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4

何書珊醒來的時候,何似和葉以疏剛吃完午飯, 正站在窗邊聊天。

不知道葉以疏說了什麽, 何似忽然傾身捏住了她的耳垂。

一個仰頭, 眯眼, 不懷好意, 一個垂眸,勾唇, 含情脈脈。

很美好的一幕,何書珊卻只覺得刺目。

她嫉妒、憤怒、憎恨, 同時, 也羨慕。

何書珊認識劉钊15年,從二十歲的初見到了三十四歲的現在。

8年單戀, 7年守候,她以為自己的名聲再差,也能憑着這麽多年在感情上的執着, 從劉钊那裏換回來一點什麽,可無情的現實告訴她, 15年的執着不過是一場空歡喜, 她做再多也抵不過那個早已經在劉钊心裏長眠的女人。

這次的視頻風波一出,何書珊和劉钊的關系必定會被媒體挖出來, 不管劉钊對她有沒有感情,在外人看來,他就是個一邊為自己立癡情男的牌坊一邊養情人的渣男。

由此帶來的影響不止是他作為副院長的前途,還有他的公司, 股票和一切一切能讓他從中謀取利益的東西。

也可能,渣男背後還有更多不為人知的肮髒勾當會被揪出來。

何書珊是讓事情發展到這一步的罪魁禍首,不管她最初的目的是什麽,劉钊都不會在意,他只會毫不留情地丢棄何書珊,保全自己。

坦白講,到了這一步,愛不愛的,何書珊已經不在乎了,她犯下的錯,她一個人承擔,只希望劉钊不要因為這次媒體風波帶來的影響将她置于死地。

何書珊心存僥幸,想用一出苦肉計賭劉钊會顧念舊情。

她不惜瞞着劉钊自己剛做過流産,冒着這輩子可能再也做不了母親的風險吃下那麽多活血化瘀的藥,在車裏承受來自劉钊的憤怒。

可他呢,嫌她的血髒了他的衣服,在發洩完之後毫不留情地把她丢在了停車場,絲毫不考慮那麽多的血是怎麽來的。

那時,何書珊躺在冰冷的地上,嘲笑自己的愚蠢。

明知道劉钊不想讓她生下孩子,卻還是偷偷讓自己懷孕是愚蠢。

知道懷孕後第一反應是假借劉钊的名義給自己安排最快的手術是愚蠢。

走進手術前還和盛遙說劉钊的好,說沒有他的關系不會這麽快排到手術是愚蠢。

沒有利用價值後,企圖用苦肉計逼劉钊就範更是蠢得無可救藥。

劉钊的狠,這世上沒有人能左右,她何書珊更無可能。

不對,也許被他放在心裏的那個女人有這個能力。

可既然她這麽重要,劉钊又為什麽要跟自己保持肉體關系這麽多年?

呵,大概只有一句話可以解釋,感情和性互相獨立。

費盡心機倒貼上去的女人應該沒有幾個人會嫌棄吧,尤其,這個女人還能主動幫他欺負何似——他的仇人最喜歡的女人。

何書珊漂浮不定的視線随着空氣裏的塵埃游移,心情前所未有的平靜。

15年了,她是不是該學會面對現實?

她壞是事實,如今被何似用她想拿來害人的手段擺了一道也是事實。

這個事實把她逼到現實面前,逼她承認劉钊根本不愛她,一分一秒都沒有愛過,她做得越多越像嘩衆取寵的小醜,一旦失去娛樂人心的能力就只剩下無盡嘲笑和無情丢棄。

可是劉钊啊,你真以為你能借着這次機會擺脫我?

我在你身上花了15年,不是15天,就算我提前被判下地獄,我們也該結伴而行。

冤冤相報,結束和開始都要是你和我。

“你醒了?”不知道什麽轉過來的何似随口問道。

何書珊閉上眼睛,不讓何似看見自己眼中的狼狽。

“謝謝。”何書珊說,嗓音幹澀難聽。

“不必。”何似走過去,拿起床頭櫃上的手機扔在了何書珊手邊,“你爸媽一直在打你電話,我沒接。”

何書珊睜眼,褪去狼狽之後只剩下諷刺,“我以為你會趁機對他們冷嘲熱諷,把你那些年受的氣全部撒出來,畢竟,氣死一個少一個不是嗎?”

