱,也不對宋懷塵曲折離奇的理由表示驚訝,只是自然而然的接受了,頗有些沒心沒肺,“上次遇見時你好歹還是自由身,這回怎麽就讓個木偶給困住了呢?”

“說來話長。”避開死局的符咒對宋懷塵消耗不小,幾句話的時間男人頭上已經見了汗,“長話短不了,見面說。”

說完這話,他轉頭問黃藥師:“是直接讓陸亭雲到映山湖來,還是先讓他去找找失蹤的人?”

黃藥師莫名其妙,覺得完全不需要選擇:“當然是讓他先找人!”

“氣血兩虧,”宋懷塵涼涼的問,“等他找到人,還能撐到這裏嗎?”

第9 章

黃藥師愣了下,随後表情變得十分為難:“你想救他?可……”

可救了陸亭雲一個,映山湖消失的村民恐怕就真的找不回來了。

黃藥師話音落下換宋懷塵愣了愣,他垂了眼,低聲說了句:“我不是很習慣從這個角度思考問題。”

這句話宋懷塵已經是第二次說了,重複的過程讓他突然間暴躁起來,那感覺就像是別人的玩笑正巧踩到了你的痛腳,周圍的人笑着,你卻連難堪的權利都沒有。

異常憋悶。

黃藥師不明白他指的是什麽,正想詢問,就聽見男人深吸了口氣,然後繼續說到:“醫者仁心,往哪兒走你決定。”

陸亭雲在看地上的痕跡時,宋懷塵與黃藥師也看到了,村民們離開的方向與映山湖的所在是兩條路。

那頭陸亭雲等了會兒,聽宋懷塵“見面說”後沒了下文,開口問道:“去哪兒和你見面?”

宋懷塵催促黃藥師:“快決定。”

他補充了句:“我和他只有一面之緣。”

黃藥師不可思議道:“一面之緣,他就聽你的了?你讓他往哪兒走他就往哪兒走了?”

宋懷塵向黃藥師投去平靜的目光,後者卻倍感壓力。

宋懷塵又一次催促,這回只有兩個字了:“決定。”

黃藥師一咬牙:“先找人。”

“先替我找到消失的人。”借木偶的嘴說完這句話後,宋懷塵松開了虛扣的手指,霧氣中的畫面同時消散。

在宋懷塵的一聲喘息中,黃藥師才後知後覺得發現了身邊男人的虛弱,他好像這才看見了宋懷塵的滿頭虛汗,出口的話帶着心虛:“你,還好吧?”

“你說呢。”宋懷塵不輕不重的刺了黃藥師一句,“醫者仁心……這是凡間傳出的話語,确實有道理,醫者的那顆仁心,偏向凡人呢。”

“凡人也是人,衆生平等,他們的命不比修士的賤。”黃藥師辯解,“他們比修士脆弱,自然要先照顧他們。”

宋懷塵點頭:“有道理。”他嘴角有溫文爾雅的笑,但眼神卻是不近人情的清冷,“但不是你的道理。”

宋懷塵知道自己不該說這些,他根本連“醫者仁心”那句話都不該說,可呼吸不暢的痛苦與難以排解的焦躁感讓他繼續說着話。因為靈氣的極端匮乏,男人眼前甚至出現了重影,他控制不了自己。

“陸亭雲中毒,他能比那些凡人多撐多少時日?又有什麽理由讓一個傷員去救與他毫不相幹的人?”

“什麽人能神不知鬼不覺的抓走那麽多凡人?地上的痕跡說明抓走映山湖衆人的是修士!修士對上修士尚有勝算——就算他受了傷,中了毒!”黃藥師不接受宋懷塵的反駁,語氣激動起來,“凡人對上修士不過一個死字,你敢說陸亭雲的處境不比阿晚他們好太多?”

“我不想和你争辯這些。”宋懷塵臉上的笑徹底消失了,他一邊想着自己完全沒必要這麽為陸亭雲着想,一邊卻忍不住想罵人——他很難受,很暴躁,身邊這個人卻喋喋不休的和他唱反調,實在是太讨厭了。

表情完全冷下來的男人身上自然而然的透出一股威懾力,如同一盆冷水當頭澆下,黃藥師心中泛起了隐隐的恐懼。

他分不清自己恐懼的是因為面前蒼白的,因滿頭虛汗而顯得格外孱弱的男人,還是他接下來的那句話:“畢竟和映山湖那群凡人有感情的是你。”

“你……”黃藥師張口結舌,“你狼心狗肺!”

