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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邺尚且沉浸在自己的思緒裏,并沒有察覺到吳邱已經也步入了院子。

在這兩兄弟雙雙對視的一瞬間,氣氛瞬間尴尬了起來。

“王兄。”吳邺先一步跳出情緒,擡眸對着吳邱燦爛的一笑。

“你想要見孤,為自己求情?”吳邱的目光淩厲的落到吳邺身上,對于這個弟弟,他是恨多于愛的,尤其是他一蹙眉一展顏間,不經意流露出來那個人的影子的時候。

他心底了早年已經生根發芽的恨意這時候便會發了瘋的肆意生長起來。

如果可以,他寧願再不要見到眼前這人。

可是今日卻又是為何鬼使神差的就到了這裏,來見他。

一見他,一想到那個女子,他的一顆心就如同千萬只蛇蟻在啃噬一般,恨到骨子裏,卻也再下不了殺手。

哪怕之前下了那般決絕的決定,那般恨不得毀掉他的殺意,只這一面,他就再不能直視自己之前所下的賜死他的旨意。

吳邱想。

這是他的弟弟,從小跟在他身邊,高興了會扯着他衣擺,手舞足蹈的弟弟,傷心了會拉着他的袖子,一把鼻涕一把淚的把他的衣襟哭花,會把父王的賞賜最好的東西都留給他的弟弟。

跟他留着同樣的血脈。

是他一生摯愛的女子留在這世上唯一的血脈,那般相似的眉眼,他所有的恨意所有的殺氣都能頃刻間煙消雲散,他所有的強勢和堅硬都在這一刻丢盔棄甲。

即使——當年僅僅因為他稍稍疏忽擦傷了他就狠心的罰了他幾十大板,險些還撤了他太子的位置。

即使——他是父王同自己心愛的女子所出的孩子。

他那麽愛,那麽恨。

吳邱看着此時目光清澈的看着他的吳邺,一時間,有些無措,之前沖動之下來了這裏,想要脫口而出的責罵已經被抛卻到了腦後,他現在只想逃,只想此生再不必見到這張臉。

不等吳邺再度說話,吳邱就已經迅速的轉過身子,不再看他,擺擺手,冷冷道:“不必說了,念在你我兄弟一場,這次孤不追究了,之前賜死的聖旨作廢,你回王府好生反省罷。”

說完直接提起步子往外走去,就連為何突然自己會說出這般赦免的話來,他自己都有些驚訝。

不但吳邱驚訝,吳邺愣愣的立在原地,也有些驚訝,不過在吳邱的步子邁出清泉殿之前,他到底還是追了上去,像幼時,無數個熟悉的場景一般,拽住了吳邱的衣擺,帶着幾分祈求幾分希冀道:“我知道,我的存在,對于王兄來說,只會是一塊心病,一個威脅,所以王兄要殺我,我甘願領旨赴死,我此來并不是為了自己求情,只是為了最後……再見一面王兄,也是想懇求王兄以後專心朝政,不要被那惡毒的梅妃所迷亂了心智。”

突然被拉住,往日裏熟悉的畫面一瞬間就将吳邱的記憶擊中,那些被他勉勵封印起來的記憶,一瞬間撲面而來。

他咬牙拼命抵制,才總算勉勵惡狠狠的甩開吳邺牽着他袖擺不肯放松的手,看着他希冀的目光涼涼道:“孤如何處理朝政,如何對待後宮,不必你來操心。”

“吳邺不求其他,只是想請王兄放過淩郡王,”被甩開了手的吳邺一掀衣擺,對着吳邱跪了下來,“如果王兄執意如此,必然會導致朝廷君臣二心,人心渙散,還有楚國必然……”

“夠了!”吳邱實在沒有心思再同吳邺糾纏下去,他惡狠狠的甩了袖子,直接怒吼道:“孤自有分寸。”

說罷,便提步出了清泉殿。

一直回到了禦書房,他對于自己之前的失态都有些沒有理解過來,等他緩過神來,才擡手招了來身邊的大太監,吩咐道:“去把楚國淩郡王帶來。”

