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6 無須鑰匙

連喬不配合,腿上又有傷。徐忍冬不敢使勁拽他,又怕一松手他就跑了,只能軟硬兼施,邊拽邊哄地騙他上樓。

石見穿倒是悠閑,不知從哪裏掏出一把折扇,緩緩扇着風。他就這麽笑吟吟地跟在徐忍冬後面,一點都沒有要幫忙的意思。徐忍冬自然也不會開口向他求助。

好不容易把連喬拖上二樓,徐忍冬已經累得夠嗆。他從登山包裏又翻出一條繩子,打算把連喬暫時綁到廊柱上。連喬不肯被綁,對徐忍冬拳打腳踢。徐忍冬起初還耐着性子,一邊躲着家暴一邊給他上綁。然而連喬掙紮得太厲害,那繩子根本綁不上去,徐忍冬手臂上倒是多了好幾個牙印子。

徐忍冬頓時來氣了,掏出一根撬棍就把連喬敲暈。只聽撲通一聲,連喬倒地。徐忍冬丢下撬棍拍拍手,整個人都舒坦了。

石見穿瞠目結舌:“……看不出來,你下手也挺狠的。”

徐忍冬瞟了他一眼,沒說話,扭頭就走。

石見穿施施然跟上去:“你去哪兒?”

徐忍冬:“找凳子。”

“哦,你夠不着燈籠啊。”石見穿含笑道,“為什麽不找我幫忙?我可以抱你上去。”

徐忍冬:“……”他實在不想搭理這個人,便頭也不回地往前走。

客房裏是有凳子的。然而徐忍冬在二樓上繞了一圈,卻發現這層樓上一個客房都沒有。整個二樓上,除了一個廚房、一個公用茅房以外,已經沒有任何房間。

“這層樓上的人都死光了啊。”石見穿搖着扇子啧啧道,“客房連帶着屍體一起消失了。”

徐忍冬道:“那就上樓。”便轉身朝樓梯口走去。

“對了。”石見穿忽然問,“祠堂裏有什麽?”

徐忍冬一愣,心想你怎麽知道我進過祠堂。但他不願在石見穿面前表現得被動,便淡淡反問:“你為什麽問我這個?”

石見穿嘆了口氣:“別裝了。我都替你引開老太太了,總有資格問一句吧?”

徐忍冬驚訝道:“什麽叫‘替我引開’?我什麽時候拜托過你?”

石見穿搖頭:“昨晚我給了你提示之後,你不是一直在祠堂門口打轉嗎?可惜老太太守着門,你進不去。”

“你為什麽要幫我?”

“既是幫你,也是幫我自己。我也想知道祠堂裏面到底有什麽。”

“那你憑什麽覺得我一定會告訴你?”

石見穿笑了:“你我并無利益沖突。大家都想活下去,不是嗎?”

徐忍冬沉默不語。石見穿又道:“你們三樓的那個蠟燭,也是我拿走的。若非我好心提醒,你們怎能注意到蠟燭是關鍵道具?”

果然……

徐忍冬先前就猜測,三樓的蠟燭消失不見,會不會就是石見穿在暗示他。他只是不懂,石見穿為什麽要幫他。還有,既然想幫,為什麽不明明白白地說出來,非要搞這些裝神弄鬼的把戲。

石見穿這人實在讓人捉摸不透。徐忍冬內心對他的戒備又增一分。

話雖如此,祠堂裏的經歷倒是可以給說給他聽。于是兩人一邊往回走,一邊說事。

然而當徐忍冬回到樓梯口時,卻悚然大驚——連喬不見了!

徐忍冬腦子裏轟地一聲。他四下張望,到處都幹幹淨淨,沒有打鬥的痕跡,卻也不見連喬。

“跑了?”石見穿“啪”地一聲收了折扇,表情嚴肅起來。

徐忍冬此時也顧不上別的,口中飛快道:“我去廚房看看,你幫我上樓找!”說着人已朝廚房跑去。

身後傳來一聲“好”,石見穿已然上樓。

廚房在圓形土樓的另一邊。徐忍冬一邊狂奔,一邊在心中暗罵自己:怎麽能忘了把連喬綁起來!

連喬身體素質好,他又不敢下重手,那一撬棍下去肯定暈不了太久。連喬醒了當然就跑了!這下可糟了!

他怎麽做事這麽欠考慮!

徐忍冬心亂如麻,及至狂奔到廚房門口,看到那個穿着休閑運動衫的熟悉背影,心裏終于一安,緊接着又是一驚。

連喬在吃東西!

他在吃什麽?!

