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 荷包
黎燼最後一個踏入門口,也是尋常的籬笆牆,院子裏的晾衣繩上,挂着白日已經曬幹的衣服,此刻卻在蒙蒙細雨中飄飄搖搖滴着水。
她觀察着院子裏的擺設,沒走幾步,不由頓住了。
一種窺視感環繞在周圍,讓人心裏毛毛的。
黎燼目光微凝,不遠處傳來一聲犬吠之聲,她還沒來得及反應,院子裏的角落,也傳來了幾聲犬吠,緊接着犬吠之聲連成一片。
院中衆人腳步也不由頓住,周師姐回身,“這巷子裏養了很多狗。”
黎燼向角落望了過去,就見一只大黃狗,皮毛被雨水打濕,黏成一縷一縷,看起來有些狼狽。
它大大的眼睛盯着衆人,十分警覺,卻又縮在牆角的狗窩不敢動。
衆人都不在意根本對自己造不成任何威脅的落湯狗,轉身向裏面走去,身後是一連串犬吠之聲。
“即使再害怕,也在履行看家的職責。”三師姐似是回憶起了童年,升起幾分感慨。“這樣想來,小動物倒是比人更可靠幾分。”
黎燼看她,淩雲派這些弟子,最有趣的要屬這位三師姐,她看着跳脫沖動,卻自有一番細膩藏于其中。
花無芽揉着手裏的面團,郁悶的看着蘇碧落,在廚房裏叮叮咣咣的忙活。
有些活計看起來特別簡單,然而上手去做,想要又快又好,顯得利落,其實挺不容易的。
花無芽在一旁幫了會忙,或者說添了會亂,就被蘇碧落塞了個面團,趕到一邊去玩,別說手感還不錯。
“花姑娘你和黎燼她們小時候,就認識是吧?”
蘇碧落一邊挽了衣袖擀皮,一邊這樣問。
花無芽說,“是啊,因為我師父和彌光門主少年時期相識,相知相伴,感情很好。師父沒做掌門之前,總帶着我,往斬月門跑。一來二去,就和黎燼他們玩的很好。”
她像是想到了什麽,突然掩唇一笑,“你別看黎燼現在這麽穩重,像個老婆婆一樣,她小時候也不老實。
聽說她也做過離家出走的事,可惜我當時不在,要不然讓她帶上我。”
蘇碧落微微側頭,“帶上你又能如何?”
“仗劍天涯,行俠仗義呗!”
花無芽坐在小方凳上,手下意識的揉捏着面團。
“你們當時年紀小小,又沒什麽江湖經驗,不被人欺負就不錯了。”蘇碧落說。
“哎,師父也這麽說。”花無芽鼓了鼓臉頰,發現這話不僅小時候沒法反駁,長大了還是反駁不了。
她這不剛從賊窩裏,被人救出來。
這麽一想,就又想到了洛歸念,不禁有點失落,“也不知道我什麽時候才能成為,又冷靜又成熟又可靠的人。”
蘇碧洛忍不住樂了,心想,這姑娘對自己的定位還挺準确,知道哪樣都沒和她沾邊。
“就算不能像黎燼,像念念那樣也行。”花無芽單手托腮,聲音低了下去,“念念一定不太喜歡我……蘇姑娘,你說我是不是特別笨?”
蘇碧落轉身,決定給她灌碗雞湯,“別胡思亂想了。人就是因為性格的不同,才顯得獨一無二。
你是花姑娘,做你自己就很好。”
花無芽聽着十分感動,但不知道為什麽,每次對方叫她花姑娘,臉上的笑容都有幾分古怪。
一定是我的錯覺,花無芽這樣想着,就聽蘇碧落道,“那黎燼有沒有告訴你,她離家出走去做了什麽?”
“沒有。黎燼,應該是吃了不少苦頭。”花無芽皺眉想了一會兒,“當時彌光門主,給我師父飛鴿傳書,然後我們四處打聽,再到斬月門時,黎燼已經回去了。那個時候,我再見她,感覺她變了很多,用我師父的話說,就是更有穩重勁兒了。念念,也是那時候被她撿回去的。”
蘇碧落一怔,随後才道,“原來如此。”
花無芽覺得對方好像明白了什麽,但她自己還是很困惑,不禁歪了歪頭,覺得心思靈敏的人,都好厲害,什麽都能想明白。
衆人來到阿蓮的屋子,在屋內繞了一圈,翻翻找找,最後又聚在了外間。
三師姐拿着一件淡紫色襦裙,“這是女子的衣服,看來阿蓮是暫住在這裏,沒錯的。”
洛歸念湊近聞了聞,“有很重的藥味。”
一個小師妹道,“師姐,為什麽說是暫住呢?
