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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懷塵的的靈光太快太鋒利!
防禦法訣如同張張薄紙,根本起不到阻攔的作用,青白靈光瞬息之間已然追到了于青言背後!
自城中傳來的咆哮未落,緊接着又是一聲大喝,同時一道黑紅靈光攜着血雨腥風的氣味撲向宋懷塵投出的青光!
黑紅與青白二色光芒緊貼着于青言後背相撞,青衣文士撕心裂肺的慘叫聲淹沒在巨大的爆炸聲中。
高階修士的靈力撞擊之聲令人耳聾,光芒令人目盲,那些看熱鬧昏迷的修士,那些瑟縮在牆角的城民,在無意識,與來得及反應之前,都被吞沒。
巨響消,光芒散,三族雜居,巨大而繁華的胡射城毀了大半。
地面上鱗次栉比的建築只剩斷壁殘垣,三族色彩鮮明的塗飾全被燒得焦黑,城牆塌了一截,地面下陷開裂,護城大陣更是屍骨無存。
被波及的修士城民連節骨頭都沒能留下,空中只餘一股焦糊味。
一黑一白兩名修士相對而立,披着黑袍的高瘦魔修一手抓着于青言,另一只袖管空空蕩蕩。
“葛青。”宋懷塵認識他,“又是一個當殺之人。”
罩着黑帽的魔修并不意外自己被叫破身份:“原來當初在山洞中的是你。”
葛青回敬宋懷塵:“你該死。”
“當初我能卸你一條胳膊,今天我就能把你剩下的胳膊腿全卸了。”
葛青斜斜勾起嘴角,兜帽陰影下,他唇色豔紅:“狂妄。今日的我再不是當初的我。”
“自然。”宋懷塵也笑了笑,微合眼睑,嘴角後提,是個傲慢的笑:“畢竟你沒胳膊了。”
白衣男人話音落下,葛青剩下的那只手,便真的從胳膊上斷開,連着就剩最後一口氣的于青言一起,掉到地上。
對修士來說,千裏之外取人首級不難,何況此刻兩人間的距離不過百裏,但不知攻擊自何而來,便顯得可怖了。
葛青因劇痛佝偻了背,然而他已經沒有手去捂傷口了。
男人肩膀處淌出的血幾乎和他的衣服一般黑,粘稠得仿佛泥漿。
泥漿一般的血液還在沸騰,密密麻麻鼓着一個個小包。
仔細看才能發現,那一個個小包是一張張扭曲掙紮的人臉,是被葛青吞噬的,一道又一道生魂。
魔修之道晉階快,然而行險,晉階時招來的天雷威勢是正道修士的數倍,而走邪道,吞人魂的魔修,比規規矩矩的,以靈物為食或走雙修之道的魔修晉階更難。
葛青不僅走邪道,更披着正道修士的皮,妄圖瞞天過海。
護城大陣破碎,葛青暴露于天道之下,天道不容欺瞞,數罪并罰,黑白兩股雷電纏繞下落,黑雷劈魔,白雷懲惡,聲勢浩浩!