徐忍冬沖進去,一把掰過連喬的身子。只見連喬雙手被縛,手裏捧着一大塊爛肉,正在拼命往嘴裏塞。

那塊肉已經腐爛得看不出形狀,密密麻麻的蛆蟲在上面扭動,看得徐忍冬頭皮一炸。

“別吃了!”徐忍冬怒吼,一把搶下那團爛肉。

“唔!”連喬被突然奪食,眼中閃過狂怒。然而很快的,他的注意力又被竈臺上其他食物吸引。

他抓起一只大龍蝦,咔嚓一聲掰下頭來。那龍蝦身體已經爛成一灘水,粘稠的黃綠漿液直往下淌。連喬卻興奮異常,兩眼放光地舉起龍蝦殼,張嘴就往裏倒。

徐忍冬趕緊去搶,這回連喬卻學精了,在他的手碰到龍蝦殼之前,擡起一腳朝徐忍冬身上狠狠踹去,竟将徐忍冬踢出去好幾米遠。

連喬失了神智,這一腳沒有輕重。徐忍冬只覺內髒都絞在了一起,捂着肚子半天起不來。

“你……你他媽……”徐忍冬怒上心頭,掏出撬棍,正要故技重施把連喬敲暈,眼角餘光忽然捕捉到什麽。他心頭一跳,本能反應快過思考,身體已經撲出去。

“小心!”他撲到連喬身上,将連喬整個人壓在下面。

與此同時,後背一涼——他清晰地感覺到肌肉纖維被撕裂。

“唔!”他與連喬重重摔在地上。此時劇痛才緩緩傳來。

徐忍冬後背上被硬生生撕下了一大塊肉。然而他根本沒時間查看傷口,因為他感覺到,身後那個東西,再次朝他猛撲過來!

連喬還抱着那個龍蝦殼不肯放手,臉上是恍惚陶醉的神情。徐忍冬強忍着後背劇痛,抱緊連喬就地一滾。只聽身邊一聲悶響,那東西撲了個空,重重撞到地上。

徐忍冬拼盡全力把連喬從地上拽起來,邊拽邊退。借着門外透進來的陽光,他這才看清,原來襲擊他的是個一人多高的怪物。

那是個通體泛綠的魚人。魚頭碩大,兩個魚眼睛扁平地鑲嵌在腦袋兩側,看上去呆頭呆腦。然而那咧開的大嘴裏密布着尖銳獠牙,令人頭皮發麻。

魚人手足上皆有指蹼,濕漉漉的,還淌着黏糊糊的粘液。它一擊不中,很快又調轉方向再次撲來。

徐忍冬拖着連喬左避右閃,甚是狼狽。廚房裏的鍋碗瓢盆被撞落在地,乒乓作響。他瞅準一個空檔,想逃出門外。剛跨出去,勢頭卻猛然一阻。

與此同時,左肩傳來劇痛!

腥臭熱氣撲打着脖頸,不用回頭也知道是那魚人咬住了他。徐忍冬一咬牙,将連喬往門外奮力一推,自己抄起撬棍反手朝魚人揮去。

連喬重重跌在地上。這一摔似乎讓他清醒了些,但還是沒有恢複神智,只是坐在地上,愣愣地看着徐忍冬。

“走啊!”徐忍冬大喊。

連喬充耳不聞,反倒站起來,慢慢朝廚房這邊走。

徐忍冬手持撬棍狠狠打在魚人頭上,然而魚人皮膚如鱷魚般堅硬,那撬棍打得哐哐作響,魚人卻始終沒有松嘴。

直到撕拉一聲——徐忍冬一大塊肉被他生扯下來,肩頭這才一松。

徐忍冬痛得差點暈過去,卻不敢有片刻大意。他剛一脫身便将撬棍狠狠朝魚人眼睛捅去。那魚人正在咔咔咀嚼生肉,眼睛驟然遭到重創,頓時怒不可遏。銳利的蹼爪一頓亂揮,徐忍冬捂着傷口剛走出一步,立刻又被它抓回到身前。

眼看着滿口獠牙朝他咬來,徐忍冬舉起撬棍橫在身前。然而那撬棍竟被魚人一口咬斷!

魚人“噗”地吐掉撬棍,一爪拍在徐忍冬腦門上。那前爪粗壯厚實猶如熊掌,這一下把徐忍冬拍得整個人都側翻過去,重重砸在地上,登時眼前發黑,站不起來。

“連喬……“徐忍冬口中帶血,含糊不清地向連喬呼救,卻沒有得到任何回應。他掙紮着想要爬起來,但下一秒,那暗綠色的魚人再次出現在眼前。他只覺胸口和大腿同時受到重壓,那魚人用兩條粗壯前爪固定住他,張開滿嘴獠牙,迅猛地朝他肚子咬去!

