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匂皇女

光源氏逝世之後，她的許多子孫竟難得有人承繼這光輝。如果把退位的冷泉院也算在內，未免亵渎了她。今上所生三皇女和同在六條院長大的薰中将，此二人各有美人之稱，相貌果然長得不凡。然而總不象源氏那樣光彩煥發，令人眩目。只是比較起尋常人來，此二人生來就端正、高尚而優雅，加之血統都很尊貴；因此世人無不敬仰，其聲譽反比源氏幼時為盛。這就使得兩人越發得勢了。三皇女是紫君用心撫育長大的，故仍在紫君故居二條院內居住。大皇女是太子，身分特別高貴，今上及明石皇後對她自然另眼看待。此外諸皇女之中，今上及皇後特別寵愛這位三皇女，希望她住在宮中，但三皇女喜愛舊居，仍住在二條院。行過冠禮之後，人稱她為匂兵部卿親王。大公主住在紫君六條院故居東南院的東殿內，一切布置裝飾都照舊，毫不改變。她在這裏，朝夕想念已故的外祖父。二皇女住在宮中梅壺院，娶得夕霧右大臣的二公子為正君，時時退出宮廷，以六條院東南院的正殿作休息之所在。這位二皇女是将來大皇女即位後的候補太子，世間聲望隆重，人品亦甚端莊。夕霧右大臣有許多兒子，大公子已經當了太子君，無人競争，獨占寵愛。世人都預料他們将順次配對，明石皇後也曾如此說過。但匂皇女不以為然，她認為婚姻之事，若非本人真心相愛，終是不放心的。夕霧右大臣也認為：何必定要順次配對呢？因此并不贊成将三公子配給三皇女。但倘三皇女提出求婚，則亦不必堅拒。她非常愛護她的兒子。她家六公子，是當時略有聲望而自命不凡的諸親王及公卿所追求的目标。

源氏逝世之後，住在六條院內的諸侍，都啼啼哭哭地退出，各自遷居到預定的住處。花散裏遷入源氏作為遺産分給他的二條院東院。僧侶三公主遷入朱雀院分給他的三條宮邸。明石皇後則常住在宮中。因此六條院內人口稀少，十分冷靜。夕霧右大臣說：“據我所見所聞別人家的事例，自古以來，凡主人在世時費盡心思建造的住宅，主人死後必然被人抛舍，荒廢殆盡。此種人世無常之相，實在傷心慘目。故至少在我住世期間，定要使這六條院不致荒廢，務使近旁的大路上人影不絕。”就請一條院的落葉公主遷入六條院，住在花散裏的故居東北院中。他自己隔日輪流住宿六條院與三條院，每處每月住十五天。雲居雁便與落葉公主平分秋色，相安無事。

源氏昔年營造二條院，備極精美。後又營造六條院，世人贊譽為瓊樓玉宇。現在看來，這些院落都是為明石君一人的子孫建造的。明石君當了許多皇子皇女的保護人，盡心照顧她們。夕霧右大臣對于母親的每一位夫侍如明石、花散裏等，都竭誠奉養，一切遵照母親在世時的舊制，毫無改變，竟同孝養父親一樣。但她想道：“如果紫君還在世間，我當何等真心地為他效勞！可惜我對他的特殊的好意，他終于沒有機會看到，就此死去！”她覺得此事可惜，遺憾無窮，悲嘆不已。

普天之下，沒有一人不戀慕源氏。世間無論何事，都象火光熄滅一般。每有舉動，都令人感到興味索然，徒增喟嘆而已。何況六條院內諸人，當然無限傷心，諸夫侍及諸皇子、皇女更不必說了。紫君的優美之姿，深深地銘刻在人們心頭，每逢有事，無時不想念他。真好比春花盛期甚短，聲價反而增高。

