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6
工業園區的露天咖啡廳,花亦和劉钊坐在角落, 一個不修邊幅, 一個西裝革履。
盛夏的風像是能讀懂人心一樣, 吹過花亦時輕輕撩起他額前的發絲, 順便将掠過腳下潺潺流水時帶起的亮光鋪灑進去, 讓他總藏着悲傷和滄桑的眼睛有了一點溫度和生氣。
“視頻的事,我不會追究。”劉钊主動開口。
花亦随着流水浮動的眸光閃了下, 随即恢複,“為什麽?”
“害人者人必從而害之, 這件事是珊珊有錯在先, 落到現在這樣的結果怪不了誰。”劉钊不緊不慢地回答,淡然的态度讓花亦有種何書珊之于他不過是個微不足道的存在。
既然如此, 劉钊又何必把她留在身邊7年,還總叫得那麽親密?
不知道劉钊是不是察覺到了花亦的心思,他說完話後很快又補了一句, “還有她利用你女兒威脅你的事,我替她向你道歉, 你放心, 你女兒的信息我已經讓人登記過了,只要有合适的供體馬上就可以替她做心髒移植手術。”
“是嗎?”花亦平靜地反問, “你之前不是說必須等這款藥過了I期臨床試驗,我女兒才會有機會做手術嗎?”
劉钊沒有馬上回答,而是慢條斯理地端起咖啡杯抿了一口。
想是口感太差,咖啡剛入口劉钊就擰着眉毛将杯子放了回去, 那口難以下咽的咖啡則被他硬吞了下去,并沒有和這個園子裏大多數的金領一樣不依不饒地找服務員麻煩。
每到這種時候,花亦就覺得自己看不懂劉钊。
類似‘與人方便’的舉動,劉钊幾乎習以為常,但在花亦女兒的事上,劉钊壞得讓他牙癢,還有他手上數不清的傷天害理的事。
那些也都是劉钊授意甚至親自參與,做得心安理得。
究竟是什麽樣的心境,讓劉钊可以‘壞’得那麽自然,又‘好’得這麽随意?
花亦百思不得其解。
“在你太太意外離世那件事上,我雖是無心,卻推脫不了責任,這些年,我一直很內疚,現在能有機會彌補自然不會放棄。”劉钊真誠地說:“你女兒的事,我義不容辭。”
花亦動了動嘴角,笑得諷刺,“彌補?我想走正常流程替我女兒做手術,你卻想盡辦法從中作梗,用她的命逼我進你的公司替你研發新藥,甚至以新藥為代價換我女兒的命,這就是你說的彌補?抱歉,我完全看不到你想要彌補的誠意。”
劉钊坦然自若,“我只是太惜才,如果你肯心甘情願地幫我研發新藥,我絕對不會用這種卑劣的手段逼你就範。”
“那以前的事呢?!”花亦突然激動,身體控制不住地前傾,“以前你用莫須有的罪名搞垮我的公司,逼死我太太,這些事又該怎麽解釋?!”
劉钊依舊泰然,似乎花亦說的事不過是一場過眼雲煙,風過即散,不留痕跡。
“如果你當初肯和我合作,把新藥物的代理權交給我們公司,那我絕對不會想到從你公司下手。”
花亦坐回去,灼灼目光裏掩飾不住他的憤怒,“照你這麽說,你陷害我們公司研制的新藥吃死人,讓你的人混進來篡改臨床數據,用你所謂的證據一步一步把我逼到破産、負債是我的錯?事發之後,你逼我用那款藥的配方和你換我的無辜,而我不想把救命的東西交給一個眼裏只有錢的商人,所以你火上澆油,把你得不到的東西徹底毀掉是我的錯?你因為我的拒絕讓人動我太太,害得她早産,慘死在産房裏是我的錯?這所有的一切都因為我在你眼裏是個人才,因為我不肯和你合作,所以它們理所當然的發生在我身上?劉钊,你到底懂不懂什麽是人性?”
面對花亦隐忍克制的憤怒,劉钊的情緒沒有絲毫起伏,“人為財死鳥為食亡,這個道理不難懂,況且,和我合作只會讓你的藥擁有更大的市場和價值,這對我們來說是雙贏的局面。”
“呵。”沒忍住,花亦的語氣也有了普通人才會有的冷嘲熱諷,“你所謂的雙贏就是拿着我們沒日沒夜的心血換你數不盡的財富!病人呢?他們除了買藥治病還要生活,而你和你的公司只會讓他們為了活下去傾家蕩産,然後留下數不清的抱歉和愧疚黯然離世,他們離開之後呢?他們的親人要面對的不止是死亡帶來的痛苦,還有不得不努力償還的債務。劉钊,你才是醫生,你見過的生生死死比這個只會在實驗室做實驗的我多出太多,可你對待生死的态度怎麽能這麽輕描淡寫?!”
