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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直起身道:“我不這麽覺得。”

持續的輸出靈力讓宋懷塵的五感漸漸麻痹,他知道自己快要脫離了,他對着陸亭雲說話,聲音足夠吳不勝和白簡聽清:“我得走了,去找能救你命的人拿藥。”

他在回答陸亭雲之前問的問題,能替他解毒的人不是宋懷塵。

“勞煩吳道長替我照看白簡,可以的話也請打聽下其他人的下落。”

對白簡這個孩子,宋懷塵有些驚奇,他面臨變故仍能清楚的回答問題,見到與之前完全不同的自己居然也沒有表現得多震驚。

那份無條件的信賴讓宋懷塵心裏五味陳雜。

“若我沒回來,而陸道友撐不住——”宋懷塵的身影開始變得透明了,他轉身去看吳不勝時,發現清瘦劍修已經把手按上了劍柄,而白簡抓着茶幾上花瓶的細脖子,不錯眼的盯着吳不勝的動作。

男人想着自己的原則,不能欠別人的,什麽都不能欠——

“那就帶着他到你見過的大陣前來吧。”

徹底消失前,他對陸亭雲傳音入密:“至于我是木偶精還是人,是魔修鬼修還是正道,都交給你來決定了。”

神魂歸位,宋懷塵睜開眼,滿鼻子的血腥味。

陸亭雲留在他衣服上的血,果然又被帶了過來。

附魂木偶上時,宋懷塵是一身無象殿的白衣,此刻男人回歸肉體,沾在白衣上的血從內而外的,滲出了黃藥師的舊衣裳。

畫面頗為詭異,宋懷塵聽着屋外一片嘈雜,想着別吓到了人,掐了個手訣隐去血跡,推門出去。

腦袋微微眩暈,是神魂出竅的後遺症,禁制一開,屋外人聲陡然一高,劇烈的眩暈感如同一道大浪迎面撲來,沖得宋懷塵腳步踉跄,扶了門框才站穩。

等可怕的眩暈散去,宋懷塵意識到黃藥師已經站在了自己面前:“你還好嗎?”

黃藥師眼中的關切真真切切,孫婆婆站在他旁邊,手裏端着碗熱水:“坐下,快坐下,喝點水。”

宋懷塵幾日不見人影,黃藥師對外稱他生病卧床,需要靜養,拒絕了村人的探視。

此刻男人出現,滿臉蒼白,連站都站不穩,更坐實了重病的消息。

宋懷塵眨了好幾下眼睛,才把眼前的重影晃去:“我沒事。”

在第一次入定前吞的藥丸藥效仍在,此刻宋懷塵呼吸順暢,心魔也偃旗息鼓,除了頭暈确實沒什麽不舒服的,他順着孫婆婆的力道坐到椅子上,接過熱水,往屋外看了眼,泰半村人都聚集在黃藥師的藥堂中,神情焦急,看樣子在讨論着什麽大事。

宋懷塵問:“怎麽了?”

黃藥師揪了下胡子:“半日前有修士攻擊了村子,當時在村口的人看見白簡在他身邊。“

“攻擊都被擋下了——”

黃藥師沒能說完,旁邊孫婆婆就哭喊起來:“造孽啊,白簡在村子裏的時候我們對他不好嗎?誰家沒本難念的經,我們能幫的也都幫了啊,他怎麽能,怎麽能領着修士來殺我們呢!”

“如果不是菩薩保佑,老天爺替我們擋住了修士,我們、我們現在不都全死了嗎!”

宋懷塵知道真相,知道映山湖的人會錯了意,但此刻顯然不是解釋的時機。他想着白簡在吳不勝身邊的表現,想着他恐懼到極點卻仍強做堅強的模樣,心中苦澀。

男人露出了苦笑,那笑容內涵極深,在孫婆婆眼中就是被傷透了的模樣。

教書先生都喜歡聰明孩子,有底子的白簡在一衆村童中無益是最出衆的,宋懷塵在他身上所花心血也最多,此刻肯定特別不好受。

老婆婆這麽想着,心疼起面前蒼白的年輕人來:“宋先生,也別太難過了,說不定白簡有苦衷呢,也許是那個修士逼他帶路的呢?”

