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4)
處來自海外十洲的靈石熠熠生輝,包裹了整個房間的禁制在濃郁的靈氣沖刷下閃爍着流光,法陣中心,宋懷塵汗透衣背,右肩鮮血淋漓,心底的焦躁又冒了頭。
神魂離體帶來的劇烈眩暈讓宋懷塵連打坐的姿勢都維持不住,身體一歪倒在地上,碧色光芒映着他的臉,更顯得宋懷塵臉色蒼白。
晨光從窗棂中探入,雞鳴犬吠聲聲入耳,宋懷塵聽見黃藥師在藥堂中招呼病人,曬着藥材的小院裏人來人往。
在這俗世的喧嚣中,在晨光的照耀下,眩暈感漸漸散去,熟悉的焦躁如同畏光的野獸,盤踞在宋懷塵內心一角,弓着背,踱着步,卻再不敢伸出爪子。
宋懷塵當機立斷,落下鎖,将野獸關進籠子。
然後他撐起身體,擺回打坐的姿勢,開始鞏固境界。至于為何會神魂離體,飄到陸亭雲手中的小木偶裏,暫時還沒空思考。
在凡世的喧嚣聲中,宋懷塵內心出奇的寧靜,他想着等自己出關,該給黃藥師道個歉,為自己昨晚的口無遮攔。
寧心靜氣,入定之後神思飄散,如一縷輕煙随風而上。
彩雲缭繞,視線被遮蓋,天地間一片迷蒙,白玉階上的落足聲,是輕微的金石扣響,環佩叮咚中,有人走近了,來人問:“你在做什麽?”
宋懷塵答:“修煉。”
一方白玉桌從從朦胧中顯出形來,一只手拿起了倒合在桌上的秘籍:“斬塵訣?”紙張翻過的聲音中,那人又說,“還是殘本?練這雞肋做什麽?”
“老君說我塵根未斷,我翻着了這麽本書,就練着玩玩。”宋懷塵将書從那人手中抽回,“若還不行,怕老君會将我一腳踹進海裏。”
“那一定要記得慢慢練。”看不清臉的來人在石桌上扣了扣手指,一面棋盤憑空浮現。
宋懷塵伸手一按,掌下便出現了一只棋盒,他掀開蓋——黑子,宋懷塵落子:“你這是認定了我練不成了?”
白子跟了一步:“殘本自然是練不成的,你也說了,不過是練着玩玩。更何況你名懷塵,怎會忘塵,更何提斬塵?又何必斬塵?”
“塵根不斬,仙道難昌,你們修為一日千裏,若有一天都飛升幹淨了,我豈不寂寞?這塵根,還是要斬一斬的。”
“誰說仙人就沒有七情六欲了呢?”執白子的道,“你練不成也好,等我們都飛升了,你自然就成了宗主,老君也不用頭疼你不肯接班了。”
宋懷塵用黑子敲着棋盤:“我修為最末,排行最後,怎麽可能去當什麽宗主?老君他看上我什麽了?以前我在外面游歷,哪次不是屁滾尿流的跑回來求救?你們這群師兄師姐又為什麽會同意?”
“因為當宗主太麻煩了。”與宋懷塵對弈的人直言不諱,“動腦子的事你來,打打殺殺我們來,誰讓你修為最弱,鬼主意最多——我贏了。”
那人伸手一劃,示意宋懷塵看棋盤上連成一線的五顆白子。
他們下的是五子棋。
五子棋是宋懷塵想出的無聊小把戲,想要從他這兒經過,就要下贏他。
小孩子的游戲而已,又有誰會下不贏呢?一時失手,再來一盤就好。
宋懷塵不過是想為往昔留一點念想,結果卻得了“鬼點子多”的評價。
男人将手中的黑子扔回棋盒,拍拍手站起來,白衣逶地:“這回又賣出去了什麽?”
彩雲沿着白玉階散去,臺階級級向上,直至目力盡頭,其上矗立着的輝煌大殿仙氣缭繞,匾額上書三個大字——
無象殿。
來人與宋懷塵拾階而上:“這回賣出去的東西,殿內不一定有,說不得要你出去找一趟。”
“什麽東西無象殿裏都沒有?而且為什麽要我這個守殿人找?”