那太監總管聞言,一聲噗通的跪倒在階前,抖索着聲音道:“大王,已經……晚了。”

***************

沈傾歡同秦辰煜回了皇宮,憑借着對皇宮布局的熟悉,很快找到了芙蓉宮。

因為在皇宮,她到底不敢直接用自己本來面目的,所以帶上了曾經蘇曉給她做的面具,在宮外等了半天,也沒有見到跟她約定好在這裏等的春盈,沈傾歡就已經隐約覺得事情有些不對勁了。

等她到宮門口守衛那裏,說是蘇曉在宮裏的好姐妹要見蘇曉時候,只聽那侍衛說蘇曉姑娘病了,暫時不能見任何人。

聽到這樣的回答,沈傾歡和秦辰煜的心也跟着沉到了谷底。若春盈有事脫不開身,那麽不可能蘇曉這麽巧也不在,而且很顯然,蘇曉生病是個借口。

“那梅妃娘娘呢?我要見梅妃娘娘。”沈傾歡試探性的問,但願這時候薛青青在宮裏。

“一個小小的宮女,梅妃娘娘豈是你們能說見就見的。”侍衛掃了一眼面容平常的沈傾歡以及她身邊跟着的侍衛。

沈傾歡硬着脖子,又道:“奴婢真的是有很重要的事情,必須要當面報告給梅妃娘娘,你自去禀報,見于不見要梅妃娘娘來做決定,到時候如果耽誤了時機,這罪責你承擔的起嗎?”

聞言,果然那侍衛的氣勢也弱了一些,不過見他還是搖了搖頭:“梅妃娘娘一早就出了芙蓉宮了,現在你也見不着。”

在聽到薛青青出了芙蓉宮,沈傾歡的一顆心也跟着提到了嗓子眼,要見梅妃是假,她目的就是要确定她還在不在這宮裏。

“去了哪裏?”

“我怎麽知道!快走!”那侍衛對于沈傾歡的死纏爛打顯然已經沒有了耐心,擡手就要揮她走。L

☆、215 相逼

這時候,哪裏要等他來驅趕,沈傾歡聞言已經迅速的轉過了身子,同秦辰煜做了短暫的眼神交流就直接往天牢的方向走去。

但望不要出什麽事才好!

一路上,沈傾歡提着的一顆心,噗通噗通的跳個不停,饒是已經在盡力告訴自己,要冷靜,這個事情千萬要冷靜,但是一想到薛青青對秦修業恨意刻骨的樣子,再想想薛青青幾乎已近癫狂的狀态什麽事都有可能做的出來,沈傾歡就再也抑制不住的緊張起來。

在皇宮中,四處都有守衛,她和秦辰煜又不能做語言交流,只能一前一後,保持着合适的距離,但這時候彼此的心思和擔憂,都再清楚明白不過。

憑借着谙熟的趙王宮地形,走了約莫半個時辰,終于到了趙王宮偏西所設的地牢。

說是地牢,但這皇宮內部的地牢,實際上是為處罰在宮廷裏犯錯的妃嫔以及宮女太監或者女官的地方,按理說,即使是秦修業犯罪,也不應該是關押在這裏,而應該下刑部天牢。

這地牢,等同于趙王的私人囚籠。

遠遠,就已經能看到地牢門口森嚴的守衛,沈傾歡尚未近前,就已經被巡視的護衛攔下。

“大膽宮女,不知道這是禁地,沒有令牌不得靠近嗎?”

沈傾歡低頭,行了一禮貌,柔聲解釋道:“我是芙蓉宮裏來的宮女,大王正在找梅妃,所以我來這裏看看。”

那侍衛首領看了看沈傾歡,有看了一眼沈傾歡身後跟着的禦林軍護衛裝扮的秦辰煜,不疑有他。搖頭道:“你來晚了,梅妃娘娘剛走。”

咯噔。

心湖裏仿似被人投下了一塊滔天巨石,剛剛一直隐藏在心底的那一股不祥的預感這時候又浮現在心頭,沈傾歡故作驚訝道:“那大人可知道梅妃娘娘前往了哪裏?”

