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0 無須鑰匙

當徐忍冬趕到三樓時,雨水已經漫過了膝蓋。

難以想象,這暴雨降水量居然如此之大,竟在短短幾個小時裏淹到了三樓!

石見穿沒跟他一起下來。時間緊迫,徐忍冬也沒問他要幹什麽去。

徐忍冬萬分焦急地趕到三樓,一看見這積水量,當即臉色慘白,心已涼了半截。雨水是從欄杆外面倒灌進來的。水位早已高過欄杆頂端,此時天上仍然暴雨傾盆,渾濁雨水不斷從欄杆上湧進來,嘩啦啦的響聲聽得人心驚。

徐忍冬毫不猶豫蹚進水裏。雨水冰冷,刺得關節生疼。在這短短幾秒鐘裏,積水已經從膝蓋又爬升到了大腿。水裏阻力很大,徐忍冬費勁地撥開水流,拼命朝房間走去。不知過了多久,他終于推開房門。

“連喬!”

蠟燭早已熄滅,房間裏漆黑一片,什麽都看不清楚。徐忍冬急着進去,沒注意被水底的門檻絆了一下,當即整個人都撲進了水裏。

錯不及防,吃了一大口水進去。泛着腥氣的雨水倒灌進氣管裏,嗆得他又咳又嘔。他卻顧不得這些,一邊劇咳着一邊大喊:“咳咳、連喬!連喬你在哪兒!”

沒有回應。

雨水淹沒了家具,木頭桌椅都在水裏漂浮。徐忍冬推開桌椅,倉皇四顧,終于在角落裏找到了連喬。

他幾乎是游到了連喬身邊。只見連喬整個人都浸在水裏,沉沉浮浮。他雙目緊閉,長凳還和他綁在一起。也幸好有這長凳,否則他肯定早就沉進水底,遍尋不見。

徐忍冬一手撈過連喬,拿刀子割斷了登山繩。他顫抖地把渾身冰涼的連喬抱在懷裏——還好,還有呼吸!

“連喬!醒醒!快醒過來!”徐忍冬背着他,朝門口游去,口中不斷呼喚。此時他萬分後悔為什麽要給連喬下安眠藥,他差點害死連喬!

“唔……”在徐忍冬反複呼喚之下,連喬終于悠悠醒轉。他趴在徐忍冬背上,迷迷糊糊地看着周圍一片漆黑水域。剛想說話,嘴裏便灌進一口水,嗆得他大聲咳嗽起來,“咳咳、咳咳咳咳咳……”

“上來點!”徐忍冬用力一托,将他硬生生擡得遠離水面。

連喬本能地抱緊了他的脖子,聲音微弱地問:“忍冬哥……怎麽……咳咳!怎麽回事……”

徐忍冬不知如何解釋,只好說:“你先抱緊我!我帶你去安全的地方!”

“嗯……”連喬忽然頭一沉,腦袋在徐忍冬頭上撞了一下。環住他脖子的手臂竟也松了許多。

“連喬?!”徐忍冬大驚,趕緊抓緊他。

“我好困……”連喬的聲音低不可聞,“沒有力氣……對不起……”

是因為安眠藥嗎?安眠藥的藥效還沒過?還是……還是他用錯了劑量,讓安眠藥産生了麻醉效果?!

徐忍冬咬緊牙關。現在不是自責的時候,最重要的是把連喬救出去!

他一手撥開水流,一手反折,托住連喬的大腿。連喬整個人伏在他背上,摟着他脖子的手臂松松軟軟使不上勁。

雨水還在傾盆而下。冰冷積水已經淹過了腰。徐忍冬從房間裏出來,直奔樓梯。他無意中朝外面瞟了一眼,心中不由駭然。

這雨不正常!即便是臺風天氣,降水量也不可能在短短幾小時內達到十幾米!這是什麽概念?海嘯也不過如此!

土樓的出口早已被封閉,又沒有排水管。如今所有雨水都積在裏面,硬生生把土樓變成了一個大水池。他們被困在其中無法逃生,只能眼睜睜地看着水面越漲越高,直至活活淹死!

等等——其他人呢?

徐忍冬一邊游向樓梯,一邊環顧四周。令他驚訝的是,所有客房仍然房門緊閉,想象中的混亂逃生場面并沒有出現。

水中也沒有漂浮着的屍體。那人都到哪裏去了?