孫婆婆越說越覺得有道理,聲音揚高,另一間屋子裏的人也聽見了,有的贊同,說對,白簡不是那種孩子。

有的覺得不對,說白簡一直和我們不親,幹出什麽事來都有可能。

宋懷塵喝了口熱水,聲音不輕不重:“白簡可以先放一放,現在先想想怎麽對付修士吧。”

宋先生平易近人,和孩子們相處也是嘻嘻哈哈的,可卻莫名其妙的在大家心中建立起了極重的威嚴,他開了口,再沒人揪着白簡了。

可說到修士,村人更是一籌莫展:“我們都是普通老百姓,如果修士真要殺進來,我們有什麽辦法,還不是只能坐着等死啊!”

說話的婦人捂着臉哭出來,悲觀的氛圍霎時籠罩了整個藥堂。

“是啊……有什麽辦法呢……”孫婆婆雙目無神,跌坐在椅子上。

黃藥師看了眼宋懷塵,傳音入密:“來的不是陸亭雲。”

宋懷塵回他:“我知道。”

黃藥師眼神一變:“你知道?!”

宋懷塵又喝了口水,沖去嘴裏的血腥味:“稍後告訴你。”

沉默中,有人帶着哭腔開口:“說到底,修士為什麽要攻擊我們村?”

有人低聲嚅嗫:“還不是白簡那個天殺的——”

宋懷塵眉心一皺:“閉嘴。”

被呵斥了的人吓了一跳,擡頭一看宋懷塵,當即噤若寒蟬的把頭重新垂下去。

宋懷塵将碗往桌上一放,瓷器撞擊木桌的聲音清晰可聞:“別再扯那些有的沒的,修士既然叫做修士,那就還不是神仙,為什麽攻擊映山湖也脫不開兩個理由,一為人,一為財。”

“他的攻擊為什麽能被擋下?被什麽擋住的?是人,還是物?”

“你們說自己是普通人,可修士的攻擊為什麽不奏效?”

“你們世世代代住在這裏,熟悉這裏的一草一木,好好想想,村子裏到底有什麽和別處不一樣?想想修士想要的會是什麽,想到了,命說不定就保住了!”

“生死關頭,把那些狗屁倒竈的雞零狗碎扔一邊去,團結起來想想辦法吧!”

坐滿了人的藥堂靜得落針可聞,良久,終于有個老者猶豫着開口:“我年輕時也曾走南闖北,算是村裏跑得遠的人了,要說不一樣,映山湖和別的地方最大的不一樣,大概就是林界的籬笆牆了。”

第14 章

“但凡是山村,多半設置有防野獸的裝置,更多的是因地制宜,開溝渠,做陷阱,籬笆……我從沒看見過別人用籬笆擋野獸的。”

“映山湖不僅用籬笆,籬笆圍得還格外長,并且一代代口耳相傳,将這籬笆置于極其重要的地位,仿佛籬笆一倒,村子就會遭受可怕的災難。我相信在座的肯定有不信邪的,更會有膽子大的試過去把籬笆拔.出來,但老頭子我問一句,有人成功過嗎?”

“沒有。”有年輕人回答,他猶豫了下,含糊的用了代稱,“我們……我們都試過,籬笆看上去搖搖欲墜,但哪怕是最細的一根竹枝,我們也折不下來,比鐵還硬。”

也正是因為籬笆的不同尋常,代代相傳的警示才沒有消失在時間裏。

“籬笆本身不同尋常,籬笆那頭的東西也不尋常。我們進山的人就算越過籬笆,也不敢走到看不見籬笆的距離,因為一旦看不見籬笆,人十有八.九回不來,就算同伴不錯眼的盯着,走出那個距離,人立刻就會被看不清的野獸叼走。”

開口的是湯家老爹,他表情嚴肅的看着宋懷塵,“到了今天我也不藏着掖着了——宋先生,那天晚上你從我們手裏買去,我們從籬笆那頭抓到的到底是什麽東西?”