花亦的話淡了劉钊虛僞的笑容。
褪去僞裝的劉钊格外陰冷可怕。
“生死之所以重要是因為有人在意,如果有一天生死變得只和那個人本身有關,那它根本不會具備任何意義。”
劉钊一字一句說得極慢,花亦甚至能從每一個字的間歇看到他眼裏的情緒變化。
從陰冷到憤怒,從憤怒到偏執,再從偏執到看透,每一種情緒都是他的真實反映,代表他的一種态度,彼此矛盾,又脫不開聯系。
劉钊此人是個絕對矛盾的存在。
不過花亦沒有反駁劉钊的話,畢竟,他關于生死之所以重要的意義并沒有說錯。
“花亦,你見過這個世界真實的樣子嗎?”劉钊發問,單純的态度像把花亦當成了可以談天說地的知心好友。
花亦沒有猶豫,“見過。”
弱肉強食,好人沒有善果,壞人沒有報應,但不乏不求回報的善意。
“不,你沒見過。”劉钊坐直身體,微斂的眸子和瞳孔裏深不見底的黑讓他身上憤世的感覺異常突兀,“這個世界是髒的,冷的,你想活得不受人擺布,不受自然規律約束就要不擇手段地往上爬,等有一天你爬到誰也追不上了,你才有權利對你所厭惡的一切說不,而你追求巅峰的過程就是你看清這個世界本來面目的過程,真實的它比你想象的更加讓人作嘔。”
花亦不敢茍同,“你一開始看到的就是錯的,繼續下去只是越走越遠。”
劉钊瘋狂大笑,“我承認我錯過,可我的錯是誰給的?還不是我們生存的這個世界和身處其中的人!他們的虛僞憑什麽要我買單?!我現在不過是把他們加注在我身上的還給他們,順便從他們身上讨回利息,如果這是錯,那我寧願相信是非對錯本身就沒有界限!”
花亦眉頭緊鎖。
自從他為了花花進劉钊的公司替他研發新藥一直對這個人敬而遠之,像今天這樣除了工作之外‘閑聊’還是第一次,但也就是這一次足夠他認清劉钊此人極端扭曲的本性。
這樣的人,他惹不起,卻不得不待在他身邊時時想着如何與虎謀皮......
劉钊已經很久沒有過這樣真實而激烈的情緒,今天突然發洩出來竟有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暢快。
心情一好,談起話來自然禮讓三分。
“花亦,她們知道你和我的關系?”
劉钊問得突兀,也沒有提名道姓,但花亦還一下子就聽出來他說的是誰。
是他剛剛幫助過的葉以疏和何似。
“不知道,也沒問。”花亦回答,“我只說何書珊打算用我女兒威脅我陷害她們,我不願意這麽做,但視頻的事必須盡快了結,否則,誰都不能保證何書珊下一步會用它做出什麽,所以,我選擇用如今這樣的方式将它公之于衆,讓何書珊自食惡果,恰好應了你那句害人者人必從而害之。”
“哦?”劉钊玩味,“既然如此,她們為什麽會相信你是真心幫忙?畢竟,和你女兒的命比起來,一個外人的名聲太無足輕重。”
“沒有為什麽,這就是人心可取的一面。”
“......”
“知恩圖報。”
“......”
劉钊站起來,面無表情地扣上扣子轉身離開,再沒有一句多餘的話,但花亦還是能從他最後那個冰冷的眼神裏看出什麽——一旦自己的手腳動到劉钊身上,劉钊一定會毫不猶豫地讓他為此付出代價。
說白了,劉钊今天對何書珊一事不與追究的說辭不過是在為他敲響警鐘而已。
劉钊這個人,從來就不是個大度到能讓眼睜睜地看着旁人做出有損自身利益之事的人。
花亦站起來,熱風吹過後背汗濕的衣衫,無端生出冷意。
————————
下午放學,校門口的小花園,何似和何七七已經在那裏待了很久。
何七七緊攥着書包帶,低着頭,腳尖有一搭沒一搭地踢着路沿。
何似站在她旁邊,只是單純看着,并沒有主動搭話。
今早,何似強硬的态度确實傷到了何七七,她還沒想好怎麽道歉。
“何似。”何七七主動開口,聲音悶悶得,“是不是我好好上學,考一百分,和你一樣什麽都懂,你還是不要我?”
