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4 無須鑰匙

周圍的氣氛明顯改變了。祠堂裏那股陰暗壓抑的氛圍愈發濃重,黑暗幾乎化為實體,沉甸甸地裹住他,壓得他透不過氣。明明身後就是房門,連喬就站在門口,陽光明媚,可是那萬丈光芒就是照不進來。就連香案上的燭火都開始搖擺,脆弱得如同大海中一葉扁舟,随時都會覆滅。

徐忍冬交換的牌位越多,祠堂裏就越暗。沒過多久,就暗到連最上層的牌位都看不清了。

牌位實在太多,輩分關系又亂。徐忍冬埋頭整理順序,忽然頭皮發麻,感覺頭頂上有什麽人在看着他。他猛然擡頭,只看到黑漆漆的一片,猶如深淵。

越來越不對勁。此地不宜久留!

徐忍冬加快了手上速度。他心中雖急,卻清楚知道此時絕不能亂。一旦弄錯順序,恐怕頭頂上那東西當場就會要了他的性命。

徐忍冬将所有注意力集中在牌位上。門口連喬忽道:“忍冬哥,快出來!”

徐忍冬視線在八十一個牌位上跳躍,大腦飛速運轉:“快了,馬上好!”

連喬急道:“老太婆上樓了,來不及了!”

徐忍冬聞言,不再猶豫,當即轉身奔向門口。眼前卻忽然一暗,只見祠堂門口兩扇大門,竟當着他的面快速合上!

徐忍冬大驚。祠堂中愈發漆黑,他感到頭頂明顯加重的壓迫感,心中愈發焦急。然而他到大門還有兩三米的距離,眼看着最後一絲光線即将消失,門縫裏忽然插進一根鋼管——是連喬的拐杖!

“快!”門縫裏傳來連喬焦灼的聲音,“她快上來了!”

借着那根拐杖,連喬硬生生把那門撬開了十幾厘米。他撬開的那點距離恰好夠徐忍冬擠出來,徐忍冬毫不猶豫地擠進門裏。

轉瞬之間,徐忍冬大半個身子都擠出了房門。連喬面露喜色。徐忍冬卻臉色一變——有什麽冰涼的東西,悄悄爬上了他的脊背,正掐着他的後頸把他往祠堂裏面拽!

他用盡全力,把身體往門外挪,連喬也騰出手來拉他。然而黑暗裏那東西卻不肯松手,死死壓着他的脖子,硬是把他往裏推。

那東西力氣極大,徐忍冬幾乎整個上半身都要被推回去。連喬緊緊抓着他的衣服,不敢有絲毫松懈。卻也因此無法繼續撬動拐杖,以至于兩扇大門緊壓在徐忍冬身上,将他整個人卡在中間,動彈不得。

徐忍冬被壓得喘不過氣,只覺得胸腔都快被壓碎,痛得他眉頭緊皺,死死咬住嘴唇。連喬見狀,心裏也是痛極。便将拐杖抵在後背,一腳踏在門框上,猛一發力,将兩扇房門又撬開幾寸。

與此同時他一手擠進門縫裏,緊握着徐忍冬的肩頭,以手臂為杠杆,硬生生把徐忍冬整個人撬了出來!

“你——”徐忍冬只來得及說出這一個字,身體已然失去重心,和連喬一起雙雙跌在地上。身後“啪嚓”一聲,金屬拐杖應聲而斷,又“哐當”摔在地上。

連喬幾乎是瞬間就從地上彈起來,緊張地摸向徐忍冬手臂胸膛:“沒事吧?你受傷沒有?”

徐忍冬卻抓住他的手,視線落到他手臂上。

只見那堅實漂亮的小臂上,赫然印着一道深刻凹痕。那凹痕太深,以至于皮膚被壓成了駭人的醬紫色。

徐忍冬沒說話,只是避開他的傷處,小心将他扶起來。連喬沒了拐杖,站立不穩,只能勉強以腳尖點地。

徐忍冬扭頭望向樓梯。那裏傳來說話聲。

沒時間了。

徐忍冬轉過身去,抓着他的手放到自己肩上。

“上來。我背你。”

連喬遲疑不過半秒,立刻作出決定。他彎腰撿起地上的兩節拐杖,然後靠近徐忍冬的後背,右腳一蹬,便被徐忍冬穩穩接住,整個人趴到了他背上。

連喬一米八幾的身高,比徐忍冬高了半個頭,身材還比他堅實。這麽一背着實壓力不小。徐忍冬身體搖晃一下,差點摔下去。

連喬立刻道:“我還是下來吧。”

“別亂動。”徐忍冬深吸一口氣,兩手發力,把連喬整個人往上托了一托,“抱緊我。”

連喬知道他此時也是強弩之末,頓時不敢再動,只能緊緊摟住他的脖子。

徐忍冬努力穩住,用盡量快的速度背着他躲到一旁。就在二人堪堪躲好之時,樓梯上出現了一襲紅影。果然是那小腳老太太。

沒想到的是,她身邊竟然還有個人。

連喬壓低聲音:“石見穿?”