“這次的客人求的是‘一人心’,要你找,自然是因為你宋懷塵塵根未斷啊。”
是了。
宋懷塵的意識在半睡半醒間沉浮,終于想起了他會漂到鶴亭望的原因。
那日他與記不清哪個同門在無象殿內把存貨翻了個遍,到底是沒能找到客人想要的“一人心”,期間嫌麻煩的宋懷塵拿着數種媚藥,迷藥問那同門,所謂一人心能不能這麽解釋,都被無情的拒絕了。
然後他就被老君一腳踹下了海。
為老不尊的家夥在岸上喊:“尋得‘一人心’,順便渡個紅塵,斬個塵根,化個仙後回來繼承宗主位啊,老頭我等你啊。”
宋懷塵被海浪拍下去浮起來,拍下去浮起來:“你倒是告訴我是誰要誰的心啊!”
和他一起在殿裏翻箱倒櫃的同門沖他喊:“我也不知道啊!”
無象殿不循常理,無論是多麽虛無缥缈的東西都能找到,且找到的方法也千奇百怪,找着東西了,無象殿衆會有感應,那感應玄之又玄,同門們相互點頭,以代詞指稱,交流時一副感同身受的模樣,卻沒法說出一個形容的字來。
宋懷塵認為自己是感應不到的,因為他雖然算無象殿的人,喊着師兄師姐,卻不能喊那老君師父——這也是他只有師兄師姐,沒有師弟師妹的原因。
故以雖然老頭一再喊着讓他繼承宗主位,但宋懷塵從來不當真。相熟的幾個師兄師姐起哄,他也全做玩笑,至于為什麽是玩笑,自然是因為他與人為善,和大家都處得不錯。
所以當他被海浪一次次吞噬,一次次為了自救不得不壓榨靈力,致使境界一再下降時,他幾乎是絕望的。
心魔始生。
“一人心”不過是個借口,無象殿的人終于不耐煩他這個吃白飯的,想要趕人走了。
絕處逢生,他上了鶴亭望,被另一個白胡子老頭給救了,宋懷塵心裏感激,但再做不到像之前那樣與人交心。
人的轉變突兀且快,外表上看還是那個樣,內裏卻變得又冷又硬了。
宋懷塵根本沒費心去找什麽“一人心”,只是得過且過的混日子。
機緣巧合下,他又找到了十幾頁斬塵訣,就可有可無的修煉起來。或許他這不求上進的态度正和了無為的道,修為漲得飛快。
随後宋懷塵就找到了自己的道——他更樂于稱它為自己的處事原則。
就事論事,不談感情。
可以讓別人欠他,但他決不能欠別人。
“這樣的話,我就能過我自己這關,告訴自己,我還是個好人。”
第11 章
宋懷塵睜開眼,聚靈陣已經變得暗淡,上好的靈石閃爍不定,已然快要消耗殆盡。
肩頭的傷口已經愈合,宋懷塵掐指捏訣,想吹去肩頭血跡,不期然看見了指尖沾着的血,陸亭雲的血。
聯系入定時回憶起的“一人心”,自己莫名其妙的神魂出竅,再加上鶴亭望要找的大才,宋懷塵悚然一驚,這兩個要找的人,莫非都是陸亭雲?
細思恐極,宋懷塵拒絕深想,往窗棂望一眼,外頭一片漆黑,又到了不聞人聲的夜晚。
心底那只焦躁的野獸又開始咆哮了,宋懷塵将牢籠加固一遍,收了陣法,打開禁制走出去。
病人都已歸家,藥堂中隔簾卷起,宋懷塵的視線毫無阻礙的穿過彌漫着藥香的正堂,落在了院中盤腿而坐的黃藥師身上。
黃藥師在禁制打開的那一刻就被驚動了,他雖然仍盤腿坐着,雙眼卻已經睜開,望向了宋懷塵,多少帶幾分驚訝:“這麽快?”
“馬馬虎虎壓制了就行。”宋懷塵走入院中,黃藥師坐着,他一撩前擺也坐了下去,“這不是急着想出來和你道個歉嗎?”
“道歉就免了。”黃藥師不和病人一般計較,“你肩膀怎麽了?”
“說不清。”宋懷塵垂了眼,如實以告。
在黃藥師念叨着“匪夷所思”時,宋懷塵道:“我也這麽覺得。”
“所以我所見所聞都是真的嗎?”他問黃藥師,“我閉關的時候,你有沒有動用陣法?你見到的,和我見到的,是一樣的嗎?”
“在你附身在木偶上的時候,我試過,但都失敗了,直到天将破曉,我才第一次看見了畫面,陸亭雲說了句‘如何才能讓宋道友你現身’,當時我沒明白,現在懂了。”
“如果我經歷的都是真的。”宋懷塵沉吟一聲,将手上的血跡攤到黃藥師眼前,“那麽這就是陸亭雲的血。”
“這就好辦了!”黃藥師一把抓住宋懷塵的手,“蠱在血中,有血我研制解藥能快上許多——你沒用這只手碰過傷口吧?”