本來只是個小侍衛隊長,被沈傾歡一聲“大人”叫的心裏飄飄然的護衛當即擡手,對着南面禦花園的方向一指道:“梅妃娘娘是帶着淩郡王一起走的,往禦花園的方向。我們還估摸着是要放了淩郡王呢。”

真要釋放秦修業。是該送到禦花園在三宮交界處的。

但,沈傾歡并不認為薛青青有這麽好心。

當即同那護衛道了一聲謝,沈傾歡攜着秦辰煜轉身就往禦花園前去。

*******

禦花園最南邊。靠近種滿了芙蓉的人工湖的一處涼亭,薛青青優雅的放下茶盞,塗着寇丹紅的指甲在青花瓷茶盞上,細細的摩挲。

也帶着芙蓉般清新的涼風掠過湖面。貫穿着整座涼亭,薛青青一身鵝黃色華貴宮裝的衣擺也随着涼風不停的飛舞。讓她本就絕色的容顏又多了幾分高貴和清冷。

而她的對面。坐着的是一身朱玉風華的秦修業。即使被囚禁在地牢幾日,他的氣色仍舊很好,除卻要忽略因為這幾日失眠而在眼袋上留下的一彎月牙烏青。

一席月白色芙蓉錦緞,一絲不茍的穿在他的身上。即使是靜坐,修長如玉的身形,俊逸拔塵的氣質依然不減分毫。

她低頭看茶盞。而他垂眸看她,只不過看向她的目光裏。多了幾分厭惡幾分憐憫。

薛青青擡眸,正迎進那黑色琉璃般剔透的眸子,自然也将裏面的厭惡和憐憫看的分明。

她嘴角一扯,挂上了她一貫的帶着幾分虛情假意幾分嘲諷的笑意道:“你果真是不肯嗎?”

秦修業垂眸,并不作答。

實際上,這已經是他最絕然的拒絕。

薛青青嘴角上虛假的笑意漸漸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含着陰冷的苦笑道:“哪怕是我用你的生命相威脅?你也不肯,哪怕是有一點點的,一點點的喜歡我?”

說這番話的時候,她的神情一直停留在秦修業緊磕的雙眼上,不等秦修業作答,她繼續道:“你已經中了毒,而普天之下,除了我再沒有人能有解藥救你,不出一刻鐘的功夫,你便會七竅流血,五髒六腑潰爛而死,你信不信?”

“梅妃娘娘的話,我自然是信的。”秦修業眼睛并沒有睜開,但眼皮上微微顫抖,顯見,這時候已經毒發,他在默默承受着非人的痛苦。

似是也沒有料到會毒發這麽快,薛青青也是一愣,不過很快便恢複了神色,她擡起紅的快要滴血的塗着寇丹紅的指甲,想要撫上秦修業的雙眸,但雖然閉着眼睛,卻似是能預見一般,在薛青青離自己尚且有一尺的距離,秦修業已經身子一轉,避了開去。

如此,越發激怒了薛青青,她咬牙切齒道:“你現在是不是感覺五髒六腑都如同被架到烈火中焚燒一般?是不是感覺生不如死,是不是漸漸的感覺到,五官都是扭曲的痛?”