宋懷塵不想給葛青、于青言任何機會,怕雷劈不死他們,又要扔出攻擊。然而出手的剎那不可名狀的力量制住了他的動作。
天空中又裂出一道口子,銀色雷光隐約帶着金色,蜿蜒而下時扭出了龍的形狀。
三道雷,一道比一道亮,一道比一道粗。
綴着星子的青色夜空被點亮,成一片白晝。
前兩道雷沖着葛青飛去,後一道雷往宋懷塵頭上落。
葛青閃能躲閃,宋懷塵卻被栓在了原地。
“殺煞天雷。”
無象殿中有卷帙浩繁,宋懷塵在故紙堆中見過此刻往自己頭上落的雷。
這道雷的名字讓他靈臺陡然一清,意識到了自身的不妥。
理智回籠,禁锢削弱,天道如此精妙。
哪怕此刻的宋懷塵依然被心魔控制着滿心憤恨,他到底是能動了。
宋懷塵能動了,第一反應與葛青并無不同,都是逃。
天道精妙,他還沒邁出腳去,就瞧見地面裂開的大口中,艱難的爬出了一個小姑娘。
小姑娘滿身滿臉的灰塵和血,一雙黑黝黝的大眼睛裏又是眼淚又是驚慌。
她擡頭往天上看,看見了宋懷塵,一如宋懷塵看見了她。
髒兮兮更慘兮兮的小姑娘是阿晚。
小姑娘黑黝黝的眼睛裏映着宋懷塵的樣子,朱衣缟帶,白發如雪。
阿晚瑟縮了下,手上沒抓牢,整個人往下掉,看上去就像被地面裂開的嘴給吞噬了。
阿晚尖細的叫聲刺入耳中,宋懷塵完全清醒了,本真自我從沸騰的岩漿中探出頭來,吸了口氣,得以喘息。
白衣男人飛身而下,一道法訣送了出去。
下一個瞬間,殺煞天雷劈了下來。
三道雷同時觸地,一瞬的巨響與光亮後,是長久的黑暗與死一般的沉寂。
第17 章
沒來得及看一眼阿晚有沒有被救下,天雷就已經劈到了背上。
神魂離體,宋懷塵根本連痛都沒來得及感覺到,意識就已經被撕成碎片。
一片混沌之中白霧茫茫,既像鶴亭望仙蹤林吃人的霧霭,也像無象殿前的隐匿陣法。
零碎的片段從眼前閃過,交織出不可名狀的畫面來。
宋懷塵坐在汽車駕駛座上,副駕駛座沒人,前頭放着一塊電腦屏,是在考駕照內場。
腳下油門剎車離合踩上去都是軟的,車子完全不聽使喚,直角轉彎不僅壓了線,還攆上了隔離帶。宋懷塵會開車,剎車、離合都踩下去,甚至連手剎都拉了起來,可車子還是一個勁的往前沖,他熄火拔鑰匙,車子越沖越快,考試不合格的語音提示火上澆油,一遍又一遍的響着。他轉着方向盤想往場邊的輪胎墊上撞,車子卻完全不會轉彎,直直往前沖,壓過油菜花田,撞進玉米地,而後駛上環山高速,撞斷護欄,沖下懸崖絕壁,咚一聲掉進湖裏。
駕考失敗的提示變成了尖銳的警笛聲,紅藍兩色光芒在水面交織,離宋懷塵越來越遠。
水湧進車廂,瞬間沒頂,宋懷塵屏住呼吸,在越來越濃的窒息感中,在對死亡的莫大的恐懼中,拼命去撞車門。
車門終于開了,宋懷塵往上游去,水流托舉着他,将他送上離水面極遠的白色高臺,宋懷塵爬上高臺,掌心膝蓋磕着石子的痛楚異常鮮明。
他四肢着地的喘息了會兒,視線裏是白色地面上繁複瑰麗的花紋。宋懷塵有強烈的預感,他不能在這裏趴着,于是呼吸完全沒有平複的男人随手從布滿碎石斷刃的地面上抓了個什麽當做拐杖,支撐着自己站起身來。
視線擡高,宋懷塵看見了高臺盡頭的石階,石階下是一片廣闊的平地,依然作白色,與高臺一般,布滿了碎石斷劍,放目望去,一片斷壁殘垣。
然而平地之上,斷壁殘垣中,一襲襲白衣逶身下拜,如片片落雪融化在地上。
宋懷塵用手中的東西支撐着自己,那東西在宋懷塵施加的重量下往下頓了一小截,兵刃切入堅石的輕響傳入耳中。
嚓——
嚓——
嚓——
一聲一聲的,刨木花特有的聲響傳入耳中,越來越清晰。
宋懷塵睜開了眼。
窒息的痛苦,神魂碎裂的痛楚,統統傳遞到肉身上,宋懷塵還沒來得及看清自己的處境,就差點又被沒頂的劇痛打回昏迷的混沌。
冷汗瞬間濕透後背,宋懷塵難以承受的彎下腰去,雙手撐地的瞬間,打坐的姿勢散了,細細一層灰塵騰了起來。
耳中嗡鳴,他聽見有人在喊“把禁制撤了!快把禁制撤了!”