“沒有。我——”我還沒有那麽舍己為人。
宋懷塵及時咽回了後半句話,夜半出沒的心魔防不勝防,一道鐵欄顯然還不夠。
“——我記得沒有。”
“跟我來。”黃藥師攥着宋懷塵的手進了藥堂,從藥箱中翻出藥瓶,将裏面的透明液體倒入瓷碗,然後将宋懷塵染血的手指浸入。
血跡從宋懷塵指尖剝離,在碗底聚成完整的一滴。
宋懷塵問:“可以了?”
“可以了。”黃藥師的注意力已經完全被那滴血吸引了。
無所事事的宋懷塵拍去肩頭的血跡,擡手打出陣法,投出的畫面卻是一片模糊,然而模糊的畫面中卻存在着一絲清晰的,微弱的聯系。
那是完全不同的兩股靈力凝出了絲,擰成的一根線,将斷未斷的細線這頭是宋懷塵,那頭是陸亭雲。
畫面模糊,聯系清晰,仿佛在說想要看見發生了什麽,就自己去吧。
宋懷塵想着那“一人心”,想着那“大才”,想着自己在無象殿的種種,沒有猶豫太久,對黃藥師道了聲繼續閉關,就又把自己關進了房間。
沉迷于血滴的方丈山藥師僅僅對他擺了擺手,連頭都沒有擡。
仿照上次的做法,擺聚靈陣,盤膝入定,宋懷塵一閉眼,一睜眼,果然又到了小木偶身上。
這回小木偶不在野貓的嘴裏,在陸亭雲的腰上,正随着他的行動一晃一晃。
眩暈感真實而強烈,宋懷塵十分擔心自己附在小木偶身上的魂魄會被晃出去,于是他伸手去勾陸亭雲的衣服。
然而宋懷塵并沒有給小木偶雕手指,“抓住”這個動作是不可能實現的,他只能用兩個巴掌去夾陸亭雲的衣料,可惡的是劍修的衣料異常光滑,幾次夾上了,卻都滑脫。
宋懷塵不耐煩了,伸長了胳膊去戳陸亭雲,後者終于反應過來,将小木偶從腰間解下:“宋道友,你可算來了。”
他顯然是在行進中,周圍景物飛快掠過,宋懷塵從小木偶的角度只能辨認出他們還在山裏,他聽見陸亭雲說:“我找到人了——你看看是不是你要找的。”
宋懷塵的視野就那麽一點兒,連片大點的樹葉子都塞不進,更別提人了,他完全不知道陸亭雲想讓他看的人在哪裏。
就在這個時候,陸亭雲的聲音又響了起來:“宋道友,你為什麽不顯形呢?我對着個木偶說話,感覺很奇怪啊。”
陸亭雲絮絮叨叨,話十分的多:“舉着木偶也是很累的。”
宋懷塵當然想擺脫小木偶的狀态,可他做不到,若說和上次有什麽不同,那麽就只剩陸亭雲的血了。
可他不知道該如何示意,讓對方往木偶身上塗血——尤其是他自己還在這個木偶中時——怎麽想怎麽詭異。
在宋懷塵糾結的當口,陸亭雲突然松了手。木偶落地的瞬間,宋懷塵只覺得五髒六腑都都被震錯位。
入定的狀态瞬間被打破,宋懷塵“噗”的咳出一口血,血滴在聚靈陣上,碧色符文被澆滅了一段,緩了兩息,才重又連上。
兩息一過,尚來不及感受內腑的疼痛,宋懷塵又被扯回了小木偶體內。
那一線微弱的聯系,居然如此霸道。
宋懷塵撲騰着木質手腳,躲過一只大腳,心裏生出不好的預感。
“什麽東西?”那只腳的主人低頭看了看,垂下的視線如有實質,刀鋒般尖銳冰涼,非常不習慣當下視野的宋懷塵,清晰的捕捉到了。
然後刀鋒便真的來了,冷光切開空氣,沖宋懷塵斬了過來。
被貓咬一口肩膀破個洞,被摔一下就吐了口血,宋懷塵絲毫不想嘗試木偶被切成兩半時自己會怎樣。
一回生兩回熟,木偶雖然笨拙,習慣了也能躲開,即使姿勢不雅,即使胳膊上被削下了一層木屑,從刀光下滾過的宋懷塵,依然是完整的小木人。
削下木屑的是刀上的靈光,那靈光穿透木頭,溫暖感流遍四肢百骸,宋懷塵的視野驟然一變,同時他也看清了攻擊他的人手中拿着的是劍而非刀。
劍上靈光雖亮,卻充滿了血煞之氣。
宋懷塵略一挑眉:“魔修?”