秦修業并不作答。

但他現在的神情,已經是最好的回答。

“本宮給你最後一次機會,你要不要我?”薛青青咬牙切齒,只不過問出這句話來,已經下意識的帶上了她所有的勇氣和希望:“如果你要我,我可以馬上給你解藥,我甚至可以放棄唾手可得的趙王後的位置,不求名節不求身份甚至不求名分,跟你逃亡,只要和你在一起,什麽我都是甘之如饴的,只要你點頭。”

說這一番話的時候,薛青青的手已經下意識的握成了拳頭,她目光緊緊地盯着秦修業,只需要他開口,甚至不需要他開口,只要他一個點頭的動作,她就可以抛卻所有,跟他走,哪怕轉身堕入萬劫不複。

榮華富貴算什麽,權勢滔天算什麽。

只要他願意。

她就願意給他一個機會,也是給自己最後一個選擇自己人生的機會。

“你已經即将成為趙國的王後,而我亦有自己的心上人,即使不出于自己的私情,要我背家棄國同趙王後私奔,讓趙楚兩國因此而陷入充滿仇恨的戰亂,百姓生靈塗炭,我也是做不到的。”

這一刻的等待,是如此的漫長,卻又如此短暫。

仿似上一秒還是懷春的少女帶着滿滿的期待帶着對近在咫尺的幸福的渴望,下一瞬,就被打入了萬劫不複的深淵。

他不要她。

他有了心上人。

國家利益糾葛薛青青完全沒有聽進去,她只從秦修業的拒絕話語裏聽出這兩個最要她命的句子來。

他的心上人。

“她是誰?”

秦修業身子一動不動,喉頭動了動,良久才發出一聲嘆息:“她是個很好的姑娘,好到讓我想用這一生來珍惜,如今看來,卻是不能夠了。”話音未落,一絲殷紅已經從他的嘴角溢了出來。

“你果真是哪怕死,也不會願意為我哪怕是假裝的,妥協一次的。”薛青青悵然若失的轉過頭去,看向亭亭如蓋的芙蓉湖,思緒飄到了很遠,最後再回過神來的時候,已經帶了幾分尖銳刻骨的恨意:“那你就去死吧。”

“我會不計任何手段任何方式的找到你說的那個女子,然後一定會把我所受到的苦,十倍百倍千倍的償還到她身上,直至把她折磨致死,等她死了,你也別想我會把你們合葬,我會把她挫骨揚灰,我說到——做——到!”

最後幾個字,幾乎是用匕首抵在心尖上說的,字字帶恨,字字泣血。

秦修業的神色,已經從之前說完那一番話之後就漸漸的黯然了下來,這時候聽到薛青青的這幾句毒辣之極的話,他疲憊無神的神色又多了幾分緊張和生氣,他緩緩道:“放過她,你要恨我,哪怕将我挫骨揚灰,我都不會怪你的只求你……放過……她……”

最後一個“她”字剛吐出口,秦修業的喉頭就是一甜,五髒六腑裏翻湧的氣血也再不受自己控制,一口心頭血,便自嘴邊溢了出來。

“你都要死了,還有空管她?”薛青青站起身來,轉過去,并不敢看他垂死的樣子。

多看一眼,對于她來說,都是掙紮,都是折磨,她怕自己會一時心生不忍而要撲上去。

毒已經入了肺腑,就算是大羅神仙,也肯定是救不了了。

薛青青有些松了一口氣的想,這樣也好。

這樣的自己,再沒有了軟弱,再沒有了把柄和缺陷。

她這樣想,也就将心底裏泛濫開來的痛楚給忽略掉了,而就在她走神的這一剎那,一道閃爍着月芒星輝的劍氣卻突然從涼亭後的灌木叢裏飛射過來。

那劍帶着淩厲的殺氣,瞬間就直逼薛青青身後的幾處要害。

但即使薛青青失神,即使她沒有功夫,這一劍避讓不及,涼亭臺階下随侍的觀月卻是反應很快,如同那一夜在迎接衛國公主的洗塵宴上的情形回放一般,在藏身在灌木叢攜帶着殺招撲面而至的楊素素殺過來的同時,觀月的劍也已經到了楊素素的要害。