宋懷塵腦內混沌,十分的疑惑,什麽禁制?
身體先于大腦行動,手指自然而然的彎曲,将閉關禁制撤銷。
外界新鮮的空氣湧入,沖散室內的混濁,滿地塵埃争先恐後的飛起來,嘩啦啦是什麽東西成片倒地的聲音。
有人沖了進來,扶起宋懷塵,将人放到榻上躺平。
宋懷塵在晃動的視線裏認出了所處的地方,也認處了來人。
他回到了映山湖邊的小村莊裏,回到了自己的肉身之內。
來人是陸亭雲,面色比之前見過的幾次好了不少。
“你……”宋懷塵嗓子幹癢,偏頭咳出了一口淤血,“你怎麽在這裏……你自碎金丹了?”
他當初對陸亭雲說的讓他把修為降到練氣,不是要他進映山湖,而是為了畫出符咒,不過如今人都已經進來了,這些解釋就免了吧。
“不然等死嗎?”陸亭雲笑笑,轉過身不知從哪裏拿出塊帕子給宋懷塵擦了擦嘴角的血。
“你先躺着,我去找黃藥師。”陸亭雲在宋懷塵肩膀上按了下就出去了。
被留下的宋懷塵側頭看去,吃驚的發現将他的房間與正堂隔開的那堵牆被整個打掉了,放眼望去,正廳內布置與他閉關前的差距極大。
那些裝藥材的瓶瓶罐罐沒有了,那些為了給病人看病挂起的草簾沒有了,靠牆一張八仙桌,後面放着草藥櫃,一眼看出去,空空蕩蕩。
八仙桌前面點的地方,放着只蒲團,蒲團周圍滿是刨花,旁邊點,是幾只木偶的半成品。
禁制撤除,苦澀的藥味一點點漫過來,宋懷塵看見原來牆在的位置,也就是禁制所在的位置,倒了滿地的小木偶,有圓有胖,有高有瘦,有的還塗了顏色,花花綠綠,好不熱鬧。
宋懷塵躺在榻上,渾身的劇痛折磨得他生不如死。他苦中作樂的想,殺煞天雷果然名不虛傳,比晉階劫雷難挨多了。
男人內視氣海,見心魔兇獸被劈得奄奄一息,正舔着傷口低聲哀嚎,困住它的籠子上爬滿了銀色閃電,讓它不敢輕舉妄動。
殺煞天雷替宋懷塵困住心魔,卻也對他造成重創,天雷立于靈臺之上,靈臺綻出裂紋,天雷之威順靈臺而下,經脈寸寸破碎,節節斷裂。
重傷之下,宋懷塵此刻形同廢人,就算是在無象殿,也得好好調養上幾十年才能痊愈。
而在凡世……
宋懷塵嘆了口氣,覺得自己還是別想下去比較輕松。
陸亭雲帶着黃藥師匆匆返回,蓄着山羊胡的藥師穿了身短打,卷着褲腿,腳杆上還沾着泥,看起來之前居然是在下地。
“醒了?”黃藥師表情驚喜,“我給你把個脈?”
這一回,宋懷塵點了頭。
黃藥師按住宋懷塵手腕,眉頭越皺越緊。
一邊的陸亭雲表情緊張:“怎麽樣?”
宋懷塵笑:“你怎麽看上去比我還忐忑?”
