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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眼前并沒有姑娘。
畢竟身高與許博淵差不多,身材甚至比許博淵還要壯實一點的人,大概并不能被稱為姑娘。
黑衣的高大男子因為偷襲不成,退開了幾丈,與白虎相互警戒着。
許博淵遲疑了剎那,“他是阿朱?”
應周點了點頭,“小白不會認錯的,相貌可以騙人,味道卻不能。”
“但他是男子……”
“改變容貌對于妖怪來說并非難事,之前是我想錯了……”應周頓了頓,道,“會懷孕的不一定是妖怪,也可能是凡人女子。”
許博淵對妖怪的事情知之不多,但應周一提,他立刻将事情串聯了起來。
阿朱,是個男人。
并且很有可能是法陣中央那個孩子的父親。因為那孩子背後伸出的四足,确确實實就是蜘蛛的形态。
“他會死的,”應周看着阿朱,道,“半妖之子本就難存于天地,那法陣中的煞氣他承受不住。”
阿朱作為女子時清秀隽麗,化為男子倒也眉目硬朗,有幾分英俊,只是那雙眼睛實在太過陰沉,死水一般,裏頭沒有一星半點的波瀾。
他定定看了應周一會,才開口道:“……他本來就活不了多久。”
嗓音沙啞到像是喉嚨裏破了洞。
應周嘆了一口氣,果然。
妖生人之子已是困難重重,饒是樓琉衣也要花費幾千年的修為才能保住孩子一命,更何況是人生妖之子?開天辟地數千萬年,應周也只聽說過一個,便是敖夙龍君在凡間留下的子嗣。
然龍族天生妖力深厚,繁衍力較之其他妖類強盛數倍,蜘蛛卻壽命短暫,半年一死生。即使是妖妖結合生下的孩子,活下來的也是少數,更何況這個孩子是半妖呢?不僅這個孩子活不久,只怕這個孩子的母親也已經……
“是碧落姑娘?”許博淵突然發問。
阿朱面上一怔,顯然是意外于會在許博淵口中聽到這個名字,但這反應已經足夠說明,許博淵的猜測是對的。
“為什麽要這麽做?”許博淵問。
阿朱緩緩擡頭,面無表情道:“我又為什麽要告訴你。”
許博淵蹙眉,手已經按在了劍柄上,“虎毒尚不食子。”
阿朱的表情再無變化。
這句話他是第二次聽到,第一次是他殺人取玲珑心的那個雨夜,從蛟王繁烨口中。第二次是現在,從許博淵這個凡人口中。
第一次聽到時,他必須承認,有那麽一瞬間他是動搖的。并非是為了這個孩子,而是為了那個美麗溫和的女人,那個為了能替他生下孩子,将一顆顆來自同族的心髒生啖食下的女人。
而第二次,他平靜無比。
因為那個女人已經死了,就在昨夜,被他們的孩子自內而外,活活撕裂了腹部,血流而亡。
曾經風華絕代,卻死得毫無美感,身體因為被孩子吸幹養分而迅速枯萎,只剩下那雙曾經一颦一笑就足以訴說萬般柔情的眼睛瞪大着,即使裏面已經失去了光,還是固執地看着他所站的方向,不肯閉上。
應周與許博淵對視了一眼,問:“碧落姑娘呢?”
阿朱冷漠而陰鸷,“死了。”
雖然已經猜到結果,但應周還是愣了愣,因為阿朱的語氣實在太過冰冷。
入凡已有半年,他接觸了很多人,也接觸了一些妖。他以為自己看了許多,已經漸漸開始理解,卻突然發現,其實他還是什麽都不懂。
他遇到了李郎二毛這樣的騙子,也遇到了許婧鸾這樣真心待他的朋友;遇到了孟拓這樣會傷害他人,卻對家執念深重的人,也遇到了皇帝這樣看似和善,實則對血緣近親防備打壓的人。
他也見了形形□□的妖怪,無論是妖還是人,都有太多複雜矛盾,令他無法看懂。
就像阿朱,提到碧落時他眼中一閃而過的痛苦并非虛僞,然他明知強行生下這個孩子的結果,還是沒有阻止碧落,甚至是,他明明知道結果,還是執意如此為之,令碧落送了性命。
又或者更近一些,他也看不懂許博淵。看不懂許博淵對他時而冷漠時而關心,也看不懂他時而無所顧忌,時而退步不前。
他看不懂,無法理解他們的想法,亦無法明白他們作出選擇的理由。
應周越過阿朱,望向他背後京城那飄搖的金光,再次嘆了一口氣。
許博淵不願做皇帝,那就不做。
他從不覺得誰就一定要為天下蒼生負起責任,許博淵也不該承受這樣大義凜然的擔子。只是這樣一來,如今這最後的一點屏障就一定要守住,至少在下一位龍子誕生前,他要為他守住。
化古扇揮開的剎那,阿朱反應飛快,他張開雙臂騰空而起,自他背後伸展出四條比嬰兒身上更粗壯的黑足,以不可目測的速度伸長,向着應周所在橫削了過來!