而楊素素根本也似是抱了必死的心,本來可以放棄殺招,随意一躲就可以躲開的觀月的那一劍,她偏生不躲,手上的殺招不弱反倒加重了幾分力道,直刺薛青青的後心!L

☆、216 來不及

216

眼見楊素素的劍心離薛青青的要害不過寸許,而自己刺向楊素素心口的劍也并未讓她避讓半分,觀月再不多想,當即身子一扭,正面迎上楊素素。

也同時,将自己的左肩擋在了楊素素的劍下。

嘶。

嘶。

啪。

兩聲刀劍入肉的聲音同時響起。

觀月的劍,正中楊素素的心口,劍尖穿過她的身體,穿過心髒透出了背後三寸。

而楊素素的劍,卻被觀月情急之下用自己的左肩生生頂起,攜帶着刻骨恨意和殺氣的劍招,瞬間将她整個左肩連同手臂一起削下。

殘肢落地的啪聲響起,伴随着的是觀月左肩上噴湧而出的鮮血,噴灑了楊素素一身。

“素素!”

這一切發生的都太突然,等到本來緊閉雙目的秦修業睜開泛着血絲猩紅的眼,再見到的,已經是被一劍穿心而過,氣息奄奄的楊素素。

秦修業本意要掠過來抱着她,但他身子在石凳上才輕輕一挪動,被烈火焚燒的五髒六腑瞬間便如同被人移了位一般,痛的他的四肢百骸都扭曲的再沒了半分力氣,人也軟軟的倒在了楊素素的腳下。

楊素素撐着一口氣,蹲到他身邊,想要擡手抱着他的肩膀,卻發現這動作難度系數太大,她索性放棄,改為依靠在他胸口,柔聲道:“沒事的,一點都不疼,真的。”

被斬斷了左臂的觀月意識還算清醒,當即拉了已經呆住了的薛青青往亭外退去。

因為起初打算說動秦修業跟自己的私奔計劃,所以這時候涼亭周圍的護衛都遠遠被薛青青支開了。而看着楊素素剛剛要殺薛青青的恨意。觀月很難保證若是她拼着一口氣再度殺過來自己能不能擋下第二劍,所以才當機立斷先撤退,再找禦林軍護衛來。

橫豎,涼亭裏的兩個人都已經活不成了。

被觀月拉着出了涼亭的薛青青這也才從驚吓中回過神來,她顫抖着手指着同秦修業依偎在一處的楊素素,聲音尖銳道:“是她!衛國公主,她沒死。他的心上人居然是她!”

“觀月你放開我。我倒要看看他們這兩個賤人的死相。”薛青青掙脫開觀月剩下的一只右手的牽扯,站在離涼亭有一丈遠的距離停下,也根本就沒把觀月已經慘白的面色和尚且滴着血的斷臂看在眼裏。命令道:“快叫禦林軍來。”

“既是死,本宮也不會讓你們兩個賤人死在一處!”薛青青有些癫狂的,帶着無盡的恨意叫嚣道。

楊素素擡眸,有些艱難的将目光落到薛青青的身上。那目光沒有恨意,而是像秦修業一般。帶着幾分不屑幾分憐憫。

臉上一點一點的帶着腥味兒的濕潤慢慢化開,楊素素不需要擡頭,也知道這是秦修業自肺腑裏不受控制的不斷翻湧而出的血,滴落到了她的臉上。

不用想。滿臉鮮血的她,這時候,定然是有多可怖和難看的。她下意識的擡手,想替秦修業擦幹淨他嘴角的血痕。卻才發現自己連擡手觸碰到他的力氣都沒有了。

心口剛剛還是痛徹入骨的,這時候卻已經感覺不到了。

秦修業睜着大大的眼睛,看着楊素素,仿似在端詳最美的一朵傾國名花,他的眼角也慢慢有血淚流出,雖然樣子着實難堪了些,但這時候浮現在他臉上的笑容,卻絕美的不似凡物他努力擡手,抱緊了楊素素,溫柔道:“不痛,真的,我也不痛,素素,我說過要尋個良辰吉日将你娶過門的,對不起,我失約了。”

楊素素在他懷裏,擡眸看着他,目光缱绻溫柔,“我看今天,就是個好日子,我就這樣嫁給你,好不好?我不會女工,沒有女兒家的溫柔婉約,更不會琴棋書畫,不懂得如何讨人歡心,不知道該如何于婆婆相處,唯一能拿得出來的也只是過去殺人如麻決勝千裏的女将軍名號,你會不會嫌棄我?”