陸亭雲正色:“如果不是因為我,宋兄不會遭此一劫。”
“是劫躲不過,與你沒什麽幹系。”黃藥師把手收回去,宋懷塵躺着看人累,撐着床榻坐起來,就這一個動作,便讓他又冒了滿頭的汗。
宋懷塵傷得頗重,身處凡世,黃藥師也沒太好的辦法,只能說“養着吧。”
宋懷塵雖傷得重,但五感依然敏銳,再加上黃藥師顯然不是冬天的打扮,他便知道自己失去意識的時間絕對不短。
“你昏迷了半年了。”黃藥師告訴他,“那天三道劫雷落下,我們這邊都聽到了巨響,後面還崩了半片山崖,死局完全被激發,光亮得凡人都能看見。”
“沒過多久,陸道友自碎金丹進來,告訴我外面發生了什麽事。我急忙來喊你,你已經沒了意識。”
“偏偏你這禁制還是用靈石而不是自身做的陣眼,我完全沒辦法進來。”黃藥師睨他,“如果我能早些進來,你或許不會傷得這麽重。”
“我們拆了牆,卻破不了禁制,只能眼睜睜的看着你一次又一次的汗濕全身,一頭黑發化作雪白,”陸亭雲靜靜接口,“我們一度以為你迎來了天人五衰,救不回來了。”
宋懷塵瞅了眼自己的頭發,黑的:“什麽時候的事?”
“我進來的當天。”陸亭雲回答他,倒了杯熱水遞過去,“持續了大概有一兩個月,你的頭發才又漸漸變黑。”
“那天——”對宋懷塵來說,那一日的事情就是前一瞬,卻成了別人口中的半年前,這樣的時間差讓他很不習慣,“那天天雷劈下來後我就失去了意識,你可知結果如何?”
“于青言死了,我們找到了他的屍體,但葛青恐怕還活着。”陸亭雲人在映山湖,卻沒斷了和外面的聯系,吳不勝定時給他送消息,“三道天雷同時劈下,胡射城已毀,葛青的魔修身份也瞞不住,我的冤屈算是洗刷了,葛根被藥師谷除名,離開洞府後立刻不知所蹤。”
“為什麽說葛青還活着?”
“一來我們沒找到他的屍體,二來,我身上的蠱毒未解。”陸亭雲道,“葛青事發,藥師谷掌門登門致歉——這是我來映山湖之後的事了,吳師弟傳訊告訴我的,蝕骨香這一道蠱确實是養蠱人死自然能解的。”
“既然事情已經明了,你為何不回宗門?”宋懷塵想了想,“宗主依然與你不對付?你師父還沒出關?”
“我師父……”陸亭雲頓了下,露出一抹苦笑,“我師父羽化了。”
宋懷塵一愣:“抱歉。”
“沒什麽可抱歉的,”陸亭雲收了苦笑,又變回了雲淡風輕的開朗模樣,“我師父這一關本就兇險,若非如此,掌門也不至于對我圖窮匕見。”
“我是大師兄,蠱毒未解,形同廢人,若回去了,對沒了師父庇佑的我這一脈來說,絕對是雪上加霜,倒不如說在外雲游,尋解毒方法。因為經歷了這一磨難,我尋到了突破契機,再回去時,就該是元嬰大能了。”
陸亭雲是驚才絕豔之輩,修真途上歷經磨難,鑄成金丹也是破而後立,兇險非常。故而此刻他讓吳不勝虛虛實實的放出話去,信的人頗多。
“吳不勝是小師弟,也已步入金丹,有個年輕的金丹真人撐着門面,熊耳峰也不至于被太過為難。”
“熊耳峰?”
宋懷塵靜靜聽着,滿心感嘆,等“熊耳峰”三個字出來時,心中止不住一樂,“這名字,與你和你師弟,仿佛不是很搭?”
陸亭雲聽出了他的言外之意,笑道:“我們這一峰可都是憨厚可愛之人。自然,若被惹急了,也當像熊一個巴掌過去,便撕下一塊肉來。”
第18 章
宋懷塵沒理會陸亭雲牽強附會的解釋,問他如今毒治得如何了。
回答他的是黃藥師:“慢慢治着,他身上的蠱被金丹修為養得刁了,看不上此刻的練氣修為,都陷入了沉睡。我用草藥為他療毒,每隔一個月為他放次血排蠱。”
陸亭雲下意識的攥了下手腕,溫聲笑道:“黃藥師的方法非常有效,我能感覺到身體越來越輕松。”
宋懷塵把他的手腕抓過來瞧了眼,白得幾乎透明的皮膚下透出青色的血管,沒有傷口。
宋懷塵放開陸亭雲的手腕,一擡眼卻看見對方在盯着自己,嘴角的弧度意味深長。宋懷塵不躲不閃得回了他一個眼神,把他的手慢慢推回去。
“你覺得輕松,是因為你體內的血越來越少,身體越來越輕了吧?”