何似不屑和一個剛從鬼門關繞回來的女人打口水戰,徑直扭頭對身後的葉以疏說:“走?”

葉以疏 ,“嗯。”

“等一下!”何書珊情緒激動,掙紮着要起來。

何似冷眼旁觀,“不想死就安分一點。”

何書珊起了一半的身體跌回去。

不過幾秒的時間,冷汗已經打濕了何書珊後背的衣服,腹部刀剮似的痛正一波接着一波快速襲來。

“嘟......嘟......”安靜的空間裏,葉以疏放在口袋的手機震動聲顯得格外清晰。

葉以疏拿出手機,看清楚來電顯示時,秀眉幾不可察地蹙了下。

速度很快,但還是被何似準确抓住。

“誰?”何似問。

葉以疏沒做隐瞞,“我媽。”

“那你快去接電話,我去護士站等你。”

“好。”

葉以疏接通電話走出病房,何似緊随其後。

走到門口時,何書珊再次出聲,“何似,等一下。”

何似沒轉身,就着背對何書珊的姿勢反問,“還有什麽事?”

何書珊遲疑,她剛才叫何似那聲純屬本能。

何似沒耐心等她找理由,等了幾秒不見回應,果斷拉開了房門。

何書珊咬着牙根大喊,“對不起!”底氣不足,聲音虛浮,沒有一絲往日的氣勢。

何似出門的動作停住。

好一會兒,何似才像是慢動作一樣轉過來,語氣格外嘲諷,“何書珊,你真當我傻?”

何書珊局促,“何似,我只是想和你道歉。”

“別,別。”何似絲毫不掩飾嫌棄,“你還是像以前在我面前裝孫子,到了背後當劊子手好,現在這樣,真他媽膈應。”

江山易改,本性難移。

何似從來就不信壞了半輩子的人,會因為一次幫助變好,如果真是這樣,那天下早就太平了。

何書珊深知何似對自己的厭惡,也沒想過改變,她只是想......找個人說話。

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

何書珊身邊的人很多,對她真心實意的沒有,她明知道那些人不是為了她的人就是為了她父母的錢,卻還是和他們保持聯系。

原因無他,就是不想讓生活變得空空蕩蕩。

這些年,劉钊幾乎是何書珊的全部,他需要何書珊在身邊的時候,她活得虛假卻充實,他需要何書珊滾得遠遠的時候,她活得真實卻空蕩。

怕自己有一天會被扭曲的生活折磨死,何書珊用十幾年的時間結交各種酒肉朋友來填補空虛。

時間久了,她終于不負衆望的成了暴發戶養出來的窩囊廢,靠爹吃爹,靠娘吃娘,沒了他們,她連基本生存都有困難。

劉钊沒出現以前,她只是虛榮和壞。

劉钊出現了,她幾乎不像個人。

這個結果賴誰?

誰都賴。

不過還好,她馬上就會讓它們結束。

很快。

何書珊轉過頭,看着窗外的藍天白雲,聲音虛弱無力,“何似,我們都罪有應得。”

何似無動于衷,“這句話你說過了。”

“是嗎?”何書珊低聲笑了下,幹裂的嘴唇因為動作幅度過大裂開一條口子,血趁機從裏面滲出來聚集成血珠子,和她蒼白的臉色形成鮮明對比。

“我欺負了你那麽多年,還害得你和葉以疏分手,你是不是特別恨我?”

何似不是善人,學不會悲天憫人和以德報怨,就算何書珊下一刻就會死在她面前,她還是會一字不落地說出實話,“恨,恨不得把你千刀萬剮。”

“那我變成現在這樣,應該還不夠你解氣吧?”何書珊笑問,平淡語氣竟和老友閑聊有些相似。

何似被何書珊雲淡風輕地反問刺激到,一瞬不瞬地盯着她,瞋目切齒,“何書珊,你怎麽好意思問出這種問題?你知不知道,為了跟葉以疏在一起,我身上到底背負着什麽?!”