視野恢複正常,他看見了不遠處拄着劍的陸亭雲,男人嘴角溢血,劍上靈光黯,他看見宋懷塵,笑了下,握劍的手緊了緊。
“又是魔修?”宋懷塵這一問是在問他和葛青的糾葛。
從一開始的“不能殺”,但後來的“殺不了”,回歸宗門沒解掉蠱,又一個人跑出來,其中的故事不需細想,就知道足夠複雜。
持血煞劍的魔修披着黑色鬥篷,整個人都籠在血光中:“又?你們進了魔修的地盤,自然是又上加又了。”
“雖然不知道你是什麽玩意兒,”魔修用劍尖,輕佻的往宋懷塵方向點了兩點,“但看上去比那個滿身毒蟲的劍修好吃多了。”
偷偷往旁邊摸了摸,發現自己依然能“穿樹”的宋懷塵毫無緊張感:“其實我一直很好奇,為什麽魔修都要把自己裹得密不透風?是因為都長得太寒碜麽?”
魔修發出怪笑:“你想看一看嗎?”
他欺身撲向宋懷塵,冷不防背後劍光驟然一亮,魔修躲閃不及,被砍去了半邊肩膀,粘稠血液順着黑袍邊緣滾落,掉在地上的胳膊迅速腐壞,紅霧騰起,地上只餘一節白骨。
紅霧彌漫,陸亭雲臉色驟然一變,噴出一口紫黑的血來。
魔修血霧對正道修士來說是劇毒,對宋懷塵同樣如此。男人飛身而退,躲開飛濺的血滴,單手一拍,是個起訣的動作,體內卻空空如也,毫無可以動用的靈力。
看着宋懷塵一擊落空,臉色變得極差,魔修大笑:“那劍修離死不遠了,我先解決了你!”
撲面而來的血煞之氣鋒利如刀,卻沒有魔修攻擊特有的腐蝕感。
而陸亭雲的表現卻證明了對方确确實實是個魔修,只是一口呼吸,他就被腐蝕了內髒。
宋懷塵感覺不到,所以他表情不好,那滿是血煞氣的靈力還在往他體內鑽,充盈他幹涸的經脈,所以他臉色極其差勁。
魔修用血霧凝成手,向宋懷塵抓去,陸亭雲嘶聲喊道:“躲開!”
“不躲。”
宋懷塵不躲,只一揮袖,血手潰散,滔天血霧如海浪撞岸,瞬間反撲!
魔修粉身碎骨,化為一蓬血色!
宋懷塵又一揮袖,滔天聲勢不再,血霧濃郁,卻如蠶絲團起,安靜而無威懾力。
地上剩一件黑袍,幾截白骨。
陸亭雲呼吸間不再有灼燒感,好歹将喉頭的血咽下,勉強擡頭去看宋懷塵。
從血霧中走出的白衣男人,一身清淨。
陸亭雲突然就笑了。
宋懷塵皺眉看他:“你笑什麽?”
“覺得你剛剛那句話有趣,問魔修是美是醜。”
宋懷塵道:“我只是在給你拖延時間,讓你能出劍。”
“那我更該為我們的默契笑。”
“若我們真有如此的默契,”宋懷塵看着他:“那想必我覺得你還沒把最想問的話問出來,大概也是對的了?”
陸亭雲抱着劍,松松垮垮坐在地上:“不知美醜的魔修說得不錯,我大概确實是快死了。”
“既然快死了,那便也沒什麽可怕的了,宋兄,”陸亭雲不稱宋懷塵為道友了,“你是不自知是魔修,還是真的不是魔修?”
第12 章
依然是山野的環境,依然是夜半時分。
一身白衣的宋懷塵在這深秋的荒野夜色中,幹淨明亮得幾乎能沁出光來。
“上回見面你說我是鬼修,”白衣男人在陸亭雲面前蹲下,袍角拂地,在幹枯的草葉上拖出沙沙的聲響,“這回,就變成魔修了?真是一日不如一日。”
“鬼修陰煞,魔修兇煞,兩者并不相同。”陸亭雲話音一轉,“你能碰到東西了。”
宋懷塵沒有理會他的後半句:“我知道鬼修和魔修間的區別,問題是你為何覺得我是魔修?就因為我不會被魔氣侵蝕麽?”