宋懷塵的話讓黃藥師不開心了:“這裏藥材這麽少,我能找到這個辦法已經不容易了!”但他也不得不承認,“他流的血确實比常人多些,但絕對沒到危險性命的地步。”
“黃藥師,宋兄不是這個意思。”陸亭雲用袖子遮了手腕,“他只是……在調侃我。”
“宋兄,”陸亭雲話音一轉,“聽村裏人說,你做得一手好菜?”
宋懷塵以眼神示意陸亭雲繼續。
“我如今修為只在練氣,尚未辟谷,而黃藥師也承認,我失血多了些,那麽——”
宋懷塵打斷他:“你想要食補?”
陸亭雲笑:“聽上去确實厚顏無恥了些,但我的确想嘗嘗宋兄的手藝。”
“沒問題。”
宋懷塵一口答應,黃藥師又跳出來唱反調。
“你現在能下床?”
宋懷塵抿了口熱水,垂了視線低聲道:“日子長着呢。”
陸亭雲展顏一笑,黃藥師看得莫名其妙:“你們打什麽啞謎?”
宋懷塵緩了口氣,直接換話題:“那兩個孩子呢?”
陸亭雲想了想:“你說阿晚和白簡?”
宋懷塵點頭。
黃藥師的一句話讓宋懷塵放了心:“他們都回來了。”
他接下來的一句話是:“除了他們兩個,其他人都沒能回來。”
“胡射城三族混居,城主為魔修,是為平衡正魔兩道而設立的一座城池,雖然管理略為混亂,但每年都有大量修士從中經過,或為消息或為秘籍,大家都覺得從這裏走,要比深入對方陣營安全得多,沒人知道此城監守自盜,在城池地下造了殺人取魂、吃.精氣煉傀儡的地堡。多虧天雷将地下藏污納垢的所在劈了出來,否則還不知有多少人要枉死此處。”
陸亭雲的話是在開解宋懷塵。
“吳師弟本想将白簡收做徒弟,誰知那孩子死活不肯,說什麽‘父母在不遠游’,一定要回來。我那師弟性子也倔,明知道白簡是個好苗子卻不肯說一句軟話,把人扔回來就走了。”
“阿晚是我們在回來的路上找到的,問她怎麽會在那裏,她只說是神仙救了她。”陸亭雲沒把話說出來,卻心知肚明是宋懷塵出的手。
宋懷塵繼續下一個問題,男人手指輕輕一撇:“那些木偶是怎麽回事?”
陸亭雲順着他的手指望過去,臉上露出了特別的神色來:“因為治療蠱毒,這半年來我未能閉關,修為停留在練氣,幾乎與凡人無益……我從未想過半年的時間會這麽漫長,能讓我做出這麽多的木偶來。”
這話裏含着脈脈溫情,以兩人接觸的次數來說,卻更近似于挑.逗。
宋懷塵:“……說人話。”
黃藥師沒聽懂,懶得聽下去,拍拍屁股出去熬藥,病人從一個增加到倆,他的事多了不止一倍。
見黃藥師走了,陸亭雲湊到宋懷塵面前,揚着張笑臉道:“我無時無刻不在等着你醒啊。”
宋懷塵:“說真話。”
陸亭雲嘆一口氣,正經了神色:“真話是我把宋兄你當做救命恩人,你一日不醒,我一日不安心。”
“這話我信。”宋懷塵道,他的話題轉得飛快,“你看上我什麽了?”