何書珊的笑僵在臉上,似乎沒想到自己随口一句反問會讓何似動這麽大怒。

“你,怎麽了?”何書珊怯懦地問。

何似的眼神太可怕,比她見過最兇殘的生物還冰冷嗜血。

何似兩手緊握,渾身發抖,深不見底的瞳孔裏波濤洶湧。

陰森肅殺的氣氛被推到極致時,何似忽然發笑,死灰一眼的眼睛裏透着癫狂,“呵,我有什麽資格怪你?喜歡她是我自願,自願。”

前後如此巨大的落差讓何書珊不知所措。

眼前這個何似,遠比數次想讓她不得好死的何似可怕。

何似踉跄了下,背後是沒關上的門。

門被推動,随着慣性慢慢閉合。

何似的身體從正在閉合的門板上找不到支撐,跟着它一連後退好幾步才在險些跌倒之前找到了依靠。

站穩,何似仰起頭,後腦抵着門板。

天花板在何似眼前扭曲。

眩暈感和無力感包裹着她,不知名的謾罵和指控像千斤重錘,一下一下在她心頭狠狠敲擊。

模糊之間,何似看到了慘死的父母,他們跟她說:“何家幾輩文人怎麽就教出來你這麽一個同性戀?!你不配做何家的子孫!你滾出何家!”

這些話,何似聽了很多遍年。

從她意識到自己對葉以疏的感情不再像小時候那樣單純時開始,一直到現在。

最掙紮的時候是最初決定喜歡葉以疏的時候,後來,習以為常,再後來,忘記了。

和葉以疏在一起時生活太甜,何似想不起來,和她分開了生活太苦,她沒精力想。

現在,天時,地利,人和,她終于又想起來了。

老實說,那些話是何似憑借想象編造出來的,但不可否認,如果父母健在,她逃不過一場以斷絕關系為前提的責罵。

“何書珊。”何似忽然開口,“你還記不記得我唯一一次被叫家長是因為什麽?”

何書珊突然被提及,愣了半晌才機械地回應,“初一感恩節的語文随堂測驗,老師讓你們給父母寫封信,你交了白卷。”

“不對,我沒有交白卷,我寫了信的。”

“那老師為什麽讓你叫家長?你寫了什麽?”

“對不起。”

“......?”

“你,你們一家,包括小葉子,你們都以為我不記得4歲之前的事情,有時候,我也希望我把它們忘得一幹二淨,可我偏偏記得清楚,尤其是他們死的那天。”

何書珊震驚,“你從來沒說過!”

“我怎麽沒說?我不止說了整整8年。”何似嗤笑,“早在10歲祭祖那年我就想起了小時候的事,從你們丢給我的爸媽的遺物裏。那裏面有一盤錄像帶,還有數不清的照片和父母對我的期望,我想想不起來都難。”

“我,我沒有聽見,我不知道。”何書珊語無倫次。

“你當然聽不見,因為我只有到了晚上才敢說,每天晚上一個人躲在你們給我安排的‘鬼屋’裏說,想知道我說了什麽嗎?

還是對不起。

我每天都在說對不起,對不起沒在老何死前叫他一聲爸爸,對不起沒守住他們留給我東西,對不起我不想聽他們的話做個好人,可是每天醒來,我還是不得不做個好人。

不是因為媽媽臨死前的交代,只為你們硬生生從我身邊搶走的那個姐姐希望我好好的。

那時候,她可是我的全部啊,沒有她,何似這個人早就被你們一家,被她想起來的那些事逼瘋了。”

何似收回落在天花板的視線看向仍處在震驚裏的何書珊,風卷雲湧的雙眼讓她不寒而栗。

“何書珊,你們到底是怎麽狠下心把我從她身邊搶走的?啊?

你們明知道沒有父母,沒有爺爺,也沒有記憶的我就只剩下她一個人,為什麽還要因為一己私利把我從她身邊搶走?你們既然把我帶回去了,又為什麽要讓我過那種人不人鬼不鬼的日子?

我爸媽在世的時候從來沒虧待過你們,你們怎麽忍心?”

渾身哆嗦的何書珊不敢說話。

他們原本是打定主意讓何似在葉以疏家長待的,後來被村裏人指指點點也沒想過讓何似回去,直到家裏有人被打傷,她爸爸才不得已把何似帶回去的。

既然是帶着怨氣接回了何似,他們怎麽可能給她好日子?

何似爸爸一直都不是個慈父。

至于她,她只是壞,恰恰壞人欺負好人不需要理由。

“呵。”何似又一次笑了出來,沒有前一次的癫狂,而是荒涼,“你知道爸媽對我的期望是什麽嗎?”

何書珊顫抖着嘴唇張開嘴,只有一個無聲的,“什麽?”

