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8 無須鑰匙

徐忍冬他們住的客房是三樓。走樓梯上去,要繞好幾圈才能到九樓。

此時萬籁俱寂。這鬼地方沒有鳥叫,沒有蟬鳴,能聽見的只有呼呼風聲。

和上次那個鬼故事別墅不同的是,這個土樓是漏風的。徐忍冬在樓梯上走着的時候,涼涼的冷風就順着後頸灌進他脖子裏,弄得他整個後背都涼飕飕的。

走着走着,他忽然聽到了風聲以外的聲音。起初是零零星星的幾點,緊接着就變得淅淅瀝瀝。當他繞過一圈,重新來到走廊上時,欄杆外面的雨水已經飄到了他臉上。

下雨了?

徐忍冬錯愕。

上次下雨了嗎?他怎麽沒有印象?

徐忍冬看了眼時間。上次的這個時候,他應該還在房間裏。那時他和連喬都被X欲折磨得不知所措,倒是沒注意外面到底有沒有下雨。

徐忍冬心中有一絲異樣感。他繼續往上走。雨越下越大,很快便如空中下起了鵝卵石,落在地上砰砰作響。

野風裹挾着雨水吹來,走廊上的穿堂風都變得陰冷潮濕,讓人很不舒服。

當徐忍冬來到九樓時,外面已可稱得上是狂風暴雨了。即便在屋檐下走路,吹進來的雨水也已将他渾身打濕。徐忍冬原本還覺得有些悶熱,此時竟忍不住打了個寒噤。

九樓走廊上也站着一排排的侍女。她們都靜靜站在欄杆邊上,身上自然早已濕透。雨水順着發絲淌下來,衣裳緊貼着身體,勾勒出少女曼妙的身姿。

她們原本面無表情,卻在看到徐忍冬的瞬間,同時勾起嘴角,淺淺一笑。

徐忍冬無視她們,徑直走向石見穿的房間。紙糊的窗戶紙上映出搖曳人影。徐忍冬在雕花木門上敲了幾下,很快侍女便來應門。

“我來找……”徐忍冬話沒說完,侍女背後閃過一個瑩白人影。

徐忍冬悚然一驚。定睛看去,卻是一個赤着上身的男人。那人背對着他,皮膚白皙如玉,光澤溫潤,煞是好看。兩扇肩胛如同蝴蝶展翅,腰線深凹,卻是一副寬肩窄腰的好身材。

徐忍冬看得一愣。那人卻回過頭來,對他露出一個含情脈脈的笑。

“找我?”

徐忍冬微微皺眉。石見穿跟侍女在裏面幹嘛?衣服都不穿……

侍女朝他行了個禮,緩緩退開。石見穿随手拎起桌上茶壺,斟了杯茶,口中悠然道:“在門口愣着做什麽?進來坐。”

“……抱歉,打擾了你們。”徐忍冬略帶不悅地道了個歉,側身後退一步,站在門外說,“你先穿衣服吧。”

石見穿嘆了一聲:“我的衣服穿不了了。”

……這麽粗暴的嗎?

徐忍冬腦中浮現出那身黑金暗紋唐裝被撕成布條的場景,猛然間卻又覺得不對——怎麽被撕衣服的是石見穿?

他情不自禁朝侍女望去,愕然發現那侍女打扮整齊,妝容發型皆絲毫不亂。

他們這玩的是哪一出……

徐忍冬正在茫然,卻聽石見穿含笑道:“你在胡思亂想什麽?”

石見穿擡手一指屋內。徐忍冬下意識地順着他的手指望去,只見衣架上挂着一件黑色唐裝,濕漉漉的,還在往下滴水。這才反應過來,原來石見穿是弄濕了衣服,這才裸着上身在屋裏行走。

徐忍冬不由一赧。石見穿饒有興致地打量着他,将他些微的表情變化盡收眼底。

這種被人盯着的感覺很不舒服,徐忍冬感覺像有冰冷的蛇在皮膚上爬。他很快冷下臉來,擺手讓侍女出去,順手帶上了門。

“我來找你結盟。”徐忍冬直截了當地說。

石見穿不置可否,只是使喚侍女來點了個火盆,說:“你的衣服也濕了。脫下來烤烤火?”

“不用。”徐忍冬思考着如何獲取石見穿的信任,緩緩道,“樓梯口那個圓環,是你拿走的吧?”

石見穿眼色微變,随即抿唇一笑:“這都能注意到?我早知道你不簡單。第幾次?”

他這問的是第幾次進來。徐忍冬目光直視着他,毫不猶豫地撒謊:“第九次。”

在石見穿開口之前,徐忍冬又加上一句:“我知道你也是第九次。這八十一個人裏,起碼有六十個活不過今晚。剩下那些也都是泛泛之輩。你如果要找人結盟,我是最佳選擇。”

“哦?”石見穿用一種充滿興趣的眼神打量着他,“你又怎麽知道我需要結盟?我既然敢一個人進來,當然有我的底牌。”

“因為……”徐忍冬放慢語調,眼睛仍然逼視着石見穿,“你一個人,進不了祠堂。”

石見穿眯起眼睛,終于不笑了。

看他終于有些認真起來。徐忍冬心裏卻是一安。

這是一場對峙,是氣場上的對決。石見穿聰敏機警,實力超群,他手裏到底掌握着什麽底牌,徐忍冬至今都不知道。何況石見穿是正兒八經的九關大佬,通關經驗也比他豐富。如果能得到石見穿的幫助,這次副本會少去很多麻煩。

但徐忍冬不能被他牽着鼻子走。石見穿行事詭谲,性格讓人捉摸不透,難保他不會暗存別的心思。

總而言之,徐忍冬今天這逼是非裝不可。他必須讓石見穿加入他,服從他。

因此徐忍冬凝視着石見穿,用一種坦然而自信的眼神。

不知過了多久,石見穿終于輕輕嘆了一聲。

然後點了點頭。

徐忍冬心裏松了口氣。只聽石見穿道:“我可以跟你合作。說說你的打算吧。”

徐忍冬把下一步的計劃告訴了他。石見穿聽完,有些詫異地挑起眉毛:“然後呢?”

