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4 美人
謝橋沒說話。
紀真宜握住他的手,“那天你說我心裏不幹不淨,我還蠢得跟你解釋半天,說我從來不偷雞摸狗,心地善良。” 他當真以為謝橋談過兩個,也不如何記得他們那段荷爾蒙過剩催生的不太光彩的過眼雲煙,“我心裏很幹淨。”
他仰視着謝橋,“只有你了。”他從來就不敢用一份不純粹的感情來搪塞謝橋的真心,沒有真正放下他哪裏敢跟謝橋說開始,“我說追你,就是想用一顆全是你的心換一顆全是我的心。”
謝橋和他對視片刻,又錯開視線,“說得再好聽,也得重新追。”
紀真宜驟然失笑,他把謝橋的手掌展開,将自己的臉埋進他手心裏。謝橋感覺到自己手心漸漸濕潤起來,而後是紀真宜悶聲悶氣帶着抽噎地,“Je t'ai toujours aime小橋。”
從無法回應的當年,到苦盡甘來的現在,再到遙遙無垠的未來。
謝橋從銀行大廈出來,天已經近黑,秋分一過,黑夜比白晝要更長一些了。他看見紀真宜戴個鴨舌帽等在外面,一見他望過來,笑嘴一咧,兩只手跟着歡快地招呀招。
謝橋沒走過去,紀真宜蹦蹦跳跳到他跟前來了。
謝橋沒什麽表情地注視着他,伸手摘了他的帽子,果然看到一個寸草不生的光頭。
“幹嘛剪掉?”
紀真宜腮幫子鼓一鼓,“太長了嘛,怪麻煩的,再有就是……借個意頭吧。”他摸了摸腦袋,有些不自然的羞赧,又沖謝橋笑起來,“想跟你從頭開始。”
之前長長的三千煩惱全斬斷,就連煩惱都得是和謝橋的。
謝橋把帽子扣回他頭上,兀自走到前面去了,“還以為你要出家。”
紀真宜綁好安全帶,問他想吃什麽。謝橋不吭聲,紀真宜一個個試探着問,謝橋大致是這種脾氣,他想要什麽自己不說,要你來猜,你猜錯了他要生氣,你猜對了他就算心裏美滋滋的面上也要裝得生氣,總之想方設法給人臉色看。
紀真宜覺得他無可救藥的可愛,目光暖溶溶的幾乎是溺愛地看着他。
謝橋置若無睹,紀真宜堅持不懈。
謝橋終于被看惱了,沉聲說,“別看我了。”掃了眼屏幕,“程濟棠有事找我,去酒吧随便吃點吧。”
紀真宜其實不太想去,他又想起那個無處不在的小歌手,雖說沒什麽攻擊性,但總叫人心裏不自在。
到酒吧的時候七點多,剛開始營業,客流不多,駐唱八點才開始,謝橋上樓找程濟棠,把紀真宜丢在酒吧。
紀真宜坐在吧臺好半天,Joey才發現這人是他,被他揭下帽子後锃亮的光頭晃了眼,問他是不是瘋了。
紀真宜把帽子奪回來。
“你看見沒,那個大帥哥今天又來了。”Joey眉間郁郁,“他最近一直不來,我都不知道是老眼昏花了還是怎麽?竟然對一個、啧,就明明哪都不怎麽樣的小孩看對眼了。人家對我半點意思沒有,還一顆真心死活守着別人,怎麽就……感情這東西,真他娘一失足成千古恨。”
紀真宜安慰,別氣餒,你看我,就要去追你說的那個大帥哥。
Joey聞言搖頭,“你算了吧,本來還有幾分姿色,但就你現在這美妝蛋一樣的腦袋……”他嫌棄地做出點評,“像個剛下山的土炮,帥哥看了都能給痿了,趕緊把帽子戴上吧。”
紀真宜聽他說得誇張,雖說不至于低落,卻也頗有些憂傷地意識到,頭發長出來之前,他和謝橋在別人眼裏的定位,都将是高冷帥哥和土炮光頭了。
他點了幾個平日裏周琤玉常吃,他也覺得味道還行的幾樣菜,“寶寶辣可以做嗎?”