“怎麽會,遇到你,是我此生最大的幸運,素素,嫁給我可好?”秦修業的氣息漸漸微弱,生命也即将走到盡頭。

“好。”

在楊素素拼着一口心血翻湧篤定的答出那個“好”字的時候,他的呼吸已經停在了她的頭頂。

楊素素眼底蕩漾開來滿滿的幸福,沒有半分悲戚的樣子,她動用身上所剩下的唯一一分力氣,從懷裏掏出一樣東西來,垂眸看着那東西,嘴角也不自覺的笑了起來。

這麽多年随着養父出征在外,因為是女兒身份,因此便多了一分一旦身份暴露陷入敵營的惶恐和不安,所以從真正踏上戰場開始,她從來都不離身的一件東西,卻沒想到在今天,給了他和她最後一份成全和圓滿。

楊素素擡手一揚,将那磷粉往自己和秦修業的身上一灑,旋即就點燃了跟磷粉裝在一起的火折子。

随着人工湖面掠過來的風,着了火的磷粉瞬間将她和秦修業包裹起來,而她則在熊熊大火裏,在秦修業的懷裏,露出了幸福滿意的笑容:“再也沒有人把我們分開了。”

即使薛青青說的挫骨揚灰,如今她和他死在了一處,連骨灰都在一起,會被湖面的風卷起,灑向這芙蓉湖,再沒有人可以踐踏。

今日她就嫁給他。

這熊熊大火做媒,耳畔呼呼的風聲是為她和他而演奏的喜樂。

看到這一幕,情緒已經暴走的薛青青當即憤怒的摔着袖子,怒斥那些已經在朝這裏趕來的禦林軍:“蠢材!給本宮滅火!本宮不能讓這兩個賤人就這麽死在一處,快!滅火。”

由兩人身上而引燃的大火,火勢十分迅猛,不等禦林軍趕到,就已經吞噬了整座涼亭,大火中紋絲不動緊緊相擁的兩個人都已經永遠的閉上了眼睛,只是臉上都帶着同樣幸福安詳的笑意。