“随你怎麽說。”

宋懷塵重複了一遍:“我不是很習慣從感情的角度去思考問題。”他補全了這句話中最關鍵的一個詞。

“一予一取,你給,我便還。”

“孫婆婆替我做鞋,我給她馄饨,阿晚替我把木頭人帶出去,我教她讀書。”

“如果你硬要牽扯上感情的事,說孩子們對我的信任,對我的依賴,那我确實欠了他們。”

冷汗從額頭滴落,宋懷塵冷冷道:“歸根到底,我是替陸亭雲覺得不值。”

“憑什麽他是修士,就要承受比別人更多的東西?就要不顧自己的傷痛去救他人?”

畫面消失了,可宋懷塵與木偶間的聯系還在,即使陸亭雲将它裝進了須彌袋中,宋懷塵依然能察覺他的動向。陸亭雲确實沿着線索去找人了。

黃藥師驚駭的看着他,說不出一句話。

陡然間一道閃電劃過天空,擦過樹梢,撕開樹應,照亮宋懷塵半邊臉。

男人在明暗交錯中陡現詭谲,黃藥師看見他的眼睛,看見他瞳孔深處燃燒着的暗火,倒吸一口涼氣:“你走火入魔了?!”

與宋懷塵相處時間是不長,但黃藥師不認為他是面熱心冷的人,若宋懷塵之前真是裝的,他沒道理現在突然脫下僞裝。

宋懷塵此番說法實在太令人震驚,仔細想一想,一番話看似像模像樣,實則更像是發洩,語無倫次傷人傷己,完全不似他平日的作風。

黃藥師自方丈山來,見多了因各種原因求石問藥的修士,在冷靜下來後,終于發現了宋懷塵的不妥:“你關心那個叫陸亭雲的——關心和你只有一面之緣的修士,卻字字句句針對和你朝夕相處的映山湖村民,你自己沒察覺不對嗎?”

“境界不穩事關根本,你不和我說是自然,但你自己難道感覺不到?”

宋懷塵自然感覺到了,可心魔不是你察覺到了就能避免的,一如殺了狙如也無法阻止災難的發生。

男人閉口不言,嘴角的線條平直,襯着他那蒼白的臉色,整個人真的便透出股冷情冷心的氣質。宋懷塵在想,狙如預示的災禍莫非就是他自己?這個念頭投入他如岩漿沸騰的內心,并沒有激起更大的漣漪。

“如今站在你面前的是個方丈山的藥師,死局之外我們無能為力,再大的矛盾也能暫時擱下,現在放在我們面前的問題是,你肯不肯讓我探脈,給你療傷?”

“既然是心魔,那我的回答當然是不肯。”宋懷塵面無表情,“醫者仁心——我沒有諷刺的意思,但現在,我只能對你的好意說聲抱歉了。”

他抛了塊玉簡給黃藥師,轉身往回走:“這是控制木偶的法子,你自己看,我去閉個關。”

黃藥師接了玉簡,無話可說,閉關确實是鞏固境界最常見的方法:“安心去吧,”他只能安慰他,“我替你看着陸亭雲。”

可惜此刻的宋懷塵失去了道謝的能力,只硬邦邦的擠出一句:“我和他不熟。”

說了要閉關的宋懷塵像模像樣的在房間裏打了禁制,掏出靈石擺好聚靈陣。然而他往陣中一坐卻掏出了黃藥師給的“□□”,往口中送了一顆。

經脈收縮的劇痛席卷而來,宋懷塵閉目忍耐。

他直忍得渾身都麻木了,劇痛卻仍不依不饒,并集中到了右肩上。

宋懷塵睜眼去看,一看吓一跳。

他看見了一顆獠牙,嵌在自己肩膀上。

宋懷塵想都不想,右肩忍痛下壓,左手揮出,直接一拳砸過去。

一聲短促的哀嚎證明宋懷塵的攻擊奏了效,可不知是不是因為渾身發麻,宋懷塵拳頭上的觸感非常奇怪。

男人甩甩手,下意識的用眼神一瞟,這一瞥讓他整個人都僵住了,那哪是手啊,分明是截木頭!

他僵硬的扭頭去看肩膀,看全身,統統都是木頭,關節處還相當眼熟。

宋懷塵整個人都震驚了,心魔直接被震飛,他想:卧了個大槽。

哀嚎聲尚未遁遠,宋懷塵聞聲望去,是一只,有他兩個大的貓。

野貓弓着背,龇着牙,時而發出痛號聲,時而從喉嚨裏擠出恐吓聲,宋懷塵往前走一步,它就往後退一步,顯然被這個會動的貓抓板吓破了膽。

宋懷塵邁出第二步,色厲內荏的野貓掉頭跑了。

比宋懷塵更高的雜草劇烈晃動,而後歸于平靜。

莫名其妙變成了木偶的宋懷塵擡手敲敲胸膛,咚咚咚,是空心的,裏面大概還裝着一張來自鶴亭望的符紙。

宋懷塵試着咳嗽,木偶沒發出聲音,于是他知道自己是說不了話的。

木偶雖然精巧,到底不如人體靈活,宋懷塵笨手笨腳的挪動着,嘗試着适應這個身體。

在震驚過後,他覺得新奇,在察覺內心的焦躁消失之後,他更是開心了起來,完全不為自己當下處境擔心,更不去煩惱自己如何回去,或者說,還回不回得去自己的身體。

宋懷塵想:每次晉階都要出幺蛾子,這次不光被從鶴望亭扔了下來,還索性都不讓我做人了,倒也,很有意思。

正這麽想着,一聲模糊的咳嗽從背後傳來,宋懷塵還沒想好是去看還是躲,就聽見那聲半夢半醒的咳嗽連成了一長串,聲嘶力竭。

“你……”