Joey說你怎麽盡整些新詞,這又什麽東西?
紀真宜置若罔聞,對着酒水單發牢騷,“你們是不有點太宰客了,外面一罐旺仔五塊,你們賣五十!”
Joey正想說哪有傻逼來酒吧喝旺仔,就聽紀真宜先是碎碎念“公主就該喝天價奶”又咬咬牙“給我來一瓶。”
紀真宜邊等謝橋邊聊天,Joey諱莫如深卻又八卦地告訴他,周琤玉和程濟棠鬧翻了,因為程濟棠要結婚了。
紀真宜舌橋不下,他雖然隐隐知道程濟棠性向很直,但從來沒想過他會結婚。周琤玉和他的羁絆太過畸形扭曲,過度的依賴迷戀和不動聲色的溺愛縱容,怪異又和諧。他本能覺得周琤玉會一輩子都是程濟棠的繞樹藤,招蜂引蝶卻又真心不移。紀真宜料想周琤玉可能已經瘋了,怪不得一直聯系不到人,十有八九在謀劃怎麽暗殺那結婚對象,電光火石間他已經想到程濟棠婚禮爆炸的場景了。
他想着還是得想辦法要聯系周琤玉,怎麽說也是朋友,正想問問Joey能不能聯系上他。
Joey看着一側,苦笑着說,“冤家來了。”別過臉不再看了。
紀真宜循着他視線看過去,是那個跟在小歌手後面的大學生,他一時間沒心思琢磨Joey話裏的意思,只想着這人在,那小歌手不也得在。
忙不疊跟過去,果然看見謝橋被杭舒攔住,謝橋皺着眉,又是那句,“你到底在說什麽?”
小歌手眼裏的光慢慢黯了下去,嘴唇都顫動起來,一雙眼水紅漣漣,我見猶憐,不敢置信地歇斯底裏,“你真的忘記了嗎?你在騙我對不對,你為什麽不承認!”
謝橋說,“我早告訴過你,如果你不是在演戲,那請你去醫院看看。”
杭舒簡直經受不住他這幾句話的重量,慘白着臉渾身一軟,差點栽倒下去。
男孩連忙把他扶住,對謝橋的冷漠出離憤怒,眼睛圓瞪着,鄙夷又憤恨,“杭舒,別喜歡這種人了,他不配!”
紀真宜上去把謝橋攔身後了,“你他媽才不配呢!誰他媽有眼誰能看出誰不配!你他媽就算用馬眼看人也說不出這屁話吧?他都說沒有了,你們聽不懂?腦子不轉?脖子上頂的這是龜頭?這種人這種人,這種明月彩霞舉世無雙的人物你就且看且作揖吧!”
這大學生平日應該挺斯文,被他嗆得滿臉通紅,還來不及還嘴紀真宜就把酒吧經理招來了,“趙經理,歌手算不算你們工作人員,糾纏顧客管不管?不管我要上去找你們老板了,陰魂不散的綠頭蒼蠅煩死人!”
他像一個護短的家長,牽上謝橋往外走,想到花了五十的天價點的旺仔牛奶還沒喝,半路上又沒骨氣地折回去了。
正好菜上來了。
紀真宜給他用白開燙了餐具,遞過去時謝橋低聲說,“又是明月彩霞。”
紀真宜沒聽着,“什麽?”
謝橋沒答,紀真宜把菜推到他面前,說嘗嘗,将就吃點。
“謝總,你跟程濟棠到底什麽親戚?”
“他是我未來表姐夫。”謝橋吃了一口吞拿魚沙拉,可能味道不是太好,他含了會兒才開始嚼,“我舅舅的女兒。”
紀真宜一口氣差點沒提上來,把吞拿魚換到自己面前,把醬牛肉推過去,“咱表姐安全嗎?在哪呢,人還好着吧?”