陸亭雲側頭咳了一聲:“我發現你靠吞噬血食現形。”
他回頭看着宋懷塵,目光坦蕩,無畏無懼:“上一次,是我的血,指尖上沾過去的一滴,讓你非常短暫的現了身,而現在,你吞噬了魔修的精血,不僅現了形,還能觸到實物。”
宋懷塵沒有說話。
一個是被魔修逼到了絕境,一個則一揮袖就将那魔修挫骨揚灰,後者不說話,前者卻不忐忑。
陸亭雲笑道:“該不會因為我戳穿了你魔修的身份,你就要殺我吧?”
宋懷塵回道:“如果我真是魔修,難道不該是你要殺我?”
“且不說我現在殺不殺得了。”陸亭雲慢悠悠道,“我本來就不是見一個魔修就殺一個的狂人。”
“只要魔修不在我眼前殺無辜的人,并且沒想着要我的命,我就會把他當個普通修士。”
“你把魔修當普通修士,魔修卻不一定會這麽看你。”
“這就是問題所在。”陸亭雲喘了口氣,絲毫不掩飾自己的虛弱,“他們先動手,就是要我的命嘛,我自然得還手。”
“所以現在的問題是,宋兄,你想不想殺我?”
“不想。”宋懷塵實話實說,“我應該算是救過你,雖然看上去不太成功,可按道理,你還是得報恩的。”
陸亭雲說“沒錯”,問宋懷塵想讓他做什麽。
“無論我想讓你做什麽,都是在你活着的前提下,所以我不會殺你。”宋懷塵把話題轉回去。
“你之前對我說,你找到人了?人在哪兒?”
陸亭雲示意宋懷塵往後看:“人來了。”
一柄飛劍無聲無息的劃過夜幕,拂開掉光了葉子的樹枝,輕輕巧巧停在離地三尺的位置。
劍上站着衣袂飄飄的修士,還有一個臉色煞白的男孩。
陸亭雲看見宋懷塵眉心輕輕一皺,如同飄忽不定的霧氣觸到水面,泛起漣漪,有了切實的重量,現出幾分人氣。
說着和映山湖的人沒感情,看見人了,心裏到底不是沒有觸動。
畢竟孩子們離開的時候,他親口承認了那句“舍不得”。
宋懷塵斤斤計較,算計着付出和得到,歸根結底是因為太在乎。
他極自然的向那孩子伸出手去:“白簡。”
站在飛劍上止不住發抖,卻強撐着不去碰禦劍修士衣服的男孩嘴一扁,卻是硬忍着沒讓眼淚掉下來。
白簡拉住了向他伸去的那雙手。男人的手溫暖穩定,白簡沒出息的軟了腿,從飛劍上跌了下去。
宋懷塵接住了他。
禦劍修士甩了個漂亮的劍花,收劍入鞘,沖陸亭雲一拱手:“陸師兄。”
“吳師弟。”陸亭雲對他點了下頭,掙了下沒能站起來,他看了眼扶着白簡的宋懷塵,狀似随意的問到:“宋兄,可還能騰出手來扶我一把?”
宋懷塵看他一眼,讓白簡扯着自己一邊衣袖,果真騰出一只手向陸亭雲伸了過去。
陸亭雲握住宋懷塵的胳膊,借力站起來。中了蠱後又被魔修重傷的男人站不穩,将自身的重量倚在一邊的樹上,然後松開了宋懷塵的手。
陸亭雲滿身的傷滿身的血,宋懷塵的白衣服沒能幸免于難。
“吳不勝,我師弟。”陸亭雲為兩邊的人做介紹。
表情刻板的清瘦劍修向宋懷塵拱了下手,視線在宋懷塵袖口的血跡上頓了下。
“宋懷塵。”陸亭雲想了想,這麽介紹,“我的恩人。”
聽見這句話,瘦條條的吳不勝像根被風吹折了的竹竿,大幅度的彎下腰去,對宋懷塵做了一揖:“多謝前輩日前将陸師兄送回歸一宗。”
“舉手之勞。”宋懷塵回了一禮,手指在袖口拂過,白衣上的血跡被拂去。
吳不勝的視線習慣性的一掃,看見宋懷塵幹淨的袖口一愣,表情不自覺的放松下來:“我剛剛帶着這孩子往映山湖去了一趟。”
“映山湖”三個字讓白簡拉着宋懷塵袖子的手緊了緊。
“遇見了一道巨大的陣法。”吳不勝的語氣和他的表情一樣平板,“至少能擋住金丹初期的攻擊的攻擊。但這孩子出入無礙。”
這些話顯然是對陸亭雲說的。
宋懷塵擡手撫上白簡的腦袋,用寬大的袖子遮住他的視線,給了孩子類似于“一葉蔽目”的安全感,他的話一半是在問歸一宗的兩名修士,一半是在問白簡:“你們就找到了這一個孩子嗎?其他人呢?”