任大火肆掠舔舐,絲毫不改,直至最後,化骨化灰,伴随着湖面的風,了無痕跡。

薛青青臉上也由最初的憤怒、恨意最後歸為了平靜。

再到最後,已經是猶如深不見底的萬古枯潭,沒有了半分生氣。

她木木的轉身,無視在場面面相觑的禦林軍,一步一步,旁若無人的走出了禦花園。

等她走出老遠,受命前來救火卻根本就沒救成火的禦林軍才敢撤出禦花園。

薛青青走了,禦林軍撤了,剛剛還人聲鼎沸,一番喧嚣的禦花園頓時間安靜了下來。

在距離已經被完全燒毀的涼亭不遠處的一叢茂密的灌木叢才輕輕的動了動。

秦辰煜看到懷裏被自己點了穴道動彈不得但一雙嗜血的眼睛卻死死的盯着涼亭放下的沈傾歡,心下又是一痛。

她和他到底是來晚了一步。

從天牢到這裏,一個時辰的時間,饒是他們盡可能的用了最快的腳力,到達這裏的時候,薛青青身邊侍女的劍已經中了楊素素的心口。

而在那一剎那,沈傾歡已經控制不住情緒不顧一切的就要沖過去的時候,是他阻止了她。

他強行點了她穴道,讓她伏在他身上動彈不得。

偏生,又能從灌木叢的角度看到涼亭裏所發生的一切。

眼睜睜的看着秦修業沒有了生機,眼睜睜看着楊素素做出那般絕然的舉動而他們……什麽也做不了。

涼亭裏的,是他的親堂弟,是秦家除他之外,唯一的皇族血脈,是自幼年時起就崇拜他看他宛若神祗的親堂弟。

而那女子,是沈傾歡在這世上最好的姐妹,兩人有着過命之交,他相信,即使是要用她的命換楊素素,她也是肯的。

如果有那麽一絲一毫的可能,他何嘗不會同沈傾歡一道不顧一切的沖出去,哪怕是拼個魚死網破也要救出他們來。

只是……太晚了。

秦修業已經沒有了生機,而楊素素一劍貫穿心口,再無轉圜。

所以,在那一瞬間,理智回歸的他才不顧她發狂的情緒點了她穴道。奮身而起又能怎麽樣?兩人已經救不回,而這禦花園外成千的禦林軍足可以将她和寒疾已經發作的他斬殺在此。

“歡歡……”秦辰煜帶着歉意的開口,一出口才發現,自己的聲音已經帶了幾分沙啞。

但他卻不敢在不确定沈傾歡的情緒是否調節過來直接松了她的穴道。

多少恨意,多少愧疚,多少虧欠,如今也只能先獨自吞咽,他如今要做的,是護得她周全。

沈傾歡睜大着眼睛,因為點了穴道,僵硬的身體一直保持着躺在秦辰煜的懷裏,目光還是落在那涼亭的方向。

啪嗒,啪嗒,啪嗒。

眼裏就這樣,一滴一滴的由她睜大着的眼睛,落了下來,不過片刻,就已經暈染了秦辰煜半個胸口。

涼亭已經不成樣子,火星子都已經沒有了,但此刻她的眸子裏,仍舊倒映着那熊熊大火,倒映着那猩紅的火光,倒映着大火中那對似是相擁而眠的男女。

寒極突發,身子越發的冷,也越發的僵硬起來,秦辰煜的胸口卻格外的滾燙,因為沈傾歡落下的淚珠,一滴一滴,卻是燒紅了的烙鐵,一下下,烙在了他的身上。L

☆、217 條件

他從來都沒有像這一刻這般恨自己的無能,恨自己的無為,恨為何沒有早些年滅掉趙國,讓這一切噩夢的根源都跟着殉葬!

淚意流盡,沈傾歡的理智也跟着回來了。她看向涼亭方向的眸子也由之前的嗜血,漸漸地恢複了光芒,只是這光芒帶着寒意,帶着無盡的殺意。

看到這樣的沈傾歡,秦辰煜心知她已經堅強的挺過來了,清楚的明白自己和大家的處境,這才解了她的穴道。

她從來都是個堅強,懂得隐忍的女子。他知道。

果然,被解了穴道的沈傾歡再不哭,她的眸子裏也慢慢恢複了常色,她起身,從秦辰煜身上爬起來,擡手去拉秦辰煜:“我們先出宮去。”

之前被瘋狂的恨意所吞噬了理智,現在暫且将這恨意關押,她才意識到自己碰到的身體已經泛着寒意刻骨的涼,當下明白過來是怎麽一回事,就趕忙拉他起來。

秦辰煜也由着她攙扶起來,兩人面色平靜的走到已經被燒毀的涼亭,很默契的截下各自的裏衣衣擺,将剩下的一堆焦土細細的包裹好收好,這才一路無言的到了東門口。

相比于進宮時候的容易,因為出了這麽一件事,趙王宮的門禁越發的嚴格,任何宮人沒有聖旨允許不得随意出入宮門,本來以為想要出宮還要經過一番周折,卻沒有想到守門的副将支開了手下,沒有查看他們令牌就給放了行。