“因為這裏除了換洗的衣物,連最常用的器物,都是原來主人的。看起來很舊,有年頭了。她跑的匆忙,就算能帶走什麽,也肯定是小件的貼身之物。”三師姐說。
“這裏原來的主人,應該是個少年。”黎燼目光飄向門口,接着說,“阿蓮留着他,應該是讓他,照顧自己的生活起居。”
衆人想着另一間偏房裏發現的,屬于男子的衣物,不由點頭。
黎燼又道,“我在屍體當中,也沒有發現少年,也許他還活着。”
三師姐道,“那這小孩命大啊!可能已經逃跑了。不如我們分開去找找。”
她所抱希望并不大,但這是唯一的活口。
一個小師妹道,“如果這少年來不及逃跑,會藏在哪兒呢?”
“床下,櫃子,柴房……最危險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應該會藏在附近。”另一個小師妹說。
“話是這麽說,如果我手無縛雞之力,看到殺人滅口,這個場景。只會想着,跑得越遠越好。”
黎燼陷入沉思,她覺得自己似乎,隐隐抓住了些什麽,只要抽離眼前最後一層迷霧。
她走向門口,眼睛在院子裏掃視。
大黃狗趴在狗窩外頭,頭垂着渾身的毛,被淋得濕答答的。
黎燼目光在它身上掃過,轉開又突然凝在了它身後的狗窩上。
狗窩有點破,但是可以看出搭狗窩的人,十分的細心,搭的也十分寬敞牢靠。
黎燼連招呼也不打,提刀就向狗窩走去,大黃狗一激靈,騰地站起來,狂吠出聲,身體卻牢牢堵在狗窩,似是警告,似是捍衛。
黎燼揚了揚眉,“你出來吧!我們不是壞人。”
狗窩裏有一雙眼睛不安,恐懼地望着外頭,卻不敢動。
黎燼等了一會兒,“你不出來,那我就只能請你出來了。”
只聽砰的一聲,随着重物墜地的聲音,大黃狗嗚咽了一聲,摔了出去。
狗窩裏傳來一聲尖叫,“別……別殺我的狗!”
少年鑽出了半個身子,緊張恐懼的爬了出來,奔到大黃狗身旁。
大黃狗甩了甩頭上的雨水,已經爬了起來,這一幕和他料想的血花四濺,完全不一樣。
他擡起頭,黎燼抱着并沒有出鞘的刀,對他露出和氣的笑容。
熱氣騰騰的馄饨上桌,一只一口下肚,頓時驅散了身上大半寒意。
蘇碧落看洛歸念吃得十分開心,臉頰一鼓一鼓,覺得她十分可愛,像是從前見過的倉鼠,不由伸手捏了捏她的臉。
洛歸念瞟了她一眼,然後拍掉了她的鹹豬爪。
蘇碧落單手拄着頭,笑眯眯地抱怨,“念念真小氣,吃着我做的馄饨,還不讓我摸。過河拆橋,吃完飯就打廚子。”
洛歸念目不斜視,“你可以去摸黎燼。”
吃馄饨也能中槍的黎燼,差點兒被嗆。
“不要,黎燼哪有你可愛?”蘇碧落笑眯眯的,又要伸手。
黎燼忍不住又咳了兩聲,十分無奈的說,“落落,之前求我給你繡荷包的時候,可不是這麽說的。”
“繡荷包?”
在場衆人聽這個三個字,眼裏頓時都閃着詭異的光。
三師姐用力咳了一聲,“你們是不是無意間,暴露了什麽。”
花無芽端起飯碗将臉擋住,“突然感覺自己好多餘,失敬失敬,你們就當我不存在。”
在花國如果兩個女子,對彼此有愛慕之心,雙方都會贈送自己親手做的荷包,簪子等,作為定情之物。
摯友之間有互贈的也有,不過也是關系非常要好的,而如果兩個女子年紀相當,又贈送親手制作的荷包,多少都是有那種意思,也會被相熟的人拿來調侃。
這在花國,可以說是一種婦孺皆知的傳統,所以淩雲派其他幾個年紀小的弟子,也立刻附和着開玩笑。
可是兩個人,一個人笑而不語,一個人從容平靜,看不出一點羞怯,衆人笑了一陣,也就過去了。
開了這麽一通玩笑,衆人之間相互的陌生感,消減了不少。
這時,阿芷帶着洗過澡的少年,走了進來,說熱水已經備好了,衆人可以随時去洗漱。
蘇碧落垂下眼簾,若有所思。
她知道自己确實喜歡黎燼,從前是隔着次元的欣賞,如今是相處過後的心動,不過也僅僅止于此了,如果她能解決了蠱毒的事,倒是會考慮以後。
但是無論怎麽計算,她都覺得自己離進棺材也就半步遠。
之前開開玩笑,過過嘴瘾還行,要死了還招惹人家,簡直是在害對方。
只是現在……還來得及吧?
蘇碧落有時候覺得,黎燼把她當成朋友,對她更像是照顧妹妹,這種狀态讓她既放心,又有不可名狀的失落。
可有的時候,她又看不透對方在想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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