徐忍冬道:“沒有然後。先活過今晚再說。”

石見穿失笑:“你連活過今晚都沒有信心?我怎麽感覺上當了?”

話雖如此,石見穿并未反悔。兩人商定了計劃的具體細節,石見穿沒再多扯閑話,伸手一撈,便把衣架上那件黑色唐裝穿在了身上。

那唐裝還沒幹透,穿在身上皺巴巴的,顯得有些狼狽。即便如此石見穿還是耐心地一顆顆扣上扣子,仔細用手指抹平了衣角的褶皺。

徐忍冬看着那唐裝上栩栩如生的暗銀蛇紋,忽然心念一動:“這不是普通衣服吧?”

石見穿手上動作一頓,擡眼笑道:“眼神不錯啊。”卻沒解釋這衣服到底有什麽特別之處。

徐忍冬也懶得打探。兩人走出門去,外面仍然風雨大作。雨勢磅礴,宛若上天将一盆盆豆子傾斜而下。轟隆雷聲伴随雨水拍打樓臺之聲,令人聞之膽寒。

在這狂風暴雨聲中,卻又隐隐能聽見兩旁客房裏傳來糟糕聲音。

徐忍冬明知連喬身上帶着圓環,應當不受Q欲影響,但心裏又莫名不安。

他壓下心頭思緒,逼迫自己把注意力轉回到面前。

走廊上只剩下一個侍女還站着,正是伺候石見穿的這一個。石見穿勾勾手指,那侍女便低眉順眼地湊過來。

石見穿在她耳朵邊上輕聲說了句什麽。侍女面帶笑意地點了點頭,然後走進屋裏,再次把門關上了。

徐忍冬有些詫異地瞟了他一眼,石見穿笑問道:“想知道我吩咐了她什麽?”

徐忍冬道:“你不想說也無妨。”

石見穿含笑不語。及至來到走廊拐角,按照商定好的計劃,徐忍冬躲進暗處。石見穿這才說道:“我讓她回房間裏去,找個安靜的法子,自行了斷。”

徐忍冬渾身一震,震驚得說不出話來。

石見穿柔柔地說:“她雖然聽話,畢竟是老太太的人。放在身邊礙事。”

徐忍冬沉默片刻,冷冷道:“她如果願意自行了斷,自然也會聽從你其他命令。你吩咐她不許洩密不就是了?”

“你信她?”

“她只是個NPC,會嚴格按照規則行事。”

“既然是NPC,你心疼什麽?”

徐忍冬再次沉默。

石見穿雲淡風輕地道:“其實,我也不是為了殺人滅口。我說礙事,只不過因為她愚鈍呆板,看着讨厭罷了。”

說着,他狹長鳳眼斜斜一挑,水霧缭繞的眸子裏閃過一抹妖異金色:“區區木偶,哪有你有趣?”

徐忍冬不想再聽他說下去,擺手道:“行了,你走吧。”

石見穿走開兩步,又回首一笑:“你這個反應,倒讓我有些好奇了。你是怎麽活到第九關的?”

徐忍冬簡直想一板磚砸他腦門兒上讓他滾。

按照計劃,石見穿獨自來到祠堂門口。他一腳還未跨進,黑暗中突兀地伸出一截枯瘦手臂,硬生生将他攔下。

“客人。”紅衣小腳老太太陰恻恻的臉浮現在門口,“這兒是祖宗祠堂,外人不好進的。不吉利。”

石見穿笑吟吟地,湊過去在老太太耳邊說了什麽。老太太的神色立刻緩和下來,卻還是堅定地搖了搖頭。

石見穿嘆了口氣,面露惋惜之色,又低低說了幾句話。那老太太表情有些動搖,片刻之後,竟從祠堂裏走了出來。

石見穿神态自若地伸手去攙她。那老太太也不客氣,枯爪似的手指緊緊抓住石見穿的手臂。兩人就這樣有說有笑地朝樓梯走去。

徐忍冬躲在另一頭的暗處,心中不由啧啧稱嘆。他很好奇石見穿到底說了什麽,竟能說動老太太離開祠堂。

待兩人下樓,徐忍冬不再猶豫,身形一閃,人已在祠堂裏。

樓外風雨大作,祠堂裏卻仍是靜悄悄的。空氣猶如凝滞,一絲風雨也吹不進來。

香案上青煙袅袅,兩支蠟燭分立兩側。香爐上插着三支香,已經燒了一半。八十一個牌位靜靜伫立着,牌上姓名密密麻麻,猶如八十一雙眼睛,在黑暗中窺視着他。

徐忍冬深吸一口氣,走到香案前。在他伸手觸及牌位那一瞬,後頸猛然一涼。

他聽到了來自頭頂上,黑暗中,啞啞的一聲哼。

宛若嘲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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