謝橋看着牛肉,頓了頓,“加拿大。”
紀真宜無法判斷這個距離安全與否,被自己的臆想已經吓得心有惴惴。
他這個方向正對着駐場歌手的舞臺,視線一移就看見杭舒上臺了。他臉上猶有淚痕,低頭笑了笑,透出幾分蒼白慘然,還在朝謝橋的方向探看,“今晚我有一首歌,送給一位曾經我最熟悉的陌生人。”
身後有哄鬧的人聲,紀真宜又一直盯着,謝橋察覺了,有些好奇地扭頭。
紀真宜兩手捧着他的臉,把他止住了,烏眼珠圓溜溜,“吃飯,專心吃飯,小橋不要到處看啊。”
謝橋視線定在他臉上,“放手。”
紀真宜膽大包天地又摸了幾把才收回來,想着在一起了,何止天天摸簡直要天天親,不急這一時,又把手邊的旺仔遞過去。
謝橋看着這個口含桃心的斜眼仔,又注意到旁邊人明目張膽地打量,幹咳一聲,“我不喜歡這個。”
紀真宜哄他,“我也知道這種幼稚的奶你不喜歡,但是它花了我五十,不喝實在有點肉疼,你就勉為其難,将就将就着喝了吧?都怪我。”
謝橋只好勉為其難,将就将就地喝了。
紀真宜時不時往臺上看,這首歌對他來說長得有些煎熬了,不可否認唱得很好,一首他并不明白內容的外語歌,卻也能覺出歌聲裏那些哀綿的憂絲與愁緒。
他其實不太在乎這個人,頂多心裏略微不痛快,就算謝橋真的和這個人有過什麽,他也不可能怪謝橋。但他讨厭這種作腔作調一樣的傳情達意,好似示威,謝橋的筷子稍頓,他都疑神他在聽歌,簡直要上去把他耳朵攏住。明明他不讓謝橋看,歌唱完了又要問,“你覺得怎麽樣?”
謝橋以為他問菜品,看在旺仔的面子上勉強說,“挺好。”
紀真宜的勝負欲不合時宜地爆發了,“我唱得也挺好,你等我,我也去給你唱一首!”
他起身走了。
謝橋過去時,紀真宜就站在臺上,也不知道他用什麽方法上去的,反正他站在臺上,抱着的竟然還是杭舒的吉他,神氣活現的,又是活的紀真宜了。
他揚着下巴,得意洋洋地對着話筒,身後的尾巴俨然已經翹到天上了,“我也有一首歌,要送給我又高又帥又聰明,又冷又甜又可愛的公主!”
他坐在凳子上,抱着吉他唱一首不太大衆的民謠,是小安的《美人》,歌詞通俗清新。
酒吧裏人聲嘈雜而混亂,彩色的射燈在靡暗的空間裏閃爍,謝橋端直漂亮地站在人群中間,仰頭看他。
紀真宜低着頭,鴨舌帽下的半張側臉白皙文秀,歌唱得并不太好,但民謠也不要求唱功,于是聽着也娓娓溫柔,每一句都清晰而內蘊深情,
“……
我對你的愛比海還深
在無盡黑夜刺痛我的靈魂
是你 輕輕一吻 ”
他擡起頭來,穿過紮堆嘈亂的人群和舞池,用一雙半彎的笑眼把謝橋完完整整地噙在眼裏,那樣喜不自禁,情難自己,已經偷偷笑出來了。
“是你 我的美人。”
紀真宜笑得好燦爛,眼睛都笑眯了,咧出兩排光潔白細的牙。
是你,我的美人。
平心而論,謝橋站在臺下,欺霜勝雪頂頂标致的一張臉,誰能比他更配“美人”兩個字。
“你什麽時候學的吉他?”
回去的車上謝橋狀似無意地問。
“我不會啊,放的伴奏。”他自鳴得意地笑起來,“沒看出來吧?我唱得怎麽樣?”
謝橋說,“一般。”
紀真宜也不沮喪,馬上給自己找了理由,“因為是臨時的嘛,太倉促了,以後給你唱更好的!”
