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2

“還有你啊,從這裏看進去, 滿滿的都是你。”

說話的何似眉眼彎彎, 明亮的眼睛裏沒有殘留的雨雪風霜, 幹淨得一如當初年少時無拘無束的模樣。

這樣的何似, 葉以疏好懷念。

葉以疏的手指上移, 綿軟的指腹貼着何似額頭。

撩過劉海,女孩子年輕嬌嫩的臉完全顯露了出來。

現在的何似不像最初那樣白得病态, 健康膚色上有陽光撫摸過的痕跡,輪廓也不像以前那樣稚氣柔和, 清秀臉龐上有時間的刻刀雕琢過的印記。

“阿似, 你以後可不可以不要總背着我偷偷長大?”

葉以疏望着何似,近在咫尺的眼睛卻好像穿透層層雲霧飄去了天涯海角。

“我在變老, 而你風華正茂。我不能操縱時光倒流,只能盡量讓腳步慢下來等你走近,可即使這樣, 我還是一次又一次錯過了守着你長大的機會。”

她會因此害怕。

怕知道得越來越少,差距越來越大。

年齡的坎兒葉以疏跨得過去, 畢竟, 何似這個人已經在她的心裏根深蒂固。

可‘不知’是致命的傷。

等有一天,她開始頻繁追問何似‘為什麽’‘怎麽了’的時候, 她在某種程度上就變成了何似生命裏的陌生人。

比如,過去這六年。

她對何似幾乎一無所知。

如果人生是一條有始有終的漫漫長路,除卻以前那十四年的不得已,她們在這條路上當了足足六年的陌生人。

和她那麽喜歡, 那麽喜歡的女孩子做陌生人?

呵......

如果那段回不去的時光是洪水猛獸,那她早就被溺死,被撕碎了無數回。

現在,她們重新走到一起,她願意拿所有珍貴的東西作為獻禮,祈求往後的何似在她身邊一點點長大,一點點變老,然後,安然離去。

再多海誓山盟,均不如不棄白頭。

還好,兜兜轉轉數年,何似還在她身邊。

安然無恙。

既然這樣,她還有什麽理由不好好珍惜?

葉以疏舒展了眉目,和逗小孩子一樣俯下身,毫無保留地贊美,“阿似,你笑起來是甜的,這是別人求都求不來的寶藏,我發現了它,它就是我的。”

何似還停留在葉以疏前一句藏不住哀傷的話裏走不出來,此時聽到她的贊美也只是呆呆地看着,眼睛發酸,喉頭脹痛,做不出半點反應。

老。

何似從來沒有仔細思考過的字眼。

原來它真實存在。

還在她的小葉子身上得到印證。

葉以疏不喜歡在臉上塗塗抹抹,也沒有時間刻意關注工作之外女人該有的生活是什麽樣子,可就像何似曾經驕傲的誇獎,她啊,天生麗質,只是站在那裏什麽都不做就好像得到了全世界對自然之美的認可。

如今,她的笑眼也終于有了歲月的紋路。

很淡,但無法忽視。

何似忍着擰成一團的心轉移話題,“小葉子,你剛說什麽是你的?”

葉以疏放下何似的劉海,撫平,然後稍稍擡頭,下巴抵着何似光潔的額頭,“我說......”

車輛駛近的雜音蓋過了葉以疏舒緩的低語,何似只能勉強聽到末尾那句,“我一個人的。”

什麽是她一個人的呢?

何似更加好奇。

可惜,葉以疏沒有重複。

醫院是劉钊的地盤,葉以疏怕人多眼雜被誰發現什麽,所以在說完話後馬上離開何似,警醒地說:“上車,離開醫院。視頻的事一出,劉钊肯定猜到你已經回來了,這裏不安全。”

“那你呢?”何似蹙眉,“你應該知道何書珊和劉钊的關系。”

不然,花亦那晚說到何書珊跟了劉钊七年時,葉以疏不會表現得那麽平靜。

葉以疏沒有否認,“知道,也很好奇。劉钊心裏一直放不下他死去的女朋友,要不是這樣,他也不會極端的把那場意外歸結到我頭上,何書珊......他絕對不會喜歡何書珊。”

何似嗤笑,“可何書珊那蠢貨不這麽以為,反而對他死心塌地。六年前,就是何書珊把我們的關系告訴了劉钊,劉钊才能那麽準确無誤地抓住你的軟肋脅迫你。”

葉以疏難以置信,“确定嗎?她怎麽會知道我們的關系?”

