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9 無須鑰匙
徐忍冬知道,黑暗中那東西不會立刻傷害他。但一旦他行差踏錯,必将喪命于此。
畢竟這回,連喬不可能來救他了。
徐忍冬穩了穩心神,開始着手調整牌位順序。有了上次的經驗,這次他的動作快了許多。只是上次進來是在白天,這回卻是黑夜。祠堂裏的光線暗了許多。
香案上那燭火似乎也搖晃得格外厲害。徐忍冬盯着牌位看久了覺得眼睛有點花,他只能打起十二萬分的精神,逼迫自己把全部注意力集中在一起。
随着時間的推移,祠堂內的黑暗愈發濃重起來。這感覺很奇怪:黑暗明明是沒有實體的東西,但徐忍冬身在其中,卻能實實在在地感覺到黑暗壓在自己身上的重量。
那是一種幾乎要鑽進他毛孔裏的壓抑感,讓人極其不舒服。
何況他還淋了雨,此時衣褲全都濕漉漉地貼在身上,冰冷潮濕。他忽然産生了置身于某種冷血動物巢穴中的錯覺。身體的本能讓他恨不得立刻逃離這裏,但他不能。
他必須沉着冷靜,把那八十一個牌位按照輩分排列,一一放置在正确的位置上。
徐忍冬一邊在心中整理着輩分關系,一邊動作麻利地調整牌位順序。幽幽檀香味鑽入鼻翼,初入祠堂時還覺得有些刺鼻,現在漸漸習慣了,沒有那麽嗆,倒是有些頭暈起來。
他下意識地朝香爐伸出手,想掐滅那檀香。心中卻忽然一凜——他又聽到了頭頂上那一聲嗤笑。
這次的聲線好像和剛才那聲還不太一樣。剛才是個沉悶的老頭聲音,這會兒卻年輕了很多。這絕不是什麽好兆頭,因為這意味着,躲在天花板裏的東西,不止一個。
……搞不好有九九八十一個。
徐忍冬腦中忽然浮現出這麽個場景:一小塊天花板上擠擠攘攘八十一個鬼,平常被關在祠堂裏寂寞如雪,好不容易來了個生人,大家都排着隊,你一聲“哼”我一聲“哈”地輪流吓人。
這麽一想還有點搞笑。
……等等,這麽關鍵的時刻,我怎麽還想着搞笑?
真是被連喬帶壞了。
徐忍冬忍不住勾起嘴角,心裏緊繃的那根弦稍稍放松下來。這一放松,他忽然注意到香爐裏的檀香已經燒得只剩一小截。
他心念一動:要不要重新上個香?
香案上除了水果煙酒之外,還擺着一小捆檀香。他從裏面抽出三根點上,對着牌位虔誠地拜了三拜。
他每拜一下,都感到肩上那股無形的壓力在減輕。等到他把三支檀香插進香爐,祠堂裏那種令人窒息的感覺竟然消失了。
明明光線沒有變化,但徐忍冬卻感覺心頭一下子敞亮了起來。就連空氣都開始重新流動。裹着雨水的狂風從門外吹進來,涼涼的,卻意外地給徐忍冬一種安全感。
看來這進香是進對了。
徐忍冬舒了一口氣,重新把注意力放到牌位上來。
沒了那股無形壓力的壓制,他調整牌位的節奏也加快了許多。沒過多久,所有牌位都回到了它們該去的地方。
當徐忍冬踮起腳,把最後一個祖宗牌位放到香案最頂層時,他聽到頭頂傳來一聲失望的嘆息。緊接着是“咔噠”一聲響,好像是觸發了某種木頭機關。
徐忍冬還沒反應過來,一樣東西砸到了他腦袋上。
“嘻嘻……”
徐忍冬捂着腦袋,無奈地朝天花板蹬了一眼。然後撿起掉在地上的木頭盒子。
打開,裏面是一個銀質的……橢圓環?
徐忍冬實在是很難描述這東西是什麽。它大致是個扁長橢圓形,一頭微微翹起,另一頭則收絞成了三角形。三角形後面還有一小段柄,大概是為了方便持握。
可是,握着這東西,要幹什麽用呢?
徐忍冬正在細細端詳,忽地腳腕一涼。他悚然大驚,下意識地擡腳猛踢,想把那東西甩出去。然而那東西卻纏在他腳腕上,怎麽都甩脫不掉。
徐忍冬毫不猶豫地掏出撬棍,正要揮去,卻忽然看清,纏在他腳腕上的,竟是一條通體雪白的小蛇。
那蛇瑩白如玉,若非嘶嘶吐着紅信,一定會被人當成一個栩栩如生的玉雕。
小白蛇涼涼地纏着他的腳腕,卻并未再往上爬。甚至在徐忍冬錯愕地望着它的時候,緩緩地松開身子,從他腳背上滑下去了。
這蛇看上去好像有點眼熟……
小蛇在地上緩緩爬行着,忽然回過頭來,一雙黑溜溜的眼珠盯着徐忍冬。徐忍冬覺得這蛇不像要傷害他的意思,忽然心念一動:難道它想讓我跟着它?