“小白!”應周低喝一聲。
白虎與應周心意相通,這一聲還未落下,他已電光火石,身影幾乎化為一道白色閃電,朝着許博淵腰腹狠狠撞去,将許博淵按在了地上。
與此同時金石相擊的巨大聲響接踵而至,許博淵推開白虎自地上坐起,就見應周平舉着化古扇,扇緣冷光犀利,上面隐約附着一層銀色的流動光芒,扇面嗡嗡作響。
雪花,或者說風,都被他吸引,在應周身旁繞城了一個圈,緩緩旋轉。
阿朱四足中的其中一條,斷在應周面前,噴灑一地墨綠色的濃稠液體,堪比刀鋒犀利的足尖還在痙攣。
那一瞬間,許博淵有些恍惚。
應周身上褪去了往日溫和,被一種無形的氣勢所包裹着,他的目光平靜悠遠,仿佛眼前一切再尋常不過。那是他僅僅見過一次的,在應周查看孟拓屍身時所表露過的,居高臨下的,屬于上位者的姿态。
不需要任何光影,他只是這樣站着,就是這天地間不可戰勝的神祗。
“阿朱,”化古扇上再次湧起銀光,應周問,“給我下咒的人是你?”
阿朱還未開口,應周又搖了搖頭,“不是你,你的道行不夠。是誰,繁烨?魑魅魍魉,還是鬼王?”
——應該也不會是繁烨,蛟龍雖是蛇類所化,卻已經接近于龍,擅用雷電術法,卻不會精于迷魂與詛咒這類劍走偏鋒的術法。
況且他與繁烨交手時,繁烨曾提到過一個“他”,應當就是那個指使竹瀾引他去為許婧鸾破咒,趁機将詛咒種入他魂魄中的人。
阿朱沉默不語。
他收回受傷的那條腿,一手握住剩下的半截,忽然發力,竟将那腿生生從根部扯了出來,表情從頭到尾,連眉心都沒有動一下。
粘膩的聲音自阿朱身體中咕嚕嚕響起,新的長足沖破血肉從他背後伸展出來,透明的粘液與墨綠的血液混雜在一起,淅瀝瀝滴下。
他随手将腿扔了出去,這才冷冷答道:“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麽。”
阿朱再次發起了攻擊。
他旋身而起,這一次的目标卻不是應周,而是另一頭的許博淵和小白!
他的雙臂也化為了黑色蜘足,在許博淵和小白的頭頂,長足張成一張巨大網兜,朝着一人一虎當頭兜下,收攏成一個無處可逃的牢籠,足尖插|入大地,割出六道深邃痕跡,迅速向中心收攏!
小白仰天怒吼,凝聚起白虎一族無與倫比的巨大力量,自許博淵身旁向上猛地躍起,在那網兜将許博淵割碎前狠狠撞上了阿朱的身體,将他撞得悶哼一聲,直接飛了出去,落在了不遠處的雪地上。
他還未來得及站起,化古扇掀起的風刃已經裹着風雪襲來!每一片雪花都鋒利無比,足以劈開山河,阿朱就地一滾,滾至一顆樹下,背撞在樹幹上發出沉悶聲響,他借着反彈的力道改變了身體的方向,風刃将那樹直接炸碎,巨大爆|炸聲後,積雪與枯枝紛紛揚揚,鋪天蓋地。
一片狼藉與詭異寂靜中,阿朱不見了。
白虎輕巧落地,帶着勝利者的姿态,高傲環視四周警戒。
忽然白虎身後的雪地中隆起一個土包,向着許博淵迅速沖了過去!
許博淵早有準備,不躲不避,指蓋一撥,利劍出鞘,反而迎着向前踏出一步,劍尖向着前方筆直送出,一時間龍嘯聲響徹,在劍尖與土包觸碰之前,圍繞其上的金龍已經撞了上去,将那白雪與泥土組成的隆起捅了個對穿!
他們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那土包之上,卻不想變故突生。
一只并沒有多大的黑色蜘蛛突然自白虎身旁的雪地中拔起,張開上下螯爪,狠狠咬住了白虎的長尾!
“小白!”
這一咬聲東擊西,猝不及防,白虎發出暴怒的嘶吼,尾巴甩出,直接将那蜘蛛拍向一顆粗壯樹幹,樹幹被巨大力度掃斷,蜘蛛卻反應迅速,趁機沒進樹上落下的積雪之中,再次隐匿了蹤影。
另一邊,許博淵擊中的土包中空無一物。
應周忍着劇痛快步上前,蜘蛛多帶毒液,小白雖有兩千年道行,卻不一定能抵抗住這毒液——
他手中翻轉出一些法力,想要為小白檢查傷口,不料剛剛靠近兩步,白虎突然扭頭看向他,金目漸漸染上血紅顏色,向着應周發出了“孚孚”的粗重喘氣聲。
應周腳步一頓,“……小白?”
小白雖然無法化形,應周卻從未有過聽不懂他所言語的時候,因白虎生而為妖,魂凝于智,聽得懂萬物之言,亦能讓應周聽懂他所欲言。
然而此刻,白虎口中的嘶吼毫無意義,純粹的,像一頭沒有神智的野獸。
作者有話要說: 嗯……更個新,下午1對1上課竟然困到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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