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7 無須鑰匙

徐忍冬在電梯中醒來。

熟悉的銀白色金屬機身上倒映出他的影子,重複過無數次的場景,如同跗骨之蛆一般,成為他最深的夢魇。

徐忍冬不自覺地摸向心口。被匕首捅穿心髒的劇痛還殘存在腦海裏,他頭皮微微發麻,一時還有些緩不過來。

“查不到哎……”連喬低軟的嘟囔聲在耳邊響起,“不需要鑰匙的鎖到底是什麽啊……”

徐忍冬莫名一驚,側過頭去,怔怔地看着他。

“怎麽了?”連喬被他這奇怪的反應吓了一跳,困惑地睜大眼睛看着他,“你想到什麽了嗎?”

徐忍冬收回視線,沒說話。

方才連喬殺死他的場景,和當初他在漫展上腦中閃現的畫面,一模一樣。

為什麽?

為什麽那個閃現的幻覺竟然真的發生了?為什麽連喬對他下手之時,竟然一絲難過也無?

徐忍冬清楚記得他最後那個眼神。滿是殺氣,令人膽寒。他那一身暴漲的戾氣,仿佛面對的不是即将痛失的戀人,而是……仇敵。

或許連喬只是不願讓他受苦,所以出手幹淨利落,用最快的方式結束他的生命。或許在他死後,連喬會抱着他的屍體痛哭。又或許連喬只是突遭巨變,精神上無法接受這樣的打擊,以至于表現出不正常的反應……

可是……可是……

徐忍冬設想了無數種可能,心中那股失落感,卻始終無法排解。

徐忍冬忽然想起,鐘秀曾經提醒過他的:連喬瞞着他很多事情。

連喬其實根本不像他表面上看起來的那麽單純無害。

“叮”,電梯門打開,打斷了徐忍冬的思緒。

徐忍冬深吸一口氣,走出電梯。連喬拄着拐杖跟在後面,若有所思地望着他的背影。

遮天蔽月的巨大土樓再次展現在面前。陰風陣陣,數百個大紅燈籠高高挂起,在夜風中緩緩搖曳,空中飄起森森鬼氣。

八十一個玩家三兩成群,站在下堂廣場上。廣場正中的圓形水潭深不見底,暗綠色的潭水散發着淡淡的腥氣,仿佛暗示潭中藏着什麽可怕的東西,讓人不敢靠近。

衆人還在震驚于這次的副本居然有這麽多玩家,紅衣小腳老太太已施施然登場。

簡單寒暄之後,老太太帶着衆人上樓。一是參觀土樓,二是為了分配房間。待衆人安頓下來之後,老太太便飄然離去,讓大家好好休息。

休息是不可能休息的。畢竟随時有性命之憂,又不是來旅游。衆人都抓緊時間出門探索。

說是探索,也不過是無頭蒼蠅般的亂轉。

九樓的祠堂有紅衣老太太守着,誰都進不去。下堂廣場上的水潭雖然令人在意,但衆人在潭邊站了一會兒,沒人敢下水探個究竟,也就只好散去。

至于二樓的廚房,那個魚人動作敏捷,能将活人生吞入腹。若是有人碰上了,自然會大喊大叫。此時外面吵吵鬧鬧,卻都是衆人上下樓梯聲。至于尖叫哭喊,倒是未曾聽見。

“這個樓板隔音太差了。”連喬豎起耳朵,聽着不遠處樓梯上的腳步聲,“半夜樓上有人走來走去,不被吓死也被吵死。”

徐忍冬淺淺喝了一口茶,在心中整理思緒。

連喬歪着腦袋看他,問:“忍冬哥,咱們什麽時候去探圖?”

“晚一些再去。”徐忍冬道,“這會兒外面太亂,看着心煩。”

連喬“哦”了一聲。過了一會兒,卻又坐不住,拿過拐杖站起身:“我去打探打探,看他們有沒有發現什麽。”

徐忍冬沒攔着他,由他一個人去了。自己仍是坐在房間裏喝茶。

一個多小時後,連喬悻悻而歸。

“一無所獲。”連喬撇撇嘴,“人太多了,擠在一起什麽都看不到。轟隆隆一大幫人,跟蝗蟲過境似的,把到處都弄得一團糟。我還以為那個老太婆會生氣發飙,結果她倒是沒什麽反應。現在他們折騰累了,丫頭們在收拾殘局呢。”

“所以我說晚點出去。”徐忍冬淡淡地說着,給他倒了杯茶,“喝點水吧。”

連喬将茶水一飲而盡,扭頭朝窗戶上的少女剪影瞟了一眼。

“這些姑娘看起來好吓人。她們好像只有一個表情,就是那種特別瘆人的笑。不過她們好像真的是來伺候我們的。我剛才路過一個房間,看到有個姑娘還在給人洗腳……也不知道那個人怎麽想得出來……”

徐忍冬靜靜聽着,時不時應一聲。夜色漸深,周圍也安靜下來。大家似乎都已歇下了。

連喬揉揉眼睛,打着哈欠問:“忍冬哥,咱們還不去探圖嗎?我都有點困了……”

徐忍冬看了眼時間:“還早。先睡會兒吧。”

“嗯……”連喬緩慢地眨着眼睛,腦袋越垂越低,“忍冬哥,這次副本這麽難……如果……”

他好像已經困得連嘴巴都張不開,嘴裏嘀咕的聲音越來越輕,含含糊糊聽不清楚:“……不要……救……唔……”