“其他人。”吳不勝往血霧處看了眼,問,“其他人有幾個?”
陸亭雲開口打斷他們的對話:“吳師弟。”
“除我之外,還有三十七人。”有顫抖的聲音從宋懷塵袖子後傳出,“死了……已經死了很多。”
“這小孩告訴我們說,那天夜裏他聽見了隐約的讀書聲,顧不得天晚,迷迷糊糊追着聲音去了,等醒過神來,便見魔修在吸食同鄉精氣。”
在陸亭雲不贊同的眼光中,吳不勝終于打了個法訣,封住了白簡的聽覺:“我趕到時,魔修宴會正至高.潮,他的同鄉,那些凡人體內的靈力——”
宋懷塵忍不住打斷:“靈力?”
“沒錯,靈力。”陸亭雲接口道,“映山湖人乍看與凡人無益,但被打開後,更像爐鼎。”
白簡因為驟然失去聽覺而不安,宋懷塵拍拍他的頭安撫。
小孩子緊緊盯着宋懷塵,把他當成最後一根救命稻草,男人臉上毫無波動,驚訝從語氣中透露:“爐鼎?你們看見的到底是怎麽個宴會?所謂的打開是開瓢,還是——”
吳不勝答:“是後者。”
“凡人畢竟是凡人,被魔修采補後精元枯竭,我們沒能救回來。”吳不勝皺着眉,“因為這個孩子拖了後腿,我們也沒能攔住魔修逃走。”
宋懷塵:“一個都沒攔住?”
吳不勝挑眉:“沒攔住一個。”
“其他的呢?”
吳不勝一按劍柄:“砍了。”
“但逃走的那個,帶走了一個女孩。”陸亭雲補充。
宋懷塵沒有去問那女孩長什麽樣:“魔修說我們進了他們的地盤,那他們在此必然有一個大本營——魔修往哪個方向跑了?”
吳不勝言簡意赅:“西,胡射城。”
宋懷塵沉吟了下:“兩位接下來要往哪兒去?”
吳不勝詢問的望向陸亭雲。
後者看一眼宋懷塵:“全憑宋兄做主。”
宋懷塵詫異:“我?”
“正是。”陸亭雲點頭,“我會來這裏,就是來找宋兄你的,既然找到了,當然全聽你安排。”
“這裏不是講話的地方。”魔修血霧未散,腥味撲鼻,吳不勝的忍耐已經到了極限,“若要進城就快走,陸師兄得找個客棧調息調息。”
“那就去胡射城。”宋懷塵拍散白簡身上的符咒,将孩子往吳不勝處推了推,“麻煩吳道長帶上白簡,”然後向陸亭雲伸出手,“陸道友。”
陸亭雲嘴唇動了動,看表情是想拒絕,然而他猶豫了下,仍是握住了宋懷塵的手。
“麻煩吳道長帶路。”
吳不勝一點頭,将白簡帶上飛劍,騰空而起。
宋懷塵輕輕點地,在陸亭雲胳膊上一托,便帶着人飄搖而上,動作輕緩,速度卻極快,緊緊跟在吳不勝身後。
陸亭雲“咦”了一聲,笑道:“宋兄……你這修為,我到底該稱你為宋兄,還是宋老祖?”
宋懷塵不明白:“怎麽說?”
陸亭雲:“築基以上可禦法器飛行,是寄靈氣于物,駕馭的是有形之物。而禦空飛行,是化無形為有形,馮虛禦空,離飛升亦不遠矣。”
宋懷塵的回答是這樣的:“我修的法訣不用武器,自一開始學的就是禦空術,和境界關系不大。”
他看了眼陸亭雲:“自然,我現在的修為還是要比你高些的。”
獵獵風聲中,他話音一轉:“不過陸道友,你說來這兒就是為了找我,是什麽意思?”
“說來話長,我盡量長話短說。”陸亭雲氣色極差,臉上卻依然是帶着笑的,語氣也和沉重失落搭不上邊,“蝕骨香為藥師谷不傳之秘,宋兄送我回宗門後,掌門震驚,當即向藥師谷發函問詢,誰知回複未到,藥師谷副谷主葛根便帶着葛青氣勢洶洶的上門來了。”
“葛根和葛青什麽關系?”
“母子。”
“母子?”宋懷塵,“從母姓,入贅?這葛根是否是個強勢女子?”