不會還在房間裏吧……

好不容易來到樓梯口,徐忍冬心中一喜,在水中踏上樓梯。然而剛出水面他就感覺身體無比沉重。原來方才在水中有浮力支撐,他才能輕易背起連喬。此時貿然出水,自然覺得背後的連喬重逾千鈞。他兩腿一軟,險些摔回水裏。

“唔……”徐忍冬一手抓着樓梯,逼出自己肌肉裏每一分力氣。他的額頭青筋暴起,牙關緊咬,齒根生疼。

“忍冬哥……你放我下來吧……”連喬斷斷續續地說着,用手輕輕推他。

徐忍冬從牙縫裏擠出兩句話:“別亂動!抓緊我!”

就在他回頭這一瞬,眼角餘光不經意掃到一抹瑩白。他詫異地轉過身去,只見水中竄出一條雪白小蛇。那蛇似乎是從水底下游上來的,尾巴上勾着什麽東西。

小白蛇順着欄杆往上爬,爬到房檐下,繞着燈籠轉了一圈,随即又繼續往屋檐上面爬。

它的動作很快,小小蛇身迅速消失在徐忍冬面前。盡管如此,徐忍冬卻還是看清了——它尾巴上勾着的,竟是一個銀質圓環。

徐忍冬背起連喬繼續往樓梯上走,大腦飛快運轉:那個應該是被淹沒了的二樓上的圓環。石見穿在收集圓環?他不是已經有了一個護身符了嗎?

等等,這土樓一共九層,每層都有圓環,也就是說一共有九個……祠堂裏的牌位數量也是九九八十一……

“九”一定喻着某種特殊含義!

可是副本提示明明是“無須鑰匙之鎖”啊。“九”和“鎖”又有什麽關系呢?

徐忍冬費勁地把連喬背上四樓。積水還沒漫到這裏,但暴雨已經把所有燈籠打濕,走廊上也濕漉漉的,到處都是水塘。腳踩上去一不小心就會滑倒。

風雨聲中隐隐還能聽見房間裏的交合之聲。那些人沉淪于情欲,就連外面的狂風暴雨都沒注意到,難怪會被活活淹死在房間裏。

剛踏上樓板,徐忍冬就渾身一軟,整個人往前摔去。連喬從他背後滾下來,發出一聲悶哼。

“連喬!”徐忍冬急着朝他伸手,卻忽然感到一陣強烈的頭暈。他瞬間天旋地轉,下意識地用手撐住地面,這才沒讓自己倒下去。

“忍冬哥……”連喬艱難地爬過來,“你怎麽了……”

外面電閃雷鳴,狂風席卷土樓,嗚嗚作響。冷風裹挾着雨水拍打在身上,徐忍冬只覺渾身發冷,甚至打了個哆嗦。

“沒事。”他嘴唇發紫,深吸一口氣把連喬從地上拉起來,“走,咱們繼續往上。”

連喬勉強擡起手,碰了碰他的額頭,眼神變得苦澀:“你在發高燒。”

“不可能這麽快。”徐忍冬否定得十分果斷。他雖然淋雨吹風,又下到冷水裏救人,但也只不過是兩三個小時裏的事。怎麽可能一下子發燒燒到站不穩?

“……”連喬忽然臉色一變,用力推了他一把。

兩個人身上都沒力氣,連喬這麽一推,不光自己摔倒了,就連徐忍冬都被推得晃了幾晃。

“你別管我了,你走!”連喬狠狠一咬嘴唇,強迫自己打起精神,“這樣下去兩個人都會死!”

“別鬧!”徐忍冬怒道,伸手去拉他,“你快起來!”

連喬掙紮着,好在有安眠藥的麻醉效果,他根本使不上力氣。徐忍冬剛把他從地上拽起來,忽然聽到身後一聲尖叫。

女人的慘叫聲!

徐忍冬回頭,看到走廊上仍然空空如也。被雨澆熄的大紅燈籠在風中狂亂扭動,砰砰拍打着屋檐。那個女人慘叫一聲之後就失去音訊。

緊接着,另一個方向,傳來了另一個慘叫!

“啊啊啊啊啊啊!”

是個男人?