徐忍冬眯起眼睛。跟在小腳老太太身旁的,确實是身穿黑色唐裝的石見穿。只見石見穿春風滿面,與那老太太說說笑笑,漫步走來。

及至來到祠堂前面,老太太不知覺察到什麽,臉色忽地一變。她兩個小腳走得飛快,轉眼間已推開祠堂大門。方才重逾千鈞的兩扇大門,在她手裏輕若無物,只聽“吱呀”一聲,房門應聲而開。紅影一閃,老太太已經蹿進屋裏。

那動作矯健如同老鷹撲食,哪裏像個小腳老太太。

石見穿饒有興致地看了拐杖一眼,随後雙手抱胸,懶洋洋地靠在廊柱上,一副等着看戲的樣子。

祠堂裏響起一陣乒乒乓乓的響聲,大概是香案上的什麽東西砸到了地上。那老太太在祠堂裏搜尋一圈,沒見着人,便罵罵咧咧地退出來,雙手合十朝着牌位拜了幾拜,又再次将大門合上。

徐忍冬和連喬躲在不遠處,心中暗暗後怕:幸好他們躲得早,若是被那老太太抓個正着,恐怕此時早已一命嗚呼。

那石見穿卻倚着廊柱,臉上仍舊帶着笑意。見老太太出來,他笑吟吟地說了句什麽。令人驚訝的是,老太太聽了他的話,立刻就笑逐顏開,仿佛已将剛才的事情全都抛之腦後。

徐忍冬和連喬對視一眼,心裏都在想:這個石見穿,可真是不簡單。

趁着老太太和石見穿說話的工夫,忍冬連喬二人小心翼翼地繞過祠堂,從反方向下了樓。

連喬沒了拐杖,行動不便。徐忍冬架着他的肩膀,一步一步回到房間。連喬怕他費勁,這一路上都盡量用自己的右腳着地。及至回到房間裏,徐忍冬倒是沒什麽,連喬卻已氣喘籲籲。

那滿頭大汗,不知是累的,還是疼的。徐忍冬看在眼裏,心中揪了一下。

早知如此,就該在他出事那天随便自殺一次……

這個念頭剛在心裏閃現,徐忍冬緊接着就是一驚。他想到了一個問題:

如果在現實世界裏死掉,他還會在電梯裏複活嗎?

他不敢去試驗這個問題的答案。

兩人歇了一會兒,連喬忽道:“忍冬哥,你說那個石見穿,會不會是故意引開老太婆,好讓我們進祠堂去探路的?”

徐忍冬放下手中的茶杯,皺着眉思考起來。連喬這麽一說,倒是有些道理。

昨晚石見穿暗示他第九層樓上有些與衆不同的地方,他一直以為是指祠堂。但根據小腳老太太的說法,石見穿未曾進入過祠堂。那麽暗示所指的應該也不是祠堂裏的東西。

或許石見穿想要進入祠堂時,也受到了小腳老太太的阻攔。但他孤身一人,不敢輕易冒險。于是趁着大家探索土樓之際,想辦法引開了老太太,好讓別人得以進入祠堂。

“不過,他會有這麽好心嗎?”徐忍冬沉吟道,“我總覺得事情不會這麽簡單。”

兩人商量着接下來的對策。首先得找個東西取代拐杖,否則連喬總這麽瘸着,萬一遇到危險了,跑都跑不掉。那個祠堂也得想辦法再進去一次。還有下堂中間的圓形水潭,那潭水幽深不見底,總讓人覺得下面藏着什麽東西。不論是好是壞,總得去看看。

正這麽想着時,房門突然被人敲響。

徐忍冬“吱呀”一聲推開門,看到一位美貌侍女對他行了個禮,言笑晏晏:“主人吩咐我來告訴二位,下堂廣場上已經擺好宴席,要為客人們接風洗塵。還請各位客人不要嫌棄飯菜簡陋,務必到場。”

徐忍冬說了句“知道了”,便又關上門退回來。

連喬撇嘴道:“這酒席誰敢吃啊。”

徐忍冬還沒說話,連喬歪着腦袋想了想,又喃喃自語道:“不過也不好說……”

徐忍冬:“你怕又像昨晚那樣,身體不受控制?”

連喬點點頭。

徐忍冬道:“該來的躲不過。走吧。”

兩人出門時,看到對面土樓上,有個房間裏也走出來個人。那是為數不多的幸存者之一。昨晚那件事讓整個隊伍損失慘重,如今剩下的不過二十幾人,而且大多數是女孩子。

徐忍冬注意到,那些死過人的房間已經全都消失不見了。原本房門所在的位置變成了一堵灰突突的牆壁,好像那個房間不曾存在過一樣。原本站在門口的侍女們也不知蹤跡。于是整個九層土樓就只剩下了十幾個房間,遠遠望去極不規整。

和那房檐下齊齊整整的紅燈籠對比起來,就顯得更加詭異,即便是白天都鬼氣森森。

連喬走到樓梯口,忽然察覺到什麽,回過頭“咦”了一聲。

徐忍冬:“怎麽了?”

連喬轉過身,一瘸一拐地朝欄杆走去。他擡起手,摸了摸房檐下的紅燈籠:“這個燈籠怎麽不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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