陸亭雲反應更快,完全不露破綻,他反問:“宋兄就不對我是個斷袖表示點什麽?你不知我看上了你什麽,為什麽卻回應了我?莫非——”
“你想得沒錯,我也是。”宋懷塵将茶杯擱下,“如果不是察覺了這點,恐怕你也不會撩過來。”
陸亭雲一笑:“沒錯,兵行險着,好歹猜對了。”
“所以我回複了你。”宋懷塵看着他,唇角有笑意,眼中卻是一片冷清,“我們是同類,所以不用再試探了。”
陸亭雲悶了會兒,端起宋懷塵用過的茶杯,将裏面的水一飲而盡,語氣難掩失望:“只是這樣的回複。”
“只是這樣的回複。”宋懷塵重複了一遍,“除非你告訴我你有其他理由。”
“其他理由說出來就沒意思了。”陸亭雲複又笑起來,往杯子裏添了水,放回宋懷塵手邊,“左右日子還長。”
宋懷塵拿起杯子喝了一口,并沒有把他的話放在心上。
日子慢慢過着,黃藥師慢慢熬藥,陸亭雲慢慢放血,宋懷塵慢慢能下了床。
男人傷得重,恢複得極慢,經脈受傷,他吸收靈氣艱難而稀少,境界掉得幾乎已經看不見,就比凡人稍微強上那麽些。
黃藥師想方設法改良藥方,宋懷塵卻慢騰騰的在屋後開了塊地種韭菜。
為了讓蠱蟲沉睡下去,黃藥師不許陸亭雲修煉,後者閑着沒事,幫宋懷塵翻土,兩個氣虛體弱的男人圍着一小塊地忙活了大半天,出了一身的汗。
“種韭菜做什麽?”
“吃。”
修士飲食清淡,韭菜味重,很小就入了山門的陸亭雲其實不知道它是什麽味道,甚至連“韭菜”這個名字都是現學現賣的。
然而不知道這東西什麽名字什麽味道,都不妨礙他奉承一聲:“看來我有口福了。”
宋懷塵點頭道:“确實是種給你吃的。”
陸亭雲:“哦?”
在他又一次放血之後,宋懷塵上了盆韭菜炒豬肝:“補血的。”
在陸亭雲的感覺中,整盤菜散發着股刺鼻的香味,很難形容那到底是什麽味道,總之就是不習慣。
黃藥師壞笑着,将盤子往自己面前挪了挪:“下次直接給他炒豬肝,不要韭菜,也別放大蒜。”
宋懷塵嘗了嘗味道就放下了筷子:“那下次試試鴨血湯。”
陸亭雲同樣不知道鴨血如何做湯,腦子裏的第一反應是一碗冒着熱氣的血水。
黃藥師扒拉着菜,從碗沿上看了他一眼:“鴨血,做出來和豆腐差不多。我第一次聽見的時候,還以為就是把血往熱水裏倒。”
宋懷塵笑他:“不食人間煙火啊。”
陸亭雲不覺得這好笑,他感到自己與面前兩人的距離因為一道菜而拉大了,他對豆腐也是只聞其名,未嘗其味。
宋懷塵昏迷時,黃藥師只能與他說話,半年來,陸亭雲自以為和黃藥師混熟了,但等宋懷塵一醒,黃藥師與宋懷塵言談間那種随意的氣氛,突出了陸亭雲的人生地不熟來。
“要說這個,宋兄才是我們之中最不食人間煙火的。”陸亭雲又夾了筷韭菜,想習慣它的味道。
“不喜歡就別吃,喝口湯。”宋懷塵将湯碗往陸亭雲面前推了推,幾點油星浮在水面上,水面下是一層蛋花,“很久沒做了,把握不住火候,湯大概還行。”
黃藥師埋頭吃飯,完全不覺得宋懷塵的手藝退步——說起來,他也不過是在半年前吃過寥寥幾次,宋懷塵做的飯。
“我不是不食人間煙火,”宋懷塵嘴上說着,依然沒動筷,“應該算是虛不受補吧。”
虛弱的宋懷塵表示自己沒力氣洗碗,要到床上躺一躺。
陸亭雲洗完碗到房間裏一瞧,宋懷塵閉着眼睛,呼吸均勻,像是睡着了。
他靠近了看宋懷塵睡顏,低聲笑道:“确實挺虛的。”
“死人都被你看醒了。”宋懷塵虛弱不假,但警惕性依然有。他确實懶得打坐,也确實睡着了,但在陸亭雲進來的瞬間,人便已經醒了。
陸亭雲并不多話,留下一句“好好休息”就關門出去了。
宋懷塵躺在床榻上睜了會兒眼睛,像是在思考什麽,又像是單純的發呆。
然後他閉上眼睛,一呼一吸,綿長平穩,仿佛立時便陷入了安眠。
天氣轉暖,夜裏開始有了蟲鳴聲,不再一片死寂。
纖長柔和的樂聲混入帶着暖意的夜風,如同蟲鳴一般,是擺渡夢境的船槳。
然而宋懷塵翻身坐起,循着聲音找到了吹着葉片的人,不客氣的說了四個字:“擾人清夢。”語氣卻絲毫不見氣憤。
“宋兄真睡得着?”