“正是。”陸亭雲咳了一聲,頓了頓才接下話音,“若是小鳥依人,上門讨說法不可能不帶上夫君。”
“他們來讨什麽說法了?颠倒黑白來了?”宋懷塵當即發問。
陸亭雲語氣不顯,話裏的意思卻很明白了。
“葛青斷了一臂,說是我與他生了龃龉,下的殺手,逼得他不得不用上蝕骨香這味毒.藥。”
“葛根道蝕骨香解藥能給,但給解藥前,必須讓我給個說法。葛青斷臂無法再生,今後行針施藥,乃至修煉鬥法都受影響,前程已絕了大半。”
“這說法要怎麽給?讓你也斷一臂賠他嗎?”宋懷塵胡亂猜了句,沒想到換來了陸亭雲的一聲“是。”
“我曾挨了葛青一掌,經脈內殘留着魔氣,平日裏尚看不出……”斷臂創口上經脈截斷,魔氣自然逸散。
宋懷塵冷笑一聲:“當真是狠。”
第13 章
陸亭雲繼續道:“葛青身上魔氣收斂得極好,涓滴不洩,有藥師谷副谷主在身旁,我無論如何都不可能讓他露出破綻。讓我自斷一臂是不可能的——”
宋懷塵插嘴:“但你掌門動搖了?否則你就不會在這兒了。”
“極是。”這一回,陸亭雲停頓的時間長了些,“掌門有求于藥師谷,很不巧,我師父和掌門關系疏遠,又正巧在閉關。”
“你不願斷臂,又不可能在宗門內違背掌門,故而逃了出來,逃出來找我,是覺得我能救你,為你解毒——”他記得自己對陸亭雲說有人能為他解毒時,陸亭雲問的那句“那人是否是你”。
“——還是來找葛青那支斷臂的?”
宋懷塵說完話後過了大概三四個呼吸的時間,陸亭雲才說了句“兩者皆有”。
四個字帶着顫音,而後便接上了驚天動地的咳嗽。
中毒重傷,氣血兩虧之下又大量失血,體內靈氣流失,壓制不住蠱蟲,與魔修對戰時就是強弩之末,陸亭雲撐到現在,終于到了極限。
巍峨城門遙遙在望,城樓上裝飾的獸首猙獰,帶着魔宗的特色,然而一眼望去,城門口進進出出的修士,有正道有魔修亦有妖。
宋懷塵封住陸亭雲身上幾處大竅,在吳不勝折返回來前,已一步跨到與他平行的位置:“找個客棧。”
吳不勝驚駭于宋懷塵的速度,望向男人的目光中帶着警惕,他猶豫了下開口:“我來帶師兄。”
宋懷塵面無表情:“你們既然來尋我,就得信我。”
陸亭雲強撐着一絲清明:“師弟,信他。”
吳不勝看了他們兩眼,又轉頭往身後瞧了瞧,白簡雖然吓得發抖,但察覺到吳不勝對宋懷塵的敵意,仍用狼崽子一樣的目光惡狠狠的盯着他。
清瘦劍修按下飛劍,降在離城門不遠處:“遮住臉,跟着我,等我說可以了再出聲。”
城門守衛俱是魔修,見來人是三名正道修士帶一個尚未入道的小孩,眼神不善,卻也未加阻攔,重傷垂死的陸亭雲沒有引來任何注意。道、魔、妖混居的城中,生生死死每日上演。
順利進入客棧,宋懷塵一襲白衣已然血染,吳不勝眉頭深深皺着,将白簡往椅子上一按,說了聲“待着”,就往宋懷塵那處看去。
清瘦劍修眼神中有無法掩飾的擔憂,以及對宋懷塵未曾消退的警惕,客客氣氣不過是因為陸亭雲說相信。吳不勝信的只是陸亭雲。
他擔憂、警惕,緊緊盯着,指關節攥得發白,卻不伸手不動腳步,十足的矛盾。
陸亭雲徘徊在昏迷的邊緣,卻始終維持着最後一絲清醒,他知道這不是奇跡,與自己的意志力也沒太大關系,而是因為宋懷塵向他體內輸送着微弱的靈力,替他護着心脈。
陸亭雲的聲音低弱,感謝真心實意:“勞煩宋兄了。”
宋懷塵一聲輕笑:“我因你的血得以化形,為你護法,是取之于你,用之于你,無需在意。”
陸亭雲完全是靠宋懷塵架着走,後者扶他在榻上躺下時,低聲在他耳邊說:“況且,我也有求于你。”
宋懷塵自覺這話不好笑,可陸亭雲偏偏笑了:“宋兄,你真是個有意思的人。”
重傷員的笑容是明亮的,帶着陽光的氣味,胡射城三族雜居,烏煙瘴氣,客棧房間也帶着污七糟八的氣息,陸亭雲的笑容于是更顯得清新幹淨。
沾滿了血污的幹淨笑容讓宋懷塵的呼吸頓了一下
同類推薦
![[快穿]大佬又又黑化了](https://leshuday.com/book/thumbnail/358049.jpg)
[快穿]大佬又又黑化了
寧書綁定了一個男神系統,每個世界都努力的感化他們,只是……“乖,不準怕我。
”病态少爺摟着他的腰,勾唇撩人,氣息暧昧。
校霸将他抵在角落,捏着他吃糖的腮幫子:“甜嗎?張嘴讓我嘗嘗。
”當紅影帝抱着他,彎腰嗓音低沉道,“過來,給老公親。
”寧書帶着哭腔:別…別親這麽用力——為你瘋魔,也能為你立地成佛1v1,撒糖專業戶,不甜你順着網線過來打我。

你是我攻不過的人
“菜我買,飯我做,碗我洗,地我拖,衣服我洗,錢我賺,你還有什麽不滿意?”