沈傾歡有些不解,但對方透露出是五王爺吳邺的人之後,她也才放下心,跟着秦辰煜出了宮。

一路相對無語的回到浣花樓。

沈傾歡都感覺不到一絲絲真實。

仿若。那個笑顏如花,那個飒爽英姿的素素還在,還會熱情的撲過來。

仿若,那個朱玉風華,那個俊美飄溢的秦修業還在,還會用言語來打趣她和秦辰煜。

沈傾歡失神的坐在桌前,仿若還能看到那夜他們幾人把酒言歡。還能看到素素和秦修業兩人之間深情凝望的眸子。

只是這一切……她再也看不到了。

她的素素。

她來到這陌生的時空。第一個給了她溫暖的女子,不會笑話她膽大乖張會陪着她一起笑一起哭一起醉酒的女子,因為她被罰藏書樓擔心她會害怕死皮賴臉要跟她一起住進去的心思細膩的女子。明明把國家重擔看的比自己的性命還重卻還是在她和國家之間,選擇了保全她的女子。

她的素素。

再也回不來了。

剛剛一路回來的平靜只是表象,這時候的沈傾歡的淚水便如同開了閘的洪水一般,泛濫開來。

秦辰煜擔心她出事。一直守在她身邊,這時候看到她卸下所有防備。再壓抑不住自己,他索性攬了她過來,将她的頭靠在自己肩上,讓她肆意的哭。

有了這倚靠。沈傾歡哭的更加撕心裂肺,仿佛要将這一生的淚水都發洩出來,洶湧的淚水不多時就将秦辰煜的肩頭徹底大濕。

而他。輕輕拍着她的脊背,聲音輕柔。卻擲地有聲:“你還有我。”

“你還有我。”

已經哭到昏天黑地,完全失去了所有理智,在一片混沌之中,卻聽到這般清晰入耳仿似一片讓人窒息的血色裏生出來的一枝綠意,最後的一根救命稻草。

“你還有我。”

沈傾歡已經迷失了的理智,也終于一點一點的,從混沌中清醒了過來。

眼睛已經腫了,視野因為哭的狠了,早已經模糊,但她掙紮着從秦辰煜的懷裏掙紮着爬起來,還是看清楚了說這句話的時候,秦辰煜嘴角邊溢出的一縷血絲。

“你……?”沈傾歡的神識尚且還沒有轉換過來,有些呆愣的看着秦辰煜,手卻下意識的去擦秦辰煜的嘴角。

這一擦,卻有更多的鮮血自他嘴角溢出,仿似怎麽也擦不幹淨,怎麽也擦不完。

“怎麽了?到底怎麽了?”沈傾歡一下子慌了,她一手抱緊秦辰煜的身子,這才發現,他的身體比以往任何一次寒極發作時候都涼,她另外一只手去摸還在不斷溢出血絲的嘴角,手足無措道:“哪裏不舒服,你快告訴我!”

從來秦辰煜寒極發作,都沒有如今這般冷,更沒有如今這般還帶着牽扯出五髒六腑的血。

“我沒事,等下就會好了。”秦辰煜扯了扯嘴角,想對沈傾歡笑笑,這一笑才發現,又是一口心血噴出,而他一路伴随着她出宮,強撐着的意識也已經到了極限,雖然不想讓她擔心,不想再讓她受到絲毫的心傷,但卻再做不到故作輕松的聳聳肩,而他整個人,也靠着沈傾歡的身子,癱軟了下來,再沒有了意識。

“阿煜!”

第一次這般直呼他名字,卻是在這種情急之下,沈傾歡一顆早已經千瘡百孔的心便如同被人再度拎了起來放到了熱火中油鍋中,炙烤,烹炸。

她努力的撐着身子,被高大的他壓的有些透不過去,卻仍舊死死的撐着不讓他倒下去:“你快醒醒,你不是說我還有你嗎?”

他寒極突發,哪一次會如同這一次一樣,失去了意識,剛剛經歷了摯友身死的沈傾歡的全部毅力也在這一刻險些渙散:“你怎麽了?到底發生了什麽?”

許是她聲音太大,終于驚動了在外面守候着的阿煦,一見到這樣的情景,阿煦的臉色也唰的一下,變得慘白。

緊跟着阿煦進來的人,卻是沈傾歡沒有想到,也不應該在這個時候出現在這裏的吳邺。

他一看秦辰煜的樣子,當即走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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