陸亭雲坐在柳樹上,将嫩葉片夾在指間,目視遠方。
“你為什麽睡不着?”宋懷塵反問。
為了治療蠱毒,陸亭雲不能修煉,連冥想打坐都不行,生怕他一個不小心就又把修為練了上去,引得蠱蟲暴動。
黃藥師讓他別修煉的時候,陸亭雲苦笑,說得仿佛重回金丹很容易似的。
自毀基礎之後,想重新修煉回去談何容易。
“疼。”陸亭雲如實以告,選的是最表面的理由,“身體裏有蠱蟲很疼。”
宋懷塵“哦”了一聲,沒有表态,問他在看什麽。
陸亭雲伸手一指:“看白簡。”
村子依山而建,房舍高低起伏,陸亭雲所在的位置能看見白簡家,修士目力極好,他能看見白簡拿着根兒臂粗的樹枝在他自己家院子裏練劍式。
陸亭雲能看見,宋懷塵同樣能看見。
“毫無章法。”宋懷塵評價。
“他練了有半年了。”陸亭雲的回答看似牛頭不對馬嘴。
“你就沒指點指點他?”
“我整日忙着雕木偶,哪有功夫指點他?”陸亭雲笑得輕巧,“況且,這是我師弟看中的徒弟,我總不能挖自己人牆角吧?”
“他有意修仙,為什麽不跟吳不勝走?”
“宋兄,你是真不明白,還是不想明白?”陸亭雲話裏含着笑意,言語卻鋒利,“因為他想保護這個村子——你想不想知道,村裏人是如何看他的?”
第19 章
“我不想知道。”
宋懷塵一口回絕。
“我幫不了他,最重要的是自己那關。”
陸亭雲像是沒聽見他的話似的,自顧自的說着:“那日吳師弟将我、白簡、阿晚送過來時,把一切都解釋清楚了,但死去的人活不過來,活着的人也不一定願意接受祖祖輩輩生活的地方天翻地覆的改變,所以雖然道理上說通了,村人對我們還是不怎麽友好。”
宋懷塵插嘴:“這就是你半夜裏一個人跑出來吹樹葉的原因?因為沒人理你?”
“是啊。”陸亭雲順着話頭拐彎,“黃藥師一直只把我當做病人,唯一願意與我聊上兩句的宋兄現在也對我不冷不熱的,我可寂寞了。”
宋懷塵:“你自己作的。”
陸亭雲拂開柳枝往下看去:“宋兄,你的意思是,如果我不把話挑明,你就當做不知道嗎?”
“這樣自欺欺人是不對的。”
“凡事留有餘地,”宋懷塵語氣平淡,“便萬事好商量。”
“這世上願意給別人留足餘地的人不多,很多事不逼一逼,更出不了結果。”陸亭雲的語氣同樣平淡。
“你不可能事事緊逼,所以你現在要逼我白簡的事,還是你我的事?”
