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5 無須鑰匙
徐忍冬擡眼望去。确如連喬所說,這一排大紅燈籠,唯有樓梯口這一個是熄滅的。
此時是白天,照理說不該點燈。但侍女們并未因為天亮而吹滅燈籠,因此所有燈籠都還亮着。陽光明媚,燈籠裏那點燭火被日光襯托得很是晦暗,乍一眼看去,很難察覺蠟燭那搖曳的光芒。
若非連喬眼力驚人,根本看不出來這燈籠裏還有一個與衆不同。
徐忍冬道:“我爬上去看看。”
那燈籠高高挂在房檐上,即便是身高一米八五的連喬也只能勉強夠着燈籠底部。徐忍冬找了個凳子墊腳,爬上欄杆,伸手把燈籠摘了下來。
燈籠很大。他抱在懷裏,小心翼翼地爬下來。兩人低頭朝燈籠裏面望去,只見紅燈籠空蕩蕩的,宛若一張血盆大口,僅在底部有一個黃銅燭臺。燭臺上還殘餘着幾點凝固的燭淚,看上去已經熄滅很久了。
光看這一個燈籠,看不出什麽來。徐忍冬又把左右兩邊的燈籠一同取下來,這下便發現了異樣。
原來左右兩個燈籠裏,都點着碗口粗的蠟燭。那蠟燭足有十幾厘米長,起碼還能燒上一兩天。
很顯然,樓梯口這個蠟燭不是自己燒盡了熄滅的。是有人把蠟燭拿走了。
“為什麽要拿走蠟燭?”連喬摸着下巴,十分不解,“難道這個蠟燭有什麽與衆不同之處?”
與衆不同?
這句話倒是讓徐忍冬豁然開朗:“石見穿?”
連喬也明白過來:“咱們去九樓看看。”說着就要一瘸一拐地上樓。
徐忍冬攔住他,讓他在原地等着,自己跑到九樓上去。果然,九樓樓梯口的燈籠也是熄滅的。他摘下燈籠一看,裏面的蠟燭同樣不翼而飛。
看來這蠟燭确實有問題。
徐忍冬正打算去看看八樓樓梯口的蠟燭還在不在,一轉身,卻迎面撞上一人。
徐忍冬下意識後退兩步,正要道歉,忽然看清,他撞上的竟不是別人,而是那小腳老太太!
小腳老太太仍穿着那一身紅衣裳,圓滾滾的體型緊緊裹在紅衣裏,既可笑又詭異。她不知是發了什麽瘋,此時臉上塗了一層厚厚的白粉,猶如粉刷不均的土牆,嘴一咧就簌簌掉下粉來。
那嘴唇卻又塗得鮮紅似血,和那身紅衣裳一樣,紅得刺目。
這小腳老太太已經老得看不出年紀,此時卻濃妝豔抹,打扮得好似個陪葬的紙人。怎麽看怎麽詭異,令人心驚肉跳。
“客人,你還不入席嗎?”老太太直勾勾地盯着徐忍冬,眼神陰恻恻的。
徐忍冬暗壓下劇烈心跳,裝作雲淡風輕,四下環顧一圈,道:“我來看看,這兒還有沒有人沒下去。”
老太太嘿嘿一笑:“大家都在下面等你。”
這話聽得人怪不舒服的。徐忍冬不便當着老太太的面繼續探索,便道:“那走吧。”
于是這小腳老太太就伸出一條手臂來,勾着徐忍冬的胳膊。徐忍冬只覺被一截濕冷枯枝纏上,一股陰冷潮濕的感覺順着手臂爬上來。
雖然覺得很惡心,倒不至于為這點小事跟老東西翻臉。徐忍冬面上不動聲色,任由老太太攙着他,一層一層地下了樓。
連喬本該在三樓等他。然而才到四樓,連喬便迎上來:“忍冬哥,你猜我——”
在看到老太太的同時,他的聲音戛然而止。
無須徐忍冬朝他使眼色,連喬立刻轉移話題,向老太太打起了招呼。
老太太與他寒暄一番,忽然注意到什麽似的,斜着眼睛問他:“這位客人,你的拐杖到哪裏去了?”