他急急的說下去:“抓到那玩意兒之後,我帶上山的幾個年輕人走了好幾天的黴運,喝口涼水都塞牙,甚至我家附近的幾個鄰居也不順當,再來又聽說您卧病在床……是不是,這些倒黴事是不是都是那東西帶來的?宋先生您是不是認識那是什麽東西?”

“狙如,招禍的。”宋懷塵不瞞他,“我認得它,自然知道化解的方法,比留在你手裏安全得多,所以我才買過來。”

“宋先生是從山外來的,見多識廣,”黃藥師裝模作樣的說瞎話,“狙如我也在書裏見過,是大兇之物,會死人的,宋先生替你們擋了一劫,以至于重病卧床,你們得好好謝謝他。”

宋懷塵瞅他一眼,沒說話。

湯老爹不疑有他,當即拉着幾個年輕人要給宋懷塵磕頭,宋懷塵當然不可能讓他們真磕下去,他救人是有,但因為救人卧床完全是扯淡:“想謝我,就想想該怎麽破局,畢竟我現在也在村子裏,修士一劍下來,我也受不起。”

他像模像樣的替六神無主的村人分析:“聽你們剛剛的說法,村子裏最奇怪的就是那些籬笆。”

“實話告訴各位,我是想離開的,但不管從哪個方向走,我總會被籬笆擋回來,就像是鬼打牆。”

“我出不去,修士的攻擊進不來,我懷疑全都是因為籬笆。”

“籬笆将映山湖和外界隔絕,好比一個陣法,既然是陣法,那必然是在保護什麽。”

“各位知道籬笆是什麽時候建的嗎?村中又有什麽東西是在籬笆建起來的時候就存在的?”

故事實在太久遠,映山湖村民陷入沉思,藥堂中又安靜下來。

宋懷塵記挂着陸亭雲,端起粗瓷碗抿了口水,天氣冷,水已經涼了:“不急,慢慢想,想到了什麽随時來告訴我,左右我出不去。”

“現在大家該務農的去務農,天還沒塌下來,飯總是要吃的。”

男人的語氣裏含着分笑意,是鼓勵的意思。微微放緩的語調,不是平日的懶散,而是閱盡千帆的沉着。

所有人都感覺到,有什麽不一樣了。聰明人甚至覺得輕松了些,他們大概明白了對宋懷塵的敬畏由何而來。

同樣的,這逐客令有耳朵的都聽得懂,村人愁眉苦臉的散去,有孩子在宋懷塵課堂上上過課的,猶豫了半晌,終于還是問出口:“宋先生,弄明白了籬笆到底怎麽回事,您是不是就要走了?”

宋懷塵摩挲着碗沿:“現在說這個還太早。”

他不肯給一個明确的答複,哪怕是欺騙都不肯。

因為見過了宋懷塵的心魔,黃藥師已經放棄在這件事上和男人說什麽了。

等人走光了,他直接問:“你要和我說什麽?”

“蝕骨香你能不能解?陸亭雲快不行了了。”

“既然是秘藥,就算他是凡世的,解起來也不是那麽容易,關鍵是我現在手上沒藥材。”黃藥師做了老長的鋪墊才說了結論,“我現在解不了,只能緩解。”

“怎麽緩解?”宋懷塵攏起手:“如果是藥材,我恐怕帶不過去。”

他附身木偶之上時嘗試過去取須彌袋內的東西,但完全打不開。

“不需要藥材。”黃藥師道,“蝕骨香吸食靈力,只要有靈力比修士更濃郁的東西,它就會跑出來。”

“但凡世之中,靈力最濃的無疑是修士,一點精華集中于靈臺,金丹、元嬰是靈力的集中與濃縮,品質再好的靈石,也不如它來的純粹。”

宋懷塵懂了:“但我們來自海外十洲。”

“沒錯,我們來自海外十洲。”黃藥師點頭,“雖然我們的修為被藥物壓制,但本身境界不變,體內靈力絕對比凡世修士濃郁許多。”

黃藥師撫須沉吟:“但你和他萍水相逢,為了救他把蠱引到自己身上,代價未免太大了些。陸亭雲是我們遇到的第一個修士,但絕不會是最後一個。”

“死局外劍修劈得村裏人心惶惶,但對我們來說是好事,這個地方終于被凡世的修真界發現了。”

宋懷塵琢磨着這話:“你是不是在用激将法?”