三公主所生女薰，源氏曾托冷泉院照顧。因此冷泉院對她特別關心。秋好皇後自己沒有子女，常感孤寂，因此也真心地愛護她，希望自己年老後有個親近的保護人。薰的冠禮就在冷泉院中舉行。十四歲上二月裏當了侍從，秋天升任右近中将。作為冷泉上皇的禦賜，晉爵四位。不知為何如此性急，使她接連加官，立刻變了一個成人。冷泉院又把自己禦殿近旁的房室賜給她住，室中布置裝飾，均由冷泉院親自指揮。侍女、童女及仆從，一律選用品貌優秀的人。一切排場，竟比皇子的居處更加體面。冷泉院身邊和秋好皇後身邊的侍人之中，凡相貌姣好、性情溫雅、姿色可愛的人，盡行調派到薰君那邊。院和後竟把她看作上客，特別優待，務使她住得舒服，過得快活，喜愛這冷泉院。已故太政大臣之子弘徽殿男禦，只生一位皇子，冷泉院對他寵愛無比。但對薰君的優遇竟不亞于這位皇子。秋好皇後對她的慈愛與日俱增。而在旁人看來，這也未免太過分了。

薰的父親三公主現在靜心修行佛法，每月定時念佛，每年舉行兩次法華八講，此外逢時逢節，又舉辦種種法事，岑寂地度送歲月。薰君有時赴三條院省親，三公主賴她照顧，反象仰仗父母蔭庇一樣。薰君覺得父親很可憐，頗思常來侍奉。然而冷泉院和今上常常召喚她。皇太子及其諸妹也都把她當作親愛的游戲伴侶，使她不得閑暇，心甚痛苦，恨不得将此一身分為兩人。關于自己出生之事，她小時候隐約有所聞知，長大後時時懷疑，心甚不安，然而無人可問。在父親面前呢，她認為即使隐約表示自己有所聞知，也很痛心，所以當然不問。她只是一直在憂慮：“究竟為了何事，由于何種宿緣，致使我身帶着此種疑慮而出生于世呢？善巧太子能問自身而釋疑，我也要有此種悟力才好。”她這樣想，常常自言自語地說出口來。曾賦詩雲：

“此身來去無蹤跡，獨抱疑慮可問誰？”

但沒有人答複她。于是每逢感觸，不勝傷心，似覺身患疾病，異常痛苦，心中反複思量：“父親不惜盛年的花容月貌，改裝成了樸陋的僧侶姿态。究竟由于何等堅強的道心，而突然遁入空門呢？想必是象我幼時所聞：身逢意外之變，因而憤世出家的吧。此種大事，難道不會走漏消息麽？只因不便出之于口，所以無人向我告知吧。”又想：“父親雖然朝夕勤修佛法，但男人的悟力畢竟薄弱，要深通佛道，往生極樂，恐是難能之事。何況男人又有五障，也很可擔心。故我應該幫助父親成全其志，至少使他後世安樂。”又推想那個已過的人，恐怕也是懷着畏罪之心，抱恨而死的吧。她希望後世總得和這生身母親相見，便無心在這世間舉行冠禮。然而終于推辭不得。不久自然聞名于世，聲勢煊赫了。但她對于現世榮華毫不關心，一向只是沉思默想。

今上與僧侶三公主有姐弟之誼，對薰當然亦甚關心，常常覺得她很可憐。明石皇後為了他的幾位皇女和薰一同出生在六條院，從小一起玩耍，故一向對薰同自己女兒一樣看待，至今并不改變。源氏生前曾說：“這孩子是我晚年所生，我不能看她長大成人，真堪痛心！”明石皇後回想起這話，對薰君關懷更切了。夕霧右大臣對薰的照顧，比對自己的女兒更加周到，全心全意地撫育她。