連喬正扶牆站着,聞言臉色微微一變。
徐忍冬順勢拂開老太太的手,走到連喬身邊,寵溺又責備地道:“你看你,非要撒嬌。這下好了,讓人看笑話了吧。”
這話說得很輕,宛若情人間的低語,卻恰好能讓老太太聽到。她臉上頓時露出厭惡神色來。
連喬見狀,當即會意,勾着徐忍冬的脖子,翹起蘭花指嬌滴滴道:“人家就是要你扶嘛~”
“……”徐忍冬被他突如其來的肉麻惡心得一哆嗦。
小腳老太太更是看不下去,幹巴巴地說了句:“客人們随老身入席吧。”就一個人扭頭下樓了。
兩個人互相攙扶着,跟在老太太後面慢吞吞地下樓。徐忍冬從肉麻裏緩過勁來,問他:“你不在三樓等我,一個人跑上來做什麽?”
“反正閑着也是閑着。”連喬低聲道,“你猜我發現了什麽?”
徐忍冬想了想,道:“蠟燭有問題?”
“對。”連喬湊得更近了些,在他耳畔輕聲道,“正對着樓梯口的那個燈籠,裏面的蠟燭和其他燈籠裏不一樣。是一個空心的圓圈。”
連喬一手松松握拳,比出個環形:“大概這麽大。”
徐忍冬道:“我剛才上樓的時候也一直在看樓梯口的燈籠。除了九樓和咱們住的三樓,其他樓層的燈籠都是亮着的。裏面的蠟燭應該都還在。”
“咱們三樓這個燈籠,昨晚上也還是亮着的。如果昨晚就滅了,咱們一定會注意到。也就是說三樓的蠟燭是今天才不見的。” 徐忍冬皺起眉:“是被人拿走了,還是自己消失了?”
“這就不知道了。不過有可能……”他話沒說完就自己停了下來,似乎陷入了某種思考。
徐忍冬側過頭望着他,安靜地等他的下文。然而直到兩人來到下堂空地上,連喬的下文也沒說出來。
空地上已經擺了十幾張圓桌,全都鋪着大紅的桌布,還沒上菜。其中的兩桌上坐了人,其餘十幾桌空擺着凳子,沒人去坐,看起來有些滲人。
衆人陰沉着臉,保持着死一樣的寂靜。畢竟八十一個人的隊伍已經死得只剩二十個,這種時候誰有心情吃酒席。
此時見到那濃妝豔抹的小腳老太太,衆人臉色皆是一變,眼中流露出錯愕、畏懼、厭惡等種種神情。唯有石見穿神态自若,笑意盈盈地招手,讓忍冬連喬坐他那桌。
石見穿身邊空了兩個位子。也不知他特意給忍冬他們留的,還是沒有人願意和他坐。徐忍冬也不計較這個,和連喬一同在他身邊坐下。
桌上有人問道:“你們幹什麽去了,怎麽這麽晚才來?”
徐忍冬淡淡道:“我朋友腿腳不便,當然走得慢。”他環顧四周,“大家都到了?”
石見穿笑眯眯地說:“活着的都來了,死了的來沒來就不知道了。”
衆人聽了這話,情不自禁地朝周圍瞟去,仿佛那些空桌椅上真的坐滿了剛死不久的新鮮鬼魂。盡管正午陽光直直地射下來,衆人卻都覺得背後陰森森,一陣發寒。
一人怒道:“你幹嘛吓人?有必要這樣嗎?!”
石見穿聳聳肩:“這裏又不是沒鬧過鬼。”
“別吵了。”徐忍冬早已見識過石見穿的氣人本領,出言勸阻了即将爆發的争吵,“老太太過來了。”
衆人回頭,這才發現那紅衣小腳老太太正端着一杯酒,走到兩桌人中間。
“諸位客人今日賞光出席,老身實在是倍感榮幸。”老太太笑得大紅嘴唇都快咧到耳後去,臉上的皺紋深得吓人。她将酒杯高舉過頭,“話不多說,我敬諸位一杯。”
衆人面面相觑一番,視線都落在了自己面前的小酒杯上。那酒橙黃如琥珀,香氣馥郁看上去很是誘人。但紅衣小腳老太太準備的酒,誰敢喝?