徐忍冬把他手裏的茶杯挪開,伸手一托,便接住了連喬搖搖欲墜的腦袋。

連喬已經陷入沉睡,發出了均勻的“呼、呼”聲。他輕輕把連喬的下巴擱在桌上,凝視連喬熟睡的臉。

連喬的睡顏略帶稚氣,眉眼神态全然舒展開來,一副毫無防備的嬰兒模樣。徐忍冬看了一會兒,從背包裏取出登山繩,把連喬身體放平,不松不緊地綁到了長凳上。

即便被綁成烤乳豬,連喬還是沒有被驚醒。

因為徐忍冬在茶裏下了安眠藥。

這安眠藥還是連喬親手放進背包裏,以備不時之需的。他當然不會想到,徐忍冬居然會給他下藥。

徐忍冬剛推開房門,守候在門外的侍女便迎上來,朝他欠身一福:“客人,有什麽需要請盡管吩咐小奴。”

徐忍冬忽然察覺到無數道目光。他眯起眼睛,環顧四周。只見土樓走廊上站着十幾個美貌少女,都是被大家從客房裏趕出來的。這些女孩子美得妖裏妖氣,大家畢竟是不願跟她們呆在一個房間。因此這一排女孩子就插蠟燭似的站在走廊上,此時聽見徐忍冬從房裏走出來,便齊刷刷地回過頭。

“客人。”

“客人。”

“客人。”

……

一聲一聲,如同壞掉的磁帶,從那十幾張嘴巴裏接連傳出來。侍女們臉上都挂着略帶僵硬的笑容,十幾雙眼珠子直勾勾地盯着這裏,任誰都會感到毛骨悚然。

徐忍冬身上起了一陣雞皮疙瘩,面上卻不動聲色。他忽然有個想法,便朝身邊這個侍女道:“你叫什麽名字?”

侍女道:“奴婢賤名鳶竹。”

“好。”徐忍冬指了指走廊上那些假人似的侍女,吩咐鳶竹道,“你讓她們都背過身去,不許看我。”

侍女微一欠身,應了聲“是”。然而還未等她向衆人傳話,那些少女便齊刷刷地轉過了身。動作整齊劃一,如同追逐太陽的向日葵。

看來這些侍女确實對他言聽計從,不敢有絲毫質疑與忤逆。只是不知道她們的底線在哪裏。

徐忍冬又招手道:“鳶竹,過來。四腳着地跪在這裏。”

按照他的指示,鳶竹聽話地跪在了欄杆邊。她低着頭,劉海垂下,遮住了小半張臉,因而看不見她的表情。

“一會兒不許動。我要踩着你的背爬上去。”徐忍冬命令道。

“好的。”鳶竹溫順地點了點頭,甚至稍稍調整了一下姿勢,讓自己的身形更穩。

徐忍冬擡起腳,輕輕踩到鳶竹後背上。那很明顯是屬于少女的脊背,纖細柔弱,根本無法承擔一個成年男性的重量。但鳶竹對于他的命令沒有絲毫質疑,只是因為他這樣說了,所以她就照做了。即便這樣下去她會受傷。

徐忍冬遲疑了一下,終究還是收回了腳。

就算對方是NPC,他也實在是下不去手。于是他說:“算了,起來吧。”

鳶竹從地上爬起來,斜斜上挑的狐貍眼含羞帶怯地望着他,很是惹人憐愛。

徐忍冬指着她頭頂上的紅燈籠,說:“你去找個凳子,爬上去,幫我把這個燈籠摘下來。”

鳶竹照做了。很快的,燈籠到了徐忍冬手中。

和之前連喬說的一樣,燈籠裏有一個形狀奇特的蠟燭。連喬說是環形,徐忍冬本來以為是一個空心的圓柱體,此時才知道原來那真的是一個圓環。

白色的蠟燭圓環豎立在燭臺上,頂端燃着一點小小的燭火,在失去燈罩的庇護後顯得格外脆弱。徐忍冬輕輕一吹,蠟燭就滅了。

他把圓環外層的蠟燭剝離下來。蠟燭上殘留着燃燒的餘溫,因此非常柔軟好剝。很快的,白色碎屑掉落一地,蠟燭內部的東西暴露出來。

那是一個銀質圓環。上面刻着精細的紋理,像是某種文字,又像是圖騰。燈光不好,看不太清。

徐忍冬起初以為這是一個手镯,但看大小卻又不像。這圓環的直徑大概只有普通镯子的一半,別說徐忍冬這樣的成年男子,即便是腕骨纖細的女孩子也絕對戴不進去。當然,這也絕不會是戒指的尺寸。

徐忍冬端詳一會兒,實在想不明白這是個什麽東西。

唯一能确定的,就是它能保護佩戴者,使其不受邪祟影響。

——這個蠟燭如此與衆不同,很顯然它就是關鍵道具。而當衆人都遭到邪祟控制時,唯有石見穿與他二人不受影響。當時石見穿順理成章認為,他也攜帶着這樣的道具。由此可見,石見穿能夠免疫控制,正是因為身上帶着這個圓環。

……但是,他呢?

當時他身上并沒有圓環,為什麽他沒有像連喬和大家一樣沉淪于肉Y與食欲?

是什麽在暗中保護了他?

難道……

徐忍冬輕輕嘆了口氣。他回到房間,把這個圓環塞進了連喬的口袋裏。

再出來時,那些被趕出來的侍女仍然背對着徐忍冬,留給他一個令人遐想的窈窕背影。徐忍冬知道,不久之後,大家就會失去理智,把這些女孩子拉進房間裏,做些禽獸之事。

他不願多想,于是扭過頭,轉身上樓。

去找石見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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