黃藥師笑:“我雖然來自方丈山,但也救不了所有人。與陸亭雲相比,我自然更在乎你的性命,不是激将,是真心實意。”

“救不救……等我見了他再說吧。”宋懷塵撇開這一話題,轉而向黃藥師說起了兩名劍修在死局外的遭遇。

“映山湖的村民都有問題,你為他們診治時,沒察覺到不尋常的地方嗎?”

出生在仙島的黃藥師翻了個白眼:“我哪知道凡人的脈象是什麽樣?反正他們看起來比修士弱了太多。”

黃藥師猜測:“如果魔修時常出沒在映山湖附近,那籬笆外抓走村人的或許不是野獸而是魔修了?”

“說不通,如果魔修一早就在,之前進出村莊的隊伍為什麽沒出過事?”宋懷塵不同意黃藥師的觀點,“死局對金丹以下的修士無效,魔修可以僞裝成出去的村民回來,但村民看不出,我們不至于看不出。”

“那可不一定。”黃藥師咂巴了下嘴,“別小看凡世的道道,阿晚那小姑娘我們就看不透不是嗎?”

“村裏的事我會注意,”黃藥師說,“你還是去看看陸亭雲吧,順便我覺得,被魔修帶走的那個姑娘,很可能就是阿晚。”

來自海外十洲的異鄉人看不透,土生土長的修士不一定分辨不出。

“還有,宋懷塵,”黃藥師的語氣前所未有的正經,“元神出竅這種事還是少幹幹得好,尤其是原因都找不到的,說不定哪次出去後就回不來了。”

“還是那句話,在我眼裏,你的命,比陸亭雲的值錢,比這個村子裏任何人都值錢。”

宋懷塵搖搖頭:“看來我是得收回那句‘醫者仁心’了。”

“放心吧,我很惜命。我附身到木偶上,不僅是為了陸亭雲或者映山湖人,更是想弄清楚為什麽,不着不落的挂着很危險,至少現在讓我元神出竅的人和物都在,我還有機會弄明白。”

宋懷塵以拳錘掌心,說服了自己:“這麽一來,陸亭雲更不能死了。”

黃藥師皺眉:“把蠱引到自己身上不是兒戲。”

“我可以給自己做個替身啊。”宋懷塵笑道,“別忘了我做的木偶也是能動的。”

日已西斜,胡射城的客房內,放在矮幾上的木偶動起來,翻身跳到地上,化成了人。

吳不勝長劍出鞘,一抹雪亮的光折射在宋懷塵臉上,映得他一雙眸子熠熠生輝。

白簡斜在椅子上睡着,陸亭雲昏迷不醒,長劍出鞘的吳不勝将他們擋在了身後。

“宋道友?”吳不勝緩緩收了劍,身體依然緊繃。

宋懷塵并不介意他的警惕,甚至是帶着欣賞的,他開門見山道:“救人的方法找來了,給我紙筆。”

他特地關照:“要質量最好的。”

吳不勝皺眉:“道友要畫符?”