起初并沒有感覺到痛。直到魚人擡起頭,嘴角挂着一條肉粉色的腸子,他才感覺到劇痛襲來,渾身都開始發抖。

他抓着魚人的前爪,拼命想要把它從胸口挪開。然而魚人巋然不動,甚至再次低下頭去,大口咬上他的內髒。

好痛!

滿耳都是咀嚼生肉的聲音。徐忍冬痛得渾身痙攣,眼前一陣陣地發黑,卻還在努力轉動眼珠,尋找連喬的身影。

終于,他看到了連喬——在一口大鍋前面。

那鍋裏不知道有什麽,連喬正一把接一把地,把鍋裏的東西往嘴裏塞。自始至終他沒有往這裏看一眼,即便徐忍冬正在遭受淩遲般的酷刑,他都沒有回頭。

徐忍冬在絕望之餘又有些好笑。

怎麽這麽貪吃啊。我都要被吃掉了,你還在背着我吃獨食。

徐忍冬痛到叫不出聲,只剩下喉嚨深處被擠出抽氣聲。魚人在他肚子裏瘋狂啃食,把他的身體頂得一動一動。而他已經連掙紮都做不到。

光是忍受劇痛就已經消耗了他全部的力氣。

就在此時,身上的魚人似乎察覺到什麽,突然停下了啃食的動作。它擡起頭,有些困惑地回過頭去。轉眼間,它整個身體竟然騰地飛起,狠狠撞到了牆上!

徐忍冬艱難地側過頭,看到門口一個穿着唐裝的人影。

“早知道就該換我來廚房。”石見穿嘆了口氣,目光悲憫地掃了徐忍冬一眼。緊接着,他從懷裏掏出一樣東西,擲向連喬。

徐忍冬隐約知道他擲向連喬的是什麽東西,但他沒有力氣制止。眼前飛快地閃過幾個影子,有什麽東西飛來飛去。他看不太清楚,只聽魚人嘶吼着,與什麽東西纏鬥在一起。

沒過多久,魚人巨大的身軀倒地,周圍安靜下來。

徐忍冬聽到有人在嘔吐。那個人吐得很厲害,簡直要把膽汁都吐出來。但緊接着,那個人撲到他身邊,用沙啞的聲音呼喚他:

“忍冬!你……”

徐忍冬微微轉動眼珠,看到一張驚慌失措的臉。

連喬嘴角還站着髒兮兮的嘔吐物,眼圈泛紅,整個人都在發抖,看起來狼狽極了。

石見穿彎下腰檢查他的傷勢。其實光看那流了一地的腸子和鮮血,就知道他已經沒救了。但石見穿并沒有當着連喬的面明說出來,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

連喬把徐忍冬從地上抱起來。鮮血很快浸濕了連喬的衣褲,他絕望地發現徐忍冬的身體已經變得這麽輕,肩膀被咬得露出白骨,肚子上一個大洞。被啃過的內髒從肚子裏漏出來,鮮血汩汩噴湧,怎麽都止不住。

他緊緊抱住徐忍冬,聲音發抖。

“發生了什麽,為什麽會這樣……忍冬……忍冬……”

徐忍冬嘴唇翕動,想說話,卻發不出聲。

“你說什麽?”連喬急忙把耳朵湊到他唇邊,聽到氣若游絲的低語。

“……好痛……幫幫我……”

連喬渾身一顫,眼裏是劇痛的神色:“不……不要……”他聲音哽咽,整個人都在發抖,“你不要死……不要……”

徐忍冬艱難地喘息着。他的傷勢已絕無生計,但疼痛太過強烈,他連昏死過去都做不到。他不知道這樣的折磨還要持續多久,他已經一秒都無法忍受。

真的好痛。渾身都在痛。

為什麽還沒有死?

“幫他結束痛苦吧。”石見穿不知從哪裏掏出一把匕首,“你下不了手的話,我可以幫你。”

徐忍冬微微側過臉,對石見穿投去一個感激的眼神。

“……不用了。”連喬忽然像換了個人似的,聲音森冷道,“我來。”

連喬接過匕首的時候,徐忍冬驀地想到:這樣是不是太殘忍了?

要連喬親手殺掉他,對連喬來說是不是太過殘忍?

就在這轉瞬一念間,連喬已将他放在地上,高舉匕首,狠狠刺入他的心髒!

寒意侵入,脆弱的心髒瞬間爆裂。徐忍冬瞳孔驟縮,在生命逝去的瞬間,眼瞳中清晰地倒映出連喬的臉。

滿眼殺氣。

似曾相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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