夾雜着咳嗽的聲音突然在頭頂響起,随即宋懷塵寄身的木偶就被提了起來。

陸亭雲唇角還帶着血,又低頭咳了兩聲才接上了自己的話:“你果然是裝的。”

“那麽複雜的符文,怎麽可能只有傳音一個功效?”陸亭雲笑着,笑容裏既有成年人的審慎,又有孩子氣的躍躍欲試,“該怎麽稱呼你?成了精的木頭人?”

被陸亭雲提在手裏的宋懷塵看着那張氣血兩虧的臉,心裏只有一個念頭,他真的很不習慣從這個角度看人。

于是他像對付那只貓一樣,對陸亭雲的大臉揮出了一拳。

第10 章

陸亭雲伸出一根手指,輕輕松松擋下了小木偶的攻擊。

他的手指上沾着血,血溫熱,溫度順着木偶的拳頭流遍四肢百骸,麻木的知覺恢複,異樣放大的臉也恢複了正常大小,同時藥效帶來的疼痛,靈氣匮乏的窒息感,也都回來了。

劇痛之中,肩膀上被貓咬的那口依然不屈不撓的盤踞着,宋懷塵忍不住伸手去按了下。

這一回,手掌觸摸到的是血肉之軀。

血肉之軀上破了個洞,血正汩汩往外淌。

陸亭雲往後退了好幾步,沾着血的手虛掩着嘴,臉上的震驚無法掩飾:“宋……宋道友?”

他上上下下,仔仔細細的打量宋懷塵,像是不敢認。

“原來你是木偶精嗎?”

宋懷塵注意到他說這話的時候,另一只手按在劍柄上。

“陸道友,放心吧,木偶精不吃人。”宋懷塵想扶着樹幹站直身體,手掌卻直接穿透了過去。

宋懷塵:“……”

陸亭雲看他的眼神更震驚了:“原來宋道友你是鬼修嗎?難怪……”

“這就很不講道理了,”宋懷塵沒在意他說什麽,又一次伸手去按樹幹,“憑什麽我能站在地上,卻不能碰到東西,地不是東西嗎——難怪什麽?”

陸亭雲收起震驚表情,笑道:“難怪我從未聽說過世上有宋道友這樣一位厲害修士。”

他随意的抹去嘴角的血,手在心口按了下。

宋懷塵注意到他的動作:“我記得上次沒來得及問你 ,蝕骨香是什麽?”

“蝕骨香是藥王谷的秘藥,實際上是種蠱。”陸亭雲又咳了兩聲,才擦幹淨的嘴角又染上了血跡,“因為培育方法特殊,這種蠱的蠱蟲帶有一股幽香,所以名字裏有一個香字。”

“又因為它們以修士靈力為食,中毒的修士到了最後,往往便只剩下一具爬滿了蠱蟲的骨架,所以叫做蝕骨香。”

宋懷塵放棄了和樹幹的鬥争,擡腳踩地上的草,草葉紋絲不動,腳掌直接穿透過去。

肩膀的傷口仍在滴血,疼痛又漸漸被麻木取代,宋懷塵怕自己又要回到木偶裏去,直接問:“如何解?”

“既然蝕骨香是秘藥,那解法自然也是不傳之秘。”

宋懷塵靜了一瞬,又問:“常聽說下蠱的人死了,蠱自然就能解了,蝕骨香也是這樣嗎?”

陸亭雲攤開手,掌心裏全是他咳出的血:“你覺得我現在殺得了他嗎?”

“我記得我送你回了宗門。”

“所以我現在還活着。”陸亭雲聽得出宋懷塵的試探,“一言難盡,宋道友有時間聽嗎?”

“恐怕沒有。”宋懷塵的身形開始變得透明,“往那個方向走,”他指了映山湖的方向,“你會發現一道陣法,那道陣法困住了能替你解毒的人。”

“能替我解毒的人,是宋道友你嗎?”陸亭雲笑着問,宋懷塵卻沒法回答了,意識一起一落,他又回到了映山湖的藥堂之中。

地上聚靈陣中碧色流淌,陣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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