謝橋發出個單音,不知是嗯還是哼。
“對了謝總,十月十三,就是下周四,有獵戶座流星雨,我們一起去看好不好?”
謝橋斂着眉,“你怎麽總知道這些東西?”
又是煙花又是流星。
“我是跑新聞的呀。”他拿出手機,等到紅燈時,把百度到的流星雨圖獻寶似的拿到謝橋眼前,“你看流星雨,好漂亮是對不對?”
“這不是流星雨,是星軌。”謝橋指着圖上那零星幾條亂飛的亮線,無情地潑冷水,“這才是流星雨。”他說,“而且流星雨不是雨一樣的流星,基本一小時有一顆就可以叫流星雨。”
紀真宜聽他這麽說,也覺得自己這個提議有些無聊了,“這樣啊,那還是別去了吧。”
謝橋隐怒地看着他,“你就不去了?”
“當然去!怎麽可能不去,我第一次看流星雨,就想跟你一起,小橋陪陪我吧。”他笑起來,眉眼兩彎,“看流星是沒什麽意思,但也讓流星看看你嘛,看看我們球草多帥。”
回去途中路過一個廣場,旁邊新規劃出一條游客街,全是特色小吃和傳統手藝,今天開業人聲沸雜。
謝橋把車停了,兩人一起下來走過去,整個廣場都很亮,是一看就讓人覺得熱鬧紅火的明亮,繁華而有人氣。
他們要過到廣場對面去,還得過一條街,這條街上全是開業表演。喧嚣熱鬧的隊伍,前面是一夥人在虎虎生風的舞龍,後面跟着吹拉彈唱民間樂器,再是一排排穿着食物玩偶服招手的工作人員,戴着面具跳舞的男人女人……像今敏動畫裏包羅萬象的夢境游行,讓人嘆為觀止。
兩人在夜晚幽幽的秋風裏沿街往廣場去,紀真宜墊着腳往小街眺了眺,因為宣傳到位,客流擁堵,燈火通明,人擠人難免要氣味不太曼妙,他又不太想讓謝橋過去了。
“小橋你別……”
謝橋就說,“我請你。”
“沒事,這有什麽請不請的。”
謝橋語氣強勢,“我請你。”
他顯然是看出了紀真宜要把他留下,說這話的本意是和他一塊去。
結果紀真宜又問,“你帶現金了嗎?”
謝橋一時間沒明白意思,掏出皮夾。那個吹鑼打鼓的隊伍眼看又要來了,紀真宜奪過他的皮夾,邊跑邊回頭說,“你不要過去了啊,在這裏等我,我馬上回來。”
“喂!”
謝橋不滿被他晾下,蹙着眉神色不虞,幾次想過去,無奈這個隊伍沒完沒了地打他眼前走,都被阻回來了。
紀真宜在隊伍來臨之前跑到了對面,惬意自滿地朝謝橋招了招手。他看着皮夾心下悵然,之前他拿一下謝橋都要生氣,現在竟然到他手上了。
他往小街去,懷着揚眉吐氣農奴翻身的心情打開了皮夾,卻也打開了謝橋柔軟的秘密。
這是他和謝橋唯一的合照,照在七八年前三亞的天涯海角廣場,謝橋花了二十五塊錢買的高清過塑,被剪裁過,背景的椰樹碧海,藍天蒼雲全被裁了,只定格下兩個私奔的半大少年。
白衣黑褲,孤直隽秀的謝橋和蒼白秀致,眉眼多情的紀真宜。
紀真宜看着這張照片,又滞緩地回過頭看着幢幢的人影中幾次想過來的謝橋。
他直到今天才發現,原來當時謝橋悄悄在他肩上比了個“耶”,原來自己那時候笑得那麽燦爛傻氣。
作話:唱《美人》的歌手真的叫小安ort
這文還有二十來章,因為很多破鏡前的梗還得用一下,所以其實還有蠻長的,會加緊一點,我碼字實在太慢了
(這章純粹瞎寫的,明早起來再改,得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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