“被你這麽一說,好像我真的不虧。”
蘇圈和熊果,鐵打的兄弟,拆不散的cp。
槍林彈雨一起闖,我的背後是你,你的背後是我,最信任的彼此,最默契的彼此。
這樣堅固的一對,還有情敵?
開玩笑嘛?一個炸彈炸飛去!
多少美女來問蘇圈:放着大片花海你不要,為什麽要守着這個懶鬼?
蘇圈說,沒錯,熊果就是個懶鬼,除了會玩電腦什麽都不會了,洗個碗能碎,煮個面能炸,可是,他就是我活着的意義。
熊果:“好難得聽圈圈說情話啊,再說一遍還想聽!”
蘇圈:“你滾,我說的是實話,請注意重點,你除了會玩電腦什麽都不會!”
熊果:“錯了,重點是我是你……唔……犯規……”

傻了吧,頂流影帝暗戀我三千年!
[無女主+病嬌+爆笑+娛樂圈+蘇撩甜寵]
魔尊裴炎死後重生到了三千年後的現代,為償還原身欠債擺脫渣男,他參加選秀,因為腰細身軟一舞絕塵而爆紅。
粉絲們:這小腰,這舞姿,這長相,絕絕子!
導師江澈坐在評委席上,眸色幽深看着舞臺上的裴炎,喉結微微滾動,嗯……很絕,都是我的!
外人眼中的頂流影帝江澈清冷衿貴,寬肩窄腰大長腿,行走的荷爾蒙。
後臺,江澈挑起裴炎的下颚,聲音暗啞而危險:“師尊,我等了你三千年,你乖一些,我把命都給你!”

開局給魏爾倫戴了頂環保帽
穿成十六歲的少年,麻生秋也父母雙亡,無牽無挂,奈何原主沒有給他留下後路,已經是橫濱市著名的港口組織裏的一名底層成員。
作為非異能力者的普通人,他想要活下去,生存難度極高。
——沒有外挂,就自己創造外挂。
四年後。
他等到了命運最大的轉折點。
在巨大的爆炸過後,麻生秋也處心積慮地救下了一位失憶的法國美人。對方遭到背叛,人美體虛,冷得瑟瑟發抖,脆弱的外表下有着耀眼的靈魂和天花板級別的戰力。
“我……是誰?”
“你是一位浪漫的法國詩人,蘭堂。”
“詩人?”
“對,你也是我的戀人。”
麻生秋也果斷把他放在心尖上寵愛,撫平對方的痛苦,用謊言澆灌愛情的萌芽。
未來會恢複記憶又如何,他已經抓住了全世界最好的珍寶。
感謝魏爾倫!
你舍得抛棄的搭檔,現在是我老婆!
【麻生秋也CP蘭堂(法文名:蘭波)】
我永恒的靈魂,注視着你的心,縱然黑夜孤寂,白晝如焚。
——詩歌《地獄一季》,蘭波。
★主攻文。秋也攻,攻受不會改變。
★蘭波是二次元的異能強者,三次元的法國詩人。
★雙向熱戀,結局HE,讓這場愛情的美夢用烈火焚燒,燃盡靈魂的狂熱。
內容标簽: 綜漫 穿越時空 婚戀 文野
搜索關鍵字:主角:麻生秋也,蘭堂(蘭波) ┃ 配角:魏爾倫,亂步,中也,太宰,森醫生,紅葉,夏目三花貓,澀澤美人,晶子 ┃ 其它:港口Mafia小職員
一句話簡介:兩個人的故事,三個人的名字。
立意:橫濱這麽小,世界這麽大,該走出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