沒有人動手,氣氛一時僵硬起來。那老太太倒也不生氣,自己樂呵呵地把酒喝了,然後一拍手:“上菜吧。”便有美貌侍女托着菜碟自堂中魚貫而出。
那些侍女還未走近,一股魚腥味已然撲面而來。徐忍冬皺起眉,正想說話,卻發現連喬眼睛直勾勾盯着侍女手裏的托盤,眼裏露出一股異樣的神采。
“連喬?”徐忍冬低喚一聲。
連喬不答。
倒是石見穿扭過頭來,若有所思地看了徐忍冬一眼。
侍女們逐個走到餐桌邊上,将菜肴放下。徐忍冬一看,不由大驚。只見那一個個餐盤上盛放着的,都是死魚爛蝦。白色蛆蟲扭動着,腥臭之氣嗆得人幾欲嘔吐。
衆人卻好像着了魔似的,非但沒有對此表現出厭惡,眼裏反而都流露出渴求與狂喜。甚至有人忍耐不住,伸手就要去夾那蛆蟲扭動的爛魚肉。
徐忍冬眉頭一皺,正要制止,卻聽石見穿道:“別說話,管好你自己。”
徐忍冬詫異地扭過頭,卻見石見穿“啪”地一下拍掉了連喬蠢蠢欲動的筷子,笑吟吟地道:“……還有你朋友。”
徐忍冬這才反應過來,趕緊按住連喬,阻止他去吃桌上的菜。連喬掙紮了一下,困惑不解地問:“忍冬哥,你幹什麽?”
徐忍冬道:“菜有問題,別吃。”
連喬咽了咽口水:“可是好香啊……”
徐忍冬抓着他躁動不安的雙手,沉聲道:“聽話。”
連喬便不再掙紮,只是眼睛仍然不住地往菜肴上瞟,對着那些死魚爛肉不停地咽口水。
看樣子連喬已經受到蠱惑,只是靠着一絲殘存的理智,勉強壓着自己的食欲。其他人沒有受到勸阻,早已對着食物大快朵頤。他們一口接一口地啃食着爛糟糟的死魚,甚至有人丢了筷子,直接用手捧着一個魚頭,把魚骨頭咬得咔咔作響。
魚頭裏不斷掉出蛆蟲來。黃白色的汁液順着嘴角流下,那些人早已顧不上失态,如癡如醉地搶食着,臉上皆是嗑藥般的迷醉神情。
這樣下去不是辦法。徐忍冬大腦飛速運轉,手上也不空着。他從背包裏掏出登山繩,再次把連喬雙手捆了起來。
連喬對此很不高興,一反常态地怒罵道:“你幹什麽?為什麽綁我?為什麽不讓我吃東西?”
徐忍冬打的是個活結,連喬越是掙紮,那繩結就收得越近。這還是連喬自己教他的手法。但此時的連喬卻早已忘了如何掙脫這繩結。他一味扭動着,甚至用牙去咬,全然失去了作為一個成年人的理智。
就在徐忍冬與連喬拉拉扯扯之時,石見穿悠閑得近乎慵懶的聲音從一旁傳來:“何必費這些工夫?你再給他拿一個不就是了。”
徐忍冬沒聽明白:“什麽?”
石見穿問:“你拿的是幾樓的?”
徐忍冬忽然福至心靈:“燈籠裏的蠟燭是你拿走的?”
石見穿聽了這話,眼裏反而露出驚訝來:“難道你沒拿?那你為什麽沒事?”
徐忍冬咀嚼着這話裏的意思,終于明白過來。他當即拉起連喬,拽着連喬扭頭就走。
連喬不斷掙紮着。那紅衣小腳老太太也察覺到異樣,追了過來:“客人,你這是要去哪裏?”
徐忍冬随口道:“去小解。怎麽,你要跟?”
小腳老太太一愣,随即讪笑道:“不、不。客人請自便。”
徐忍冬拽着連喬,頭也不回地朝樓梯走去。石見穿見狀,便起身跟上。那小腳老太太皺起眉頭,伸手一攔:“石先生,怎麽,您也要離席嗎?”
石見穿含笑道:“我去看熱鬧。”
老太太問:“這麽多人在這裏,難道還不夠熱鬧嗎?”
石見穿朝那狼吞虎咽的衆人投去一撇,雲淡風輕道:“一群死人,沒意思。”
老太太聞言,臉上露出個古怪的神情。便不再攔他,由他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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