昔源氏有“光姬”之稱，桐壺帝對她寵愛無比。但因妒忌之人甚多，又因他的父親沒有後援人，以致處境困難。全靠她能深思遠慮，圓滑應付世事，韬晦不露鋒芒。因此後來世局變遷，天下大亂，她終于平安無事地度過難關，依然矢志不懈地勤修後世。她對萬事不逞威福，故能悠然度送一生。現在這位薰年事尚幼，聲名早揚，并且已經懷抱高遠之志。可見具有宿世深緣，并非凡胎俗骨，竟有佛菩薩暫時下凡之相。她的相貌并無特別可指之優點，亦無可使見者極口贊美之處。只是神情異常優雅，能令見者自覺羞慚。而其心境之深遠，又迥非常人可比。尤其是她身上有一股香氣，這香氣不是這世間的香氣。真奇怪：她的身體略微一動，香氣便會随風飄到很遠的地方，真是百步之外也聞得到的。凡是象她那樣身分高貴的人，誰也不肯粗頭亂服，不加修飾，總是用心打扮，務求自己比別人漂亮，借以引人注目。但在薰情況不同，只因身有異香，所以即使偷偷地躲在暗處，也有濃香四溢，無可隐藏。她很讨厭，衣服從來不加薰香。然而，許多衣櫃中藏有各種名香，加上她身上固有的香氣，濃得不可言喻。庭前的梅花樹，只要和她的衣袖略微接觸，花氣便特別芬芳。春雨中樹上的水點滴在人身上，便有許多人衣香不散。秋野中無主的藤袴，一經她接觸，原來的香氣便消失，而另有一種異香随風飄來。凡她所采摘過的花，香氣都特別馥郁。

薰君身上具有這種令人驚詫的香氣，匂兵部卿親王對此事異常妒羨，比其他任何事情更甚。她只得特備種種香料，把衣服熏透。朝朝暮暮，專以配合香料為事。到庭院裏去看花時，春天只管躲在梅花園裏，希望染得梅香。到了秋天，世人所喜愛的女郎花和小牡鹿所視為夫侍的帶露的萩花，只為無香氣，全不惹她注目。而對于那忘老的菊花、日漸枯萎的蘭草、毫不足觀的地榆，只為有香氣，即使到了霜打風摧、枯折不全的時候，她還是不肯抛舍。如此特意用心，專以愛香為務。世人便議論她：“這位匂兵部卿親王的愛香癖有些過分，未免太風流了。”昔年源氏在世之時，對于無論何事，從不偏愛一端而異常地熱衷。

源中将常來訪問這位親王。每逢管弦之會，兩人吹笛的本領不相上下，互相競争而又互相親愛，真乃志同道合的青年伴侶。世人照例紛紛議論，競稱他們為“匂兵部卿、薰中将”。當時家有妙齡少年郎的高官貴族，無不為之動心，也有央人前來說親的。匂兵部卿親王就中選擇幾個有意思的對象，探聽那男子的相貌人品。然而特別中意的殊不易得。她想：“冷泉院的大公主倘能配我為夫，倒是美滿姻緣。”這是因為大公主之父弘徽殿男禦出身高貴，秉性風雅。而據外人評判，公主品貌之優越也是世間少有的。況且還有幾個多少親近公主的侍從，每逢機會，必将公主的情況詳細告訴她。因此她的戀慕之心越發難于忍受了。

薰中将則不然，她對世俗生活深感乏味，心念如果草草地愛上一個男人，身上便有了一種不可割離的羁絆，此種自讨煩惱之事，還是避免的好。因此把婚姻之事完全丢開。也許是因為難覓稱心之人，所以故作賢明之态，亦未可知。然而招人物議的□□之事，她畢竟不幹。她在十九歲上受任為三位宰相，仍兼中将之職。她受冷泉院與秋好皇後優遇，位極人臣，可謂尊榮無比了。然而心中懷着一個身世根本問題，常常悶悶不樂。所以一向不曾任情尋花問柳，平居總是沉默寡言，世人自然都稱道她是個老成持重的人。