“對,畫符。”男人點頭,嘴角彎起的弧度是矜持的驕傲。

吳不勝拿出了自己的珍藏:“豫章紙,東桑蠶,算不上頂尖,但這胡射城中,絕不會有比這些更好的了。”

斫豫章木可辨兇吉,豫章紙畫符事半功倍。

東桑樹上空繭絲如雪,東桑繭絲做符筆,能聚靈氣。

宋懷塵拿起筆,在桌上劃拉兩下适應筆鋒,而後執筆在硯臺上輕輕一舔,并不蘸墨,筆毛卻聚了起來,筆尖尖銳,筆肚圓潤,繭絲銀亮,飽蘸的是靈力。

一點靈光蘊在筆尖,宋懷塵懸腕下筆,濃黑的線條現于紙上,邊緣微黃,是紙張被靈力灼焦了。

吳不勝瞪大了眼睛,看宋懷塵,看筆,再看紙。

豫章紙,東桑蠶是好東西不錯,但就如同不同品階的法器,好東西需得高修為。

一筆下去,靈力濃到能燒焦紙?吳不勝根本連聽都沒聽說過。

這個從木偶裏鑽出來的家夥到底是怎樣一個怪物?被結界包圍着的映山湖,又到底是怎樣一個地方?

吳不勝的手又按上了劍柄。

第15 章

宋懷塵觀察了下筆跡,換了個手勢又落了一筆,這一筆較上一筆輕,然而兩筆疊加的力道讓一張符紙直接燃燒起來,做了廢。

宋懷塵嘆了口氣,擱下筆,靈力退去,筆毛紛紛揚揚掉下無數,黑色硯臺上染了層白,筆頭直接禿了。

吳不勝心下驚駭,卻聽見宋懷塵帶着些歉意開口:“紙筆我以後賠你。”

吳不勝愣了下,趕忙松開放在劍柄上的手,倉促回道:“不用。”

睡不踏實的白簡被說話聲驚醒,看見屋子裏多了個人,揉揉眼睛從椅子上跳下來:“宋先生。”

宋懷塵伸手向下壓了壓,繼續與吳不勝的對話。

“不要覺得不好意思,我要告訴你壞消息。”宋懷塵道,“我找到的救人方法,用不了。”

白衣男人袖起手,看着吳不勝,臉上沒有絲毫的不自然。他确實沒有舍己為人到願意将陸亭雲身上的蠱引到自己體內。

“宋兄,你找到的方法,是唯一的方法嗎?”陸亭雲恰恰就在這個時候醒了。

重傷的男人已經被清理過了,傷口妥善包紮,染血的衣服被換下,幹淨,也蒼白。

他語氣虛弱,若宋懷塵不是修士,根本聽不到他那句低得像是自言自語的話。

吳不勝臉上沒有太多表情,眼中卻出現了極為掙紮的神色。

宋懷塵看着陸亭雲,語氣平穩:“自然不是。”

“但接下來的兩個方法都是我的猜測。”

“蠱毒有實體,依附在肉身上,雖然你未到元嬰,但我有辦法讓你神魂分離。肉身上的蠱毒能治則治,治不了,就替你重塑瘦肉,如同三太子哪吒那樣。”

“但我們不是神,重塑肉身将非常漫長,而且失敗率極高。”

“能解毒的人對我說,他現在手上藥材不夠,做不出解藥,只有緩解的方法。緩解的方法是找到比你金丹更濃郁的靈力聚集物,将你體內的蠱導過去。”

“我能畫符,做出那物來,可符紙承受不住。”搖曳的燭火穿透了男人的身體,在牆上投出模糊的光斑,“而我,也經不起一次又一次的嘗試。”

陸亭雲了然接口:“除非?”

“除非你自碎金丹,将修為降到練氣。”

有關修士的對話白簡是聽不懂的,滿臉茫然。這幾日受得刺激多了,吳不勝也端住了表情,沒露出太多的驚訝震驚來。

陸亭雲的話聲裏夾着咳嗽:“如果換做宋兄你呢?”

“我會先殺了那個下蠱的人。”宋懷塵道,“我從來只知‘殺不了’,未曾遇到過‘殺不得’。”

陸亭雲笑:“看來宋兄也未曾遇到過殺不了的。”

“何以見得?”

“如果遇到了,宋兄現在就不會在這裏了。”

宋懷塵也笑了:“你不是覺得我是鬼修麽?”