何似那時候還是學生,葉以疏一直很小心地保護着兩人的關系,生怕何似會因此在學校裏受到欺負。

學校裏的那些小孩子才剛剛成年,遠不夠成熟,不知道流言蜚語有多可怕。

葉以疏深受其害,太能明白其中的利害關系,所以,她一直有在努力保護那段關系。

怎麽,還是被發現了?

何似敷衍道,“是我不小心。”

根據何書珊的說辭,她們露餡兒是在何似拿到獎學金那天,她們在車裏發生關系被看到了,這本來只是意外,不能怪誰,但錯就錯在那次是葉以疏主動。

她說喝了酒的何似太誘人,她忍不住。

這個原因要是被葉以疏知道,肯定又要自責。

索性,何似含糊其辭。

好在上班時間快到了,葉以疏沒有繼續追問,而是再次叮囑何似,“不要在醫院逗留,我沒事的,劉钊還想要我正在寫的那篇論文,很重要,他暫時不會把我怎麽樣。”

論文?

何似忽然回憶起方糖的話,“讓葉以疏把她手頭那篇論文讓給劉钊。”

“小葉子。”何似叫住葉以疏,難以啓齒。

葉以疏都說了這篇論文很重要,又怎麽會輕易讓給別人?還是她們都恨之入骨的劉钊。

“怎麽了?”葉以疏問道。

何似想了下,最終搖搖頭沒說出來,而是換了個問題問她,“你剛才說的話我沒聽清,能不能重新說一遍?”

葉以疏撩起垂在身後長發,用随身攜帶的鉛筆松松挽起,不安分的幾縷發絲垂在臉側,随着她的動作微微晃動。

如果此時有風,它會成為何似最羨慕的對象。

因為它可以在大庭廣衆之下撩動發絲,同它們一起親吻她喜歡的女人。

葉以疏在何似的注視下撥了下垂在耳側的頭發,撩過她臉頰的發梢好像也同時撩在了何似心頭。

“阿似,你笑起來是甜的,我發現了它,她就是我的,我,一個人的。”

“......”

葉以疏離開後很久,何似悸動的心依然不能平複。

這是從葉以疏身上表現出來的占有欲。

第一次。

像是......像是戀愛。

許久,悸動緩和,何似靠在車邊心亂如麻。

何書珊再不濟也是名善百貨的大小姐,突然被扒出來對堂妹冷血那麽多年,甚至在她死裏逃生後落井下石,這麽好的八卦媒體怎麽放過?

輿論一定會不遺餘力地把她的私生活扒個底朝天,劉钊和她的關系持續了那麽多年,想藏根本沒有可能。

可劉钊是什麽人?堂堂軍醫大附屬醫院副院長,身後還有數不清的資本歸他所有,臉對他再重要不過。

如今,劉钊突然被何書珊這顆老鼠屎糊在了臉上,就算不為她報仇,也肯定會為了自己把葉以疏視為眼中釘肉中刺,那葉以疏現在去醫院豈不是自尋死路?

“怎麽辦?”何似自言自語。

忽然,不遠處傳來重物落地的聲音。

何似疑惑地順着聲音來源走過去。

看清楚眼前畫面時,驚訝一閃而過。

剛才在何似腦子裏出現過的何書珊,此刻正躺在地上痛苦地縮成一團。

何書珊穿的裙子,下身的血跡順着大腿流下來,染紅了身下的水泥地。

刺目的紅襯着她身上青紫的暧昧痕跡,看起來格外猙獰。

何似下意識後退。

何書珊的威脅已經沒有了,她再也不想和這個人扯上關系。

就在何似準備轉身離開的時候,何書珊朝她伸出了沾滿血跡的手,“何似,救我。”

————————

樓上,葉以疏的辦公室,劉钊不請自來。

兩廂僵持間,氣氛被拉扯到了極致。

“她回來了?”劉钊笑問,“什麽時候回來的?你怎麽沒和我說一聲?”