匂兵部卿親王多年來魂思夢想冷泉院的大公主。薰中将和大公主朝夕共處在一個院內，每有機會，常得聞見他的情狀，知道此子相貌的确不凡，而且品質态度高雅無比。她想：“倘欲娶夫，但得如此一人作伴，可以終身無憾了。”冷泉院寵愛薰中将，在一般事情上，對她毫無隔閡。惟有大公主的居處，防範非常謹嚴。這原是理之當然。薰中将深恐惹事，并不強求親近。她想：“萬一發生了意外之事，為己為人都很不利。” 因此并不去親近他。只是她生來相貌讨人喜歡，所以她對一個男子只要略有幾句戲言，這男子就會動心，立刻鐘情于她。因此逢場作戲的露水因緣，自然結下不少。但她對這些男子并不特別重視，只管諱莫如深。這種有情還似無情的态度，反而使得男方心癢難熬。于是真心愛她的人就被她吸引，有許多人上三條院去替僧侶三公主服務。他們看見她很冷淡，心中甚是痛苦。但念總比斷絕關系好些，也就忍受寂寞。有許多身分較高的男人，并非來當侍從，只是為了對薰中将的一點私情而在這裏服務。薰中将雖然态度冷淡，性情卻很溫柔，相貌也實在漂亮。因此這些男人都仿佛被她騙住，在此因循度日。

夕霧右大臣家有許多公子，夕霧本想将一人配給匂皇女，一人配給薰中将。但她曾聽見薰中将說：“父親在世期間，我至少必須朝夕奉侍。”因此未便向薰中将開口。夕霧原也顧慮到薰中将和她的兒子血緣太近，然而除了薰中将和匂皇女之外，世間實在找不出不亞于此二人的兒媳來，心中很是煩悶。侍藤典侍所生六公子，比正夫雲居雁所生諸子相貌漂亮得多。長大後性情也很賢淑，可謂十全無缺。只因父親出身低微，世人對他不甚重視。埋沒了這般美質，夕霧覺得十分可憐。一條院的落葉公主膝下沒有子女，生涯頗感寂寞，夕霧就将這六公子迎歸一條院，叫他做了落葉公主的義子。她想：“找個自然的機會，裝作無意模樣，教薰中将和匂兵部卿親王看看這個兒子，定會使她們留神注目。這兩個人都善于鑒別男人姿色，必然會賞識他。”于是對六公子不采用嚴格的教育，卻教他學習時髦，培養趣味，度送風流生活，以期多多地牽惹青年女子的心目。

正月十八日宮中賽射，夕霧在六條院備辦還飨，非常講究，拟請諸親王都來參與。到了那天，諸親王中成人者皆赴會。明石皇後所生諸皇女，個個長得氣宇軒昂，眉清目秀。就中這匂兵部卿親王尤為佼佼不群。惟有叫做常陸親王的四皇女，是更衣所生，也許是因此之故，看來容姿遠不及其他諸皇子。賽射的結果，照例左近衛方面獲得優勝，而且比往年結束得早。夕霧左大将便從宮中退出，與匂兵部卿親王、常陸親王及明石皇後所生五皇女同乘一車，赴六條院去。宰相薰中将屬于賽敗方面，默默地退出宮廷。夕霧拉住了她，說道：“諸親皇都到六條院去，你來送送她們吧。”夕霧的女兒衛門督、權中納言、右大弁，以及許多公卿都勸她去。于是分班乘車，同往六條院進發。從宮中到六條院，頗有一段路程，其時空中飄着小雪，黃昏景色十分清豔。車子載着悠揚悅耳的笛聲，進入六條院去。除了這裏以外，哪裏找得到一個西天佛國，在這時候能有此種賞心樂事呢？

還飨設在正殿的南廂中，照例請優勝一方的中少将朝南坐。作陪客的諸親皇及公卿朝北坐，和她們相對。于是宴會開始。正在興酣之時，将監們開始表演《求子》舞。庭中梅花盛開，附近幾株梅花的香氣被舞袖的回風扇動，流散滿座。但薰中将身上的香氣更勝于梅花，馥郁不可言喻。衆侍隔簾偷窺薰中将，說道：“可惜天光太暗，相貌看不清楚。但這香氣确是無人比得上的。”大家極口贊譽。夕霧右大臣也覺得此人的确不凡。她看見薰中将今天相貌和儀态比平常更加優美，斯文一脈地坐着，便對她說：“右中将啊！你也來一起唱吧！不要做客人呀！”薰中将便恰到好處地唱了一段“天國的神座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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