“找一個喜歡的男人,生一個可愛的孩子,一輩子平平淡淡,平平安安。

這是為了讓我活下來,主動跑出去被兇手連捅幾十刀後死不瞑目的母親,親手寫在我百歲照後面的,哪怕是在死前,媽媽還在囑咐我找個喜歡的人,可我呢,我愛上了一個女人。

就算愛她理所當然,也不能抹殺我背棄父母遺願的事實。”

“從我愛上她到現在已經8年了,整整8年,我沒有去過一次墓地,就算去了也只是遠遠站着不敢走到父母面前。

這是我對他們的忏悔,誰都不知道。

仔細想想,我其實是個很好的演員,和你們生活了十四年,你們完全看不出來,和她在一起兩年,她也什麽都不知道。

這樣挺好,不知道,她就會一直以為我的性格裏沒有陰暗面,不會知道背地裏的我有多遭人嫌棄,就算知道......也不能推開。”

何似的聲音驟然低沉,細問蚊蚋的聲音接近自言自語,“小葉子,是你在我想盡辦法也得不到回應,準備認命時突然跑出來說試試的,是你讓我等那個可以全心全意愛我的小葉子的,是你對我好得沒有辦法遵從父母的遺願,如果錯,我們都有錯。小葉子,即使知道,你也不可以和六年前一樣,說着為我好的話讓我傷心難過。”

何書珊望着失神的何似徹底失去語言能力。

枉她這麽多年一直嫉妒何似在逆境裏也能迅速成長,嫉妒她憑着一己之力走到現在功成名就,原來,她的背後有這麽多不為人知的辛酸苦辣。

“何似,對不起。”何書珊只能想到這一句話。

何似思緒回籠,平靜的眼底只剩下殘風斷雨,“何書珊,我不接受,這輩子都不會接受你的道歉。”

“我......”

“你永遠不會明白我知道一切卻還義無反顧地喜歡她是什麽心情,更不會明白明知道是錯的,依然每天嘻嘻哈哈地追她,求她,騙她有多煎熬,你不知道,她不知道,你們都不知道,你們只知道何似永遠站在陽光下,不服輸,不怕輸,但你們不知道一旦天黑了,她連星光都看不到,所以,你們也永遠不會明白她跟我分手時,我為什麽會跳樓。

何書珊,站在樓頂時,我真的想過跳下去。

她是我唯一的盼頭,沒了她,我活着還有什麽意思?

可到最後,我還是沒那麽做。

我怕死了就再也見不到她了,怕她因為我的死再次被人指指點點,更怕她後悔了會難過。”

何似站直身體,一步一步,用極慢的速度走到何書珊床前,看着她的眼睛說:“何書珊,你說她重不重要?”

因為太過驚訝,何書珊只剩下本能,“重要。”

“那你為什麽要把我們的事告訴劉钊,逼我們分手?”

“我,我 ......”

“小時候,你見過她對我好的樣子,長大了,你見過她愛我的樣子,你什麽都知道卻還是為了一個根本不會看上你的男人選擇拆散我們。

何書珊,你壞成這樣,哪兒來的勇氣認為自己有說對不起的資格?”

何書珊無言以對。

對何似,她做什麽都彌補不了。

“不過你放心,只要你以後安分守己,我不會把你怎麽樣。”

“何似,你!”何書珊露出喜色,“你真的不會?”

何似微笑,“不會,畢竟,你是我堂姐,一個喜歡男人卻注定生不了孩子的女人。”

前一刻還在驚喜的何書珊一瞬間墜入深淵。

周圍是數不清的手,每一只都想把她拽入地獄。

生不了孩子?

這才是真正的報應吧,好,真好。

這樣她就可以心安理得了。

何書珊用盡全身力氣坐起來,慘白的臉上笑容隐約可見。

“何書珊,你瘋了?”何似眉頭緊鎖。

哪個女人聽到自己不能生孩子會是這種反應?

何書珊點頭,“何似,我瘋了。”

“無藥可救!”

何似毫不猶豫地離開。

這次,何書珊沒再阻攔,而是拿起何似丢在她身邊的手機撥通了父親的電話。

“爸,你明明活着卻不教我什麽是好壞,讓我一步錯,步步錯,到現在彌足深陷,無法回頭。”

“現在老天爺終于肯來教我了,我願意學,而且會學得非常好。”

“你放心,我的今天就是你的明天,沒有誰能逃得過報應。”

“誰都不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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