陸亭雲不斷的咳嗽,唇色蒼白,眉頭輕皺,臉上的笑意卻不落,仿佛雪原上折射的陽光,是刺骨嚴寒中灼燒般的溫暖,明亮到到晃眼。

他還想接着宋懷塵的話說下去,吳不勝忍不住了:“現在是說這些的時候嗎?!”

“這是在給他營造一個輕松的思考環境,不說點什麽,就讓他一個勁的想是該放棄肉身,還是該自碎金丹,壓力太大了吧?”

榻上陸亭雲笑着附和:“正是。”

“不過該思考的還是得——”宋懷塵的話被一聲巨響打斷,客舍猛然一震,燈臺倒落,燈油傾出,一道火線順着桌子燒到地上。

吳不勝眼疾手快的将白簡從燈油邊上拉開,卻沒能擋住火線爬上床帳。陸亭雲倚在榻邊和他們說話,燃燒的火焰幾乎舔上了他的臉。

不知是沒力氣躲,還是覺得沒必要躲,陸亭雲連表情都沒動一下。

宋懷塵伸手将燒着的半幅床帳扯下來,遠遠抛開。他彎腰去看陸亭雲的臉,胡射城裏來往的都是修士,燈火也不是凡火,剛剛火焰離陸亭雲實在太近了,他擔心這個重傷的男人再次受傷。

動作的出發點是擔憂,出口的話卻帶着調侃:“長得相當不錯的一張臉,可別燒壞了。”

陸亭雲臉上的笑容陡然轉了個調調,雪峰上清冽的陽光,陡然變成了夏日裏消渴的酸梅湯,帶着暖熏熏的調皮。

“宋兄。”陸亭雲開合的唇瓣上毫無血色,唇線卻染着一線殷紅,他咳着咳着又咳出血來。

他有話要說,宋懷塵便湊過去聽,耳畔灌滿暖濕的氣息,陸亭雲在說:“我想這麽做很久了。”

而後耳廓一暖,是帶着血腥味的親近。

陸亭雲說:“我早就想——輕薄你了。”

陸亭雲的血讓木偶精的形體又凝實起來,宋懷塵花了一息的時間去思考自己是該喊非禮,還是該揍陸亭雲一頓。

一息後,他決定取折中的方法:“耍流氓可以,但比我更過分,就是你的不對了。”

“我不介意宋兄你從我身上讨回去。”陸亭雲笑道,“畢竟不管人修魔修鬼修,我都不曾見到比宋兄更好看的,算來算去,都是我賺了。”

宋懷塵摸了下耳朵,擦掉耳廓上的血跡:“有人教育我說不能和病人一般計較,我等你好了再和你算賬。”

白衣男人直起身,反手一揮,一道靈光轟一聲将客房的門板炸開,碎木片向外飛濺,措手不及的叫罵聲中,沖到了門口的一名修士直接被撞下了樓。

吳不勝蹡踉一聲拔劍,他根本沒感覺到有人摸了上來。

店主人的咆哮聲從一樓大堂中傳來:“哪個龜孫子敢在我店裏打架!活膩歪了嗎?!知不知道這是什麽地方?!”

“知道,”平穩的嗓音清晰、緩慢,“能為所欲為的地方。”

宋懷塵笑着接了聲:“這話我喜歡。”

他邁步向前,迎着門外的蠢蠢欲動的來客,按着吳不勝的肩膀将人推回去,傳音入密:“找個機會,帶你師兄和白簡走。”

吳不勝傳音問:“那你呢?”

宋懷塵笑着回他:“我是個木偶精啊,積攢的靈力用光了,自然就變回去了,反正死不了。”

樓下說話人将三枚巴掌大小,湛然泛光的靈石放到店主人面前,店主人眼睛轉了轉,揣了靈石招呼店小二一溜煙跑遠了。

樓下說話的是個青衣文士,長相端正,氣質溫潤,完全看不出是會用三塊極品靈石買“為所欲為”的人。

青衣文士彬彬有禮的向宋懷塵作揖:“在下臨川學宮于青言,敢問道友是?”