“既然你都說是‘你我’的事了,那就不用逼了,還是繼續說說白簡吧。”
“我從黃藥師口中問到了來龍去脈,大概是因為有了先入為主的觀念,又有白簡親口描述的,他跟着讀書聲跑遠的情景,村人便認為是他将隊伍帶入了絕境——其他人都是為了找他,才跟着去了必死之地的。”
宋懷塵:“你們沒解釋?”
魔修的蠱惑不是針對白簡一個,而是對所有人。
“我們解釋了,但他們選擇忘記。”陸亭雲道,“每個人都會想,為什麽活下來的是他,而不是自己的孩子呢?為什麽白簡有靈力,明明是最該被魔修吃掉的人,反而活到了最後?他們甚至會覺得,白簡之所以活着,是因為魔修故意放了他,讓他埋伏在村子裏,為徹底摧毀他們做準備。”
宋懷塵看着院中白簡揮劍的身影:“你們沒解釋?”
“我們解釋了,但我們的解釋,村人不聽。黃藥師也解釋,村人不過是陽奉陰違。”
因為黃藥師收留陸亭雲,并有效的治療了他,村裏人對黃藥師的信任,略微降低了些。
“時隔半年後我再解釋,又能起什麽作用?”
村裏人不傻,他們對黃藥師都起了疑心,對宋懷塵,這個穿上了短打,依然和他們村子格格不入的男人,更不會多麽信任。
“你知道我要的不是解釋。”
自從當了孩子們的教書先生,宋懷塵便把村裏孩子的家庭情況摸了個遍,尤其注意了捏着本《聲律啓蒙》的白簡,他娘是村裏人,爹是從外面來的,做着秀才打扮,言談間卻仿佛一個江湖客。
白簡家只剩他一個了,他母親生他時難産,這孩子是被他爹從他娘肚子裏剖出來的。
外面來的男人救了自己兒子,但剖開媳婦肚子的舉動太駭人聽聞,感嘆他當機立斷膽大心細的少,說他瘋了的多。
白簡爹不喜歡和村裏人交往,又不會種地,雖然辛勞,卻還是漸漸撐不起這個家,自己也嗚呼哀哉。
白簡舉目無親,吃着百家飯長大,因為有個“瘋子”爹,向來沒多少人喜歡。不過畢竟是一個村的,大家拉拉扯扯,也沒讓他餓着凍着。
但也僅此而已了。
和白簡一起回來的阿晚則不同,她有孫婆婆護着,孫婆婆在村裏人緣很好,而且,雖然她覺得大家對白簡不公平,哭喊着自己才是“災星”,可讀過書的白簡自願當罪人,才五歲的小姑娘根本說不過他。
陸亭雲松開手,柳枝垂下,又将他的身影掩蓋,男人帶着笑意的聲音從條條絲縧後傳來:“宋兄,你醒了幾天,我就吹了幾晚的葉子。你說你萬事留餘地,我吹葉子不是敲鑼打鼓,說實話礙不着什麽,為什麽你今天出來了呢?”
宋懷塵不是個閉目塞聽的人,他醒來之後明裏暗裏打探過村裏的消息,再者大家認為他是為了給村子擋災才昏迷了半年,不管心裏轉着什麽小心思,面上依然親切,絡繹不絕的來探望他,更是讓他知道了許多事。
兩個孩子天差地別的處境宋懷塵知道,白簡半夜練劍宋懷塵也早就知道了。
“宋兄,你終究是于心不忍,我只是逼你一逼罷了。”
白簡有決心,有恒心,更重要的是有良心。
他始終記挂着村人把他養大的恩情,始終記得宋懷塵教他的那十天書。他無父無母,更知道村裏人以及宋懷塵對他的付出是不求回報的,不求回報的恩情太大了,他無論如何都要報,即使那些人不喜歡他。
可那些說着不喜歡他的人,還是願意給他一口飯吃啊。
他怎麽能不回報呢?
“我可以護着他。”宋懷塵這麽說,他承認了,“我一直在想要不要這麽做,若要護着他,我便要教導他,就對他有責任。我不會在映山湖待一輩子,那麽我就得帶着他走,走出這裏我就是個修士了,我必然要帶他入道,那責任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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