徐忍冬心裏一跳。怎麽回事?發生了什麽?

“嗚……呃……”懷裏的連喬忽然痛苦地扭動起來,喉嚨裏擠出怪異的呻吟。他猛然抓緊徐忍冬的衣襟,眼圈發紅眉頭緊鎖,像是與什麽東西努力抗争着。

連喬這個樣子,他怎麽可能放手?徐忍冬緊緊抱住連喬,硬生生地把他往樓上拖。樓頂上忽然乒乒乓乓一陣嘈雜,夾雜其中的是男男女女的哭喊慘叫。

上面出什麽事了?為什麽這麽吵?

徐忍冬愣了一下。就在他恍神的時候,身邊突兀傳來“吱呀”一聲響。

一個渾身是血的男人從房間裏走出來。他沒有穿衣服,下半身還殘留着口口的痕跡。然而他手上卻拎着一個血淋淋的東西。

一顆心髒。還在跳動的心髒。

徐忍冬瞳孔驟縮,他下意識地把連喬護在身後,同時震驚地發現,周圍接連響起“吱呀”聲。

一扇扇門打開,幾十個渾身鮮血的人紛紛來到走廊上。他們原本面無表情,卻在看在彼此的瞬間,暴怒而起,沖向對方扭打起來。

拳腳落在肉體上發出沉悶鈍響。所有人纏鬥在一起,揮舞手中的桌椅、花瓶、剪刀。剎那間,鮮血四濺。慘叫聲不絕于耳,走廊上血流成河。

駭人慘叫響徹了整座土樓,剎那間蓋過了風雨聲,将這裏變成一座人間煉獄!

瘋了。他們都瘋了!

徐忍冬深吸一口氣,從背包裏摸出撬棍,做好戰鬥的準備。

“連喬。”他低聲道,“跟緊……唔!”

“我”字還沒出口,一雙手從背後伸過來,死死地掐住了他的脖子!

徐忍冬瞳孔驟縮,下意識地高舉撬棍,卻在看清對方的臉之後動作頓住。

連喬?!

掐他脖子的人,居然是連喬?

此時的連喬顯然已經失去神智。他兩眼發紅地盯着徐忍冬,嘴角是令人膽寒的獰笑。他雙手緊掐着徐忍冬的脖子,手指一寸寸收緊。徐忍冬聽到“咔”、“咔”彈響,是他脆弱的頸骨在悲鳴。

“呃……呃……”徐忍冬喉嚨被卡緊,發不出聲音。

哐當一聲,撬棍掉在地上。徐忍冬試圖拉開連喬的手,卻根本徒勞無功。

在他看到連喬眼中的嗜血殘暴之時,他就知道,連喬被控制了。

可是……為什麽……

不是有圓環嗎……

胸腔劇烈起伏着,試圖吸進哪怕一絲空氣。可是無論他怎麽掙紮,連喬的手指還在不斷收緊、收緊……纖細的氣管被壓迫到沒有任何縫隙,就連頸骨都快被掐碎。

大腦缺氧讓徐忍冬意識模糊,劇痛和窒息感又反複将他激醒。他被迫懸在生與死的交界線上,左右搖擺,無比痛苦。

徐忍冬被連喬掐着脖子,雙腳離開地面。他被迫地頭往後仰,看不到連喬的臉,只能看到黑漆漆的天花板,濕透的大紅燈籠,屋外的狂風暴雨,還有……

等等、那是什麽?

在瀕死之際,徐忍冬心中一凜。

他看到半空之中,有一條幾十米長的雪白巨蟒。

蟒身粗如巨樹,盤旋着從水中升起。巨大蛇頭之上站着一人,黑色唐裝獵獵飛揚,那人站在狂風之中,任由風吹雨打,他自巋然不動。

石見穿?!

他手上好像有什麽東西……一閃一閃……

脖子上忽然傳來“咔啦”一聲。像是什麽東西徹底碎裂。清脆的裂響順着骨頭傳入腦內,徐忍冬忽然覺得身體失去重量,整個人都輕了起來。

他最後看見的景象,是一個黑影從暗處飛出,蹭地撞向巨蟒之上的石見穿。

空中爆出一團血霧。

随後,鋪天蓋地的黑暗再次襲來。

一切又結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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