宋懷塵不冷不熱的勾起嘴角,他記得當初追擊陸亭雲的一群人裏,這一位就跟在葛青身後:“無名無姓,天地一散修。”

于青言也不糾纏:“既然道友不願沾惹是非,可否讓一步,我找陸亭雲。”

宋懷塵不動:“找他什麽事?”

于青言沉下臉色:“胡射城有魔修,但這裏的魔修不修邪道,陸亭雲身為正道人修,卻勾結邪魔外道,為修煉邪法屠滅村莊。我與藥師谷葛青偶然撞破,他不僅不悔改,卻要将我們趕淨殺絕。”

“我與葛青等人欲将他斬殺,以慰枉死村民,不慎讓他逃脫,葛青更丢了一條手臂,我循着他的蹤跡追到此處,要為枉死者讨說法,也為葛青讨說法。”

“哦。”宋懷塵平平應了聲,“但你帶來的人卻是魔修,這是為什麽?”

擠在樓梯上,時刻準備着往裏沖,去取陸亭雲性命的,都是些魔修。

于青言很直白:“胡射城多魔修,我不希望再讓陸亭雲逃了。”

宋懷塵又“哦”了一聲,還是不動。

青衣文士耐心告罄,他确實忌憚宋懷塵,但男人的問題反而提醒了他人多勢衆,自己實力不夠,也不用害怕。

沖在前面的魔修可不是他花錢雇的,而是葛青給的,面前的這些,不過是他勢力的冰山一角。樓梯上的敗了,立刻會有新的補充進來。

于青言最後問道:“道友,你讓,還是不讓?”

修為低末的店家與小二早就跑得看不見,不想惹麻煩的房客也提腳走了。但三族混居的胡射城是個多亂的地方,客棧裏外遠遠近近,站滿了看好戲的人。

他們站的有經驗,有水準,空出了大塊場地給宋懷塵于青言發揮,場面一時間頗為滑稽。

宋懷塵道:“都說了這麽久的話,你還沒弄明白嗎?我自然是不讓的了。”

“那我只能得罪了。”青衣文士揮了揮手,下了進攻的命令。

宋懷塵悠然的笑:“不得罪。”

男人雙袖一震,靈力波動一掃,滿樓梯的魔修連同看好戲的閑客全被拍飛,木樓分崩離析,朗朗青空現于頭頂,宋懷塵飛身而下直取于青言:“畢竟砍了葛青胳膊的是我!”

與此同時,宋懷塵傳音吳不勝:“走!”

于青言面色驟變,擡手召出一只黑色竹節的狼毫筆,于空中大力一揮。墨跡在空中成型時,靈力流動驟然動蕩,宋懷塵身形一頓,氣勢萬鈞的一擊生生中斷!

化作攻擊釋放出的靈力已然收不回,宋懷塵的身影驟然變得透明,于青言面色扭曲,落下第二筆,宋懷塵的動作完全被制住!

陸亭雲的傳音姍姍來遲:“于青言的破字符能破天下一切法,宋兄小心!”

第16 章

宋懷塵能寄身于木偶之上的原因雖不明了,但肯定和木偶裏的那張符紙脫不開關系,破字符破一切法,符亦是法。

被制住了動作的男人內心警鈴大作,咔啦一聲,是鎖住內心兇獸的籠子開裂的聲音。

白衣男人身形漸漸透明,眼中卻燃起了晦暗的火。

于青言揮下第三筆,以為勝券在握,背後不期然劃過一絲寒意。

他沒來得及弄明白心驚感從何而來,留在空中的兩道墨跡就炸了個幹淨。突如其來的變故使得于青言胸口氣血翻湧,第三筆沒法落下,“哇”得吐出口血來。

那口血沒能落在地上,在半空中化作紅霧,抽成細長的一條,輕飄飄飛了出去。

于青言的視線不由自主的追了過去,紅霧落在一片雪白之上,滲入半透明的修長手指。

快要消失的白衣男人再次變得凝實。

滿地的魔修皆是七竅流血的凄慘模樣,紅霧蒸騰,更多的血蜿蜒在地上,繪出詭異的圖案來,他們凝聚了畢生修為的精血皆彙于宋懷塵一身,而一片不詳的鮮紅之中,男人一襲白衣始終纖塵不染。