葉以疏正襟危坐,渾身上下每一個細胞都透露着寒氣,“這麽多年,你該玩夠了。”

“玩夠?”劉钊換了下交疊在一起的雙腿,表情的細微轉換裏竟然有被誤會的失望,“難道不是剛剛開始?畢竟,以前都是你一個人的獨角戲,看得多了自然也膩了,現在她既然回來了,就該陪你好好演一出苦情戲,才不枉你為她委曲求全這麽多年。”

“劉钊!”

“這就生氣了?”劉钊身體後傾靠着椅背,随性的坐姿裏藏不住貴氣,可說出來的話依舊那麽遭人恨,“知道醫療救援的專題采訪我為什麽會讓你去?”

葉以疏沒說話。

她之前有懷疑過劉钊這麽做的用意,但礙于始終想不到理由,再加上後來接連不斷的雜事就沒有細思,現在劉钊有意提起,再次證明了她當初的猜測。

主動讓她接受采訪,一定也劉钊他為了達到某些目的的預謀。

等不到葉以疏的回應,劉钊自問自答,“因為我知道何似要回來了。”

“!”劉钊這麽一提示,葉以疏立刻抓住了他的意圖,“你想用我引她出現!”

劉钊稍顯霸道的眉毛揚起,顯然是默認了葉以疏這個猜測,“不過,她對你的感情似乎比我想象的更深,聽說,那次采訪的攝影師就是她?還是主動請纓。

早知道這樣,我根本不用安排你去接受采訪,我想,不管你露不露面,她都會主動出現在你面前。

葉以疏,她對你還真是用情至深。”

劉钊的話像是一記沒有預兆的悶棍,打得葉以疏險些失去還手能力。

葉以疏放在腿桌下的手握緊,表面上風平浪靜,“回來又怎麽樣?這裏是國內,我們都受法律保護,你真以為自己能一手遮天?”

“不能,一直不能。”劉钊從容應對,“不過葉以疏,我一直有個問題很好奇,你為了讓何似躲開我的人,竟然眼睜睜地看着她進戰場,做這個決定的時候,你在想什麽?

老實說,我讓人找她麻煩僅僅是讓她受點皮肉苦,最多也就是斷幾根骨頭,在床上躺個把月依舊生龍活虎,可你讓她去的地方呢?稍不留神就會喪命。

葉以疏,對何似,你到底是真愛,還是敷衍?”

葉以疏冷眼看着,沒有回答劉钊的問題。

像劉钊這種沒有感情的人,根本體會不到她當時的心情有多煎熬。

讓何似去戰場,無疑是她逃開劉钊最好的方式,可保她安全卻是在拿卓欣的命做賭注。

葉以疏曾經僥幸地以為,卓欣教會何似在戰場的生存法則,再加上她從旁保護就能讓她安然無恙,可說到底,僥幸依然只是僥幸,何似最後還是受傷了,卓欣也死了。

即使她的死和何似沒有任何關系,也抹殺不了葉以疏曾經自私的事實。

這輩子,葉以疏都不可能完全原諒自己在這件事上犯的錯。

絕對不可能。

葉以疏現在唯一能做的就是愛何似多一點,更多一點,讓她跨越生死的回歸不被浪費。

面對葉以疏的冷淡,劉钊表現得異常淡定。

劉钊換了個更為舒服的姿勢,嘴邊的笑容隐約可見,“一直拿視頻威脅你是珊珊做得不對,我替她向你們道歉,你們已經反擊了,甚至可以說是用她手裏的刀親手殺了她,如果這件事能安全過去,我以後會管好她,不讓類似的事情再發生。”

話題轉得生硬,葉以疏猜不到劉钊心裏的想法,提到半空的心再次被拉高,“你突然回來找我,就是為了道歉?”

“是,也不全是,這只是其中之一。”

“另外一個是什麽?”

劉钊,“以前總是你為她妥協,現在......我突然想看看她能為你做到什麽程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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