于是徐忍冬便跟着它走。小蛇時不時停下,回過頭來确認徐忍冬有沒有跟上。沒過多久,徐忍冬便來到了石見穿房前。
這蛇果然是石見穿派來的。
徐忍冬眼前浮現出那件繡着暗銀色蛇紋的黑色唐裝。難怪唐裝還沒幹透,他就要穿在身上,原來這東西竟有這樣神奇的效果。
一定是個隐藏道具了。
徐忍冬這樣想着,伸手推開房門。眼前忽然一黑。他錯不及防大吃一驚,本能地後退兩步,這才看清面前微微晃動的東西是什麽。
一具上吊的屍體。
那是被石見穿命令自盡的,侍女的屍體。
女屍直挺挺地挂在房梁上,看來已經死去有一些時候。徐忍冬打開門的瞬間,狂風裹着雨水沖進屋裏,故而将那女屍吹得晃動起來。
一雙小腳足尖朝下,地上還有個踢翻了的凳子。徐忍冬擡起頭,看到侍女歪着腦袋,妖冶動人的小臉已變得慘白,鮮紅的舌頭吐露在外,嘴角仍然挂着淡淡的笑意。
屋外電閃雷鳴,照得女屍青白可怖。本該是駭人的場景,徐忍冬的心情卻有些複雜。
不遠處傳來一陣爽朗笑聲。徐忍冬聽出那是石見穿的聲音,便立刻關上房門,躲了起來。
石見穿和小腳老太太說說笑笑地走上來。來到祠堂門口,老太太似乎察覺到什麽,猛然推門而入。
“是誰進來過?!”老太太在祠堂裏找了一圈,沒找到任何線索。她氣急敗壞地跑出來,叉腰大罵,“是誰偷走了祠堂裏的寶貝!”
石見穿故作驚訝道:“什麽?祠堂裏還有寶貝?難怪你總攔着不讓進。”
老太太反應過來,枯爪動如閃電,一把掐住了石見穿的脖子:“是!你!”
石見穿微微皺眉,還未見他有什麽動作,那老太太卻驚叫一聲,松開了手。
“你怎麽會有這種東西!”老太太尖叫着,拼命甩動手腕。只見一條瑩白小蛇纏在她臂上,尖銳蛇牙深深咬進了她的手腕,恰在肌腱處。因此她整個手掌都無法動彈,就連手腕附近的皮膚都迅速地潰爛起來。
石見穿嘆了口氣:“你丢了東西,我知道你急。”他眉毛一挑,狹長鳳眼不再撩人,而是閃過一抹危險的金色,“但你怎麽能懷疑到客人頭上?難道你忘了自己的身份?”
“你、你……”老太太捂着手腕,驚懼交加。她不住後退,驚恐地看着手腕上那片紫紅迅速擴大,蔓延到了整條手臂。
轉眼之間,她整個前臂竟然破潰腐爛,皮肉化為暗紅血水,濕噠噠地掉下來。就連裏面的骨頭都已染上黑色!
老太太發出一聲絕望的慘叫。石見穿卻又嘆一聲。聲線仍然懶懶的,像是沒什麽精神:“好了,別在這兒浪費工夫了。既然丢了東西,就快去別的地方找找吧。”
說着,他便擡起手,朝那小蛇勾勾手指。小蛇松了嘴,昂起頭顱,回首望了石見穿一眼。随即化為一道微弱光芒,倏地消失了。
此時如果有人眼力極佳,定能看見那道光芒飛向石見穿,化為了他黑色唐裝上一道暗銀色的蛇形花紋。
可惜此時的走廊上,除了石見穿和小腳老太太之外,并無第三個人在場。
老太太捂着斷臂,跌跌撞撞地離去。石見穿站在欄杆邊上,看着外面風雨大作。他忽然伸出手,平攤手掌,去接那雨水。
雨勢浩大。幾乎是在瞬間,他整個手掌已經盛滿了雨水,就連衣袖都完全濕透。
石見穿若有所思地看了眼掌心,随即一甩袖子,幹淨利落地朝自己的房間走去。
在客房中等候的徐忍冬自然沒看到方才那些場景。他只聽到房門被“吱呀”打開,然後是一句國罵。
“我操!”
一瞬間,銀光乍洩。數道銀色光芒朝房梁上那女屍飛去,下一秒,一條雪白巨蟒憑空出現,纏住女屍獠牙畢露,張嘴就咬上她的脖子!
徐忍冬震驚之餘,很快冷靜下來。冷冷道:“她已經死了,死透了。你沒必要再殺她一次。”
站在房門口的自然是石見穿。他愣了一下,撫着胸口仍是驚魂未定。聽徐忍冬這麽說,他皺着眉頭打量起面前的女屍,這才看明白了到底是怎麽回事。
“……我本來以為她會割個腕之類的。”石見穿悻悻道,“誰知道居然搞這麽大陣仗。”
徐忍冬:“……”還是很想一板磚敲他腦門兒上。
“說正事。”石見穿随手推開女屍,從容地坐到徐忍冬面前,“你在祠堂裏找到什麽了?”
纏在女屍上的巨蟒身形漸淡,很快化為一道霧氣,消失無蹤。徐忍冬從女屍上收回目光,簡單說明了方才經歷的事。然後把那個銀質物件拿出來給他看。
“就這一個?沒別的東西?”石見穿指尖撫過那銀質物件,臉上的表情讓人捉摸不透。
徐忍冬道:“就這一個。你知道這是什麽嗎?”
“……”石見穿沉默片刻,不情不願地道,“不瞞你說,我也不認識這是個什麽玩意兒。”
徐忍冬瞬間一臉失望。還以為真·九關大佬有多厲害呢,原來也不過如此。
還不如連喬呢。
石見穿察覺到他的嫌棄,表情變得有些尴尬。他忽然想起什麽似的,轉移話題道:“對了,你那個朋友呢?”
“他在房間裏。”徐忍冬道,“我把他綁起來了,不會有事。”
“你們住幾樓?”
“三樓。”
“哦,那你最好下去看看他。”石見穿啪地一聲打開折扇,語氣又變得雲淡風輕,“土樓沒有排水口,雨水全積在院子裏。我剛才下去的時候,積水已經倒灌進二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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