于青言忌憚他,與他廢話許久,是因為看不透他的修為,此刻,手持黑竹筆的修士依然看不透宋懷塵的修為,但卻能感受到對面白衣男人境界攀升帶來的成倍壓力。

宋懷塵面無表情,眼中蘊着暗光。着一身白衣站在滿地血色中,周身氣勢淩然如霜雪冰刀,完全是正道修士的氣息。然而,他不是魔修,卻勝似魔修。

周圍看熱鬧的修士見事情不妙,全都遠遠遁去,不怕死的跑遠了些,又停下來探頭探腦的觀望,手中縮地成寸的法訣,腳下一息千裏的法器,全都蓄勢待發。圍觀的氣氛都緊張起來,更別提當事人了。

從背上掠過的寒意流遍四肢百骸,于青言毫不猶豫的打出一個法訣扔到了天上。

正道魔修水火不容,尤其是與以人精血為食的邪道魔修更是見面便是你死我活的局面,像陸亭雲那般想法的修士到底少。

于青言修着正道卻與修邪道的魔修有着千絲萬縷的關系,他能平平安安的走到現在,絕對不缺乏心計手段。

見事不妙,他毫不猶豫的發出了求救信號。

就算暴露了自己和魔修的關系,他好歹能保住性命。

然而宋懷塵不打算留他的命。

面上一套,背地裏一套的人最是面目可憎。這遠比不與你親近,将不想做的事推到你身上更可怕。

宋懷塵感同身受,憎惡感更甚。

颠倒黑白之人,當殺。

陸亭雲那句“宋兄未曾遇到過殺不了的”給了宋懷塵莫名的信心,而這信心促使他堅定了決心。他要殺了于青言。

心魔化作兇獸将宋懷塵清淨靈臺擾得一片混亂,男人沒有意識到,他之所以沒有遇到過殺不了的,是因為他與人為善,能忍且包容,未曾下定決心,去殺某一個人。

在天空綻開的法訣發出嗡鳴之聲,靈力波動極快的傳遞到極遠處。幾乎就在那一聲極沉悶的鐘聲響起的同時,一道炸雷般的咆哮從胡射城中心響起。

那是高階修士憤怒的大吼,炸開的不是聲響,而是靈力。

看熱鬧的修士不幸被掃到,立刻被震得口噴鮮血,不省人事。

手中的法訣,腳下的法器,根本來不及催動,一切都發生得太快。

宋懷塵身形一陣波動,他附身于木偶之上,與元神出竅相似,卻發揮不出元神的威能,不知何人的一聲怒吼從木偶傳遞到肉身之上,将宋懷塵自入定中打醒三分。

如夢之将醒,空留憾恨,困居于肉身之中的心魔擡了頭,與夢中倒影遙相呼應,抖擻鬃毛,發出平生第一聲淋漓的吼叫,穿雲破日。

于是宋懷塵憤怒,他要殺當殺之人,竟也有人阻撓!

所以他不計後果的出了手!

他揚手拍出一道青光,那光極明亮,熾熱得近乎于白,那是毫不花哨的,實打實的一道靈力,攜着萬鈞之威,直撲于青言而去!

于青言早已退了。

在察覺宋懷塵變化的瞬間,在打出法訣的同時,他已經在往後退,往遠離宋懷塵的方向逃!

于青言禦空而逃,往遠離宋懷塵的方向,往胡射城中心逃!于青言修為在金丹中期,又借助了法器,兩人間已經拉開了不短的距離。因為胡射城有護城大戰,于青言不能直接飛出城去,彌補一般在身後打下層層防禦法訣。

然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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