何似凝固在何七七後腦勺的目光晃了下,一開口嗓音格外難聽,“不知道。”
“為什麽會不知道?”
“你還有親人在,如果他們一定要和你一起生活,我沒辦法阻止,但是......”
何似欲言又止。
何七七仰起頭,黑亮的眼睛沒了平日的活力。
“但是你心裏其實舍不得我。”何七七替何似說了她沒說出口的話。
何似沉悶的心跳漏了一拍。
何七七一直過分聰明,她能用一整天時間想通這個‘但是’并不稀奇,何似只是有點難受,她都讓何七七哭成那樣了,她竟然還能不責不怨地想通自己的真實想法。
相比起來,她偏激或是執拗的性格還比不上一個靈秀的小孩子。
何似上前一步,揉了揉何七七永遠梳不整齊的頭發,“在他們面前,我對你來說只是個可有可無的外人,就算我有心,也沒立場說留下你的話,何七七,你跟着他們沒有錯,他們是你媽媽的親人。”
“比起媽媽,我更喜歡你,她一點都不愛我。”
“不行。”何似立刻否定,“你媽媽她不是不愛你,她只是,只是......”
何似說不出來卓欣不肯親自撫養何七七的原因是為了自己,即使那不是她的本意,也否定不了她從中受益的事實,說出來,她在何七七這裏就變成了罪人。
何似不想被何七七讨厭,至少在她不能完全獨立之前不想被讨厭,這樣,何七七受委屈了就還可以心安理得地找她發洩。
何似暗暗吸氣,盡量讓自己語氣如常,“何七七,你不能讨厭你媽媽,更不能讨厭她的家人,她比誰都愛你。”
卓欣還在世的時候,每次何似回去都會帶很多何七七的照片和視頻給卓欣看,她看得非常仔細,還分門別類保存了好幾份。
那些看似不在乎的背後,其實全是卓欣對何七七的疼愛。
所以,何七七絕對不可以讨厭卓欣,不管是生氣還是真心實意。
“哦。”何七七蹲下,軟乎乎的手掌在草叢裏亂撥,“何似,你是我媽媽,一直都是,以後也是,你不是外人。”
何七七明顯在是逃避的回答讓何似脹痛的嗓子幾欲炸裂,眼底澀澀的感覺清晰得她快藏不住了。
何似稍稍仰着頭,假裝輕松地說:“你只有惹事的時候才叫我媽,現在幹嘛這麽乖?不習慣。”
“那我離開你,你會習慣嗎?”何七七不假思索地問。
何七七的問題一針見血。
何似根本想不到答案,更或者,她根本就沒有考慮過這個問題。
“啊!找到了!”何七七興奮地站起來,拉着何似的手把一根草放在了她手心,“何似,送給你!它能帶來好運哦!”
何似低頭,手心躺着一顆已經失去生命力的四葉草。
看它的脫水程度,顯然已經被摘下了很久,可何七七的興奮卻在表達它剛剛才被找到。
是不是,為了找到它,何七七花了今天一整天的時間?
何似無意識眨眼,眼底藏不住的情緒随着她的動作掉了出來。
假裝開心的何七七愣了一下,随即抱住何似嚎啕大哭,“何似,你別哭!像我何小美這種美女到哪兒都會招人喜歡,你別哭!就算不在你身邊,我也肯定不會被人欺負的!你別哭啊!”
何似不想哭,她只是忍不住。
一想到身邊的人要走她就忍不住。
何似在行走的路上遇到過很多人,其中不乏可以交換心情,交換生死的,像荊雅,像小胖,像裴俊,這樣一心一意待她的人很多很多,可他們再親也親不過親人。
何似的親人太少,少一個就好像少了半邊天空,少兩個......她的天就塌了。
“何七七。”何似摸着何七七的耳朵,語速異常緩慢,“我們争取一下好不好?”
何七七的哭聲戛然而止。
何七七就着緊抱何似的姿勢仰頭,不确定地問,“争取什麽?”
何似眨眨眼,笑容裏有了生氣。
“争取把你留在我身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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