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

手機掉落在地的脆響, 謝唯看過去, 只看到小姑娘躺倒在沙發。她眼睛緊緊閉着, 臉頰卻是不正常的紅暈。

他心頭一緊,挂了電話。

“辛宜?”

辛宜側躺着,右手垂到沙發底下, 大概是她看手機看着看着睡着了,連手機從手裏掉落也沒能發現。

謝唯伸手去探她的額頭, 很燙。

“辛宜。”他輕輕推了推她, “醒醒。”

他的掌心冰涼, 一觸到辛宜的額頭,她就皺了眉。這會兒她被他推着, 她眉心擰得更緊了,眉毛幾乎要粘到一塊。

失去了往日的活力。

“嗯。”她動了動唇,嘴唇幹澀。

謝唯把她的手機撿起來擱到茶幾上,握着她垂落的胳臂, 他順勢坐在沙發邊緣。虛虛坐了不到四分之一, 他幾乎是紮着馬步一般讓小姑娘靠在他懷裏。

辛宜冷不丁落到一個溫暖的懷抱, 臉頰貼着那股熱源, 她輕輕蹭了蹭,“謝唯, 我頭疼。”她聲音沙啞着, 喉嚨很不舒服。

嬌軟無力的嗓音,懷裏的人在發抖。

謝唯不由緊了緊抱住她的手:“你發燒了。”

說着,他低頭, 跟她額頭貼着額頭。她過分灼熱的呼吸瞬間噴灑在他唇邊,熱意逐漸蔓延。

辛宜腦袋很疼,腦中嗡嗡作響。她吸了吸鼻子,鼻子堵住了,特別難受。

瞬間扁了嘴:“謝唯。”

她只知道叫他的名字了。

謝唯眼中掠過焦灼,離開稍許,他親了親她的額頭。

嘴唇霎時沾染上熱氣。

“我送你去醫院。”他微起身,“別怕。”

幫辛宜隴上衣服,謝唯的手臂卻被揪住,“不去醫院。”

他停住,小姑娘可憐巴巴的望着他,她的眼睛很亮,閃着光。

很心疼。

“聽話。”

“不想去。”

謝唯重新坐下來:“我陪你去。”

辛宜索性整張臉埋進他懷裏,一動不肯動,“我沒事,靠一會兒就好了。”怕他不答應,她蹭了蹭,“你別擔心,小感冒而已,你不是還要加班?真不行了我就讓我姐來接我。”

“行不行?”

她撒着嬌問他“行不行”,他徹底沒了脾氣。

“你額頭很燙,吃粒藥。”

“不要緊的,我真的休息一會兒就好了。39度以上才要吃藥,我應該只是一點點燒。”

辛宜平日裏看着好說話,實際上脾氣上來了比誰都倔,再怎麽逼她也沒用,謝唯無比清楚這點,無可奈何。

只能妥協:“好,我給你倒杯熱水,你趕緊喝完休息,不舒服了立刻叫我。”

說完,謝唯拎起馬克杯去倒水。

等再回來的時候,辛宜又閉了眼。

“來,起來喝水。”他狠心叫醒她,“喝完。”

“嗯。”幾乎從鼻子裏哼出來的聲音,因為鼻子堵,說不出的味道。

喂完一整杯水,謝唯将他的外套蓋到辛宜身上。剛才他去行政部找了個額溫槍,看她呼吸漸漸平穩,他給她量了量。

38度2,還算好。

他回到辦公桌。

手機有幾個未接來電,他回撥過去,壓低聲音。

謝唯和技術部的小夥們處理完軟件的bug已經八點半,辛宜仍睡着,因為感冒,她呼吸有些重。

“我表妹來送夜宵。”

謝唯擔心辛宜,一直留在辦公室,與卓然和技術部時刻連着的語音傳來聲響。

“我給你送過來?” 卓然又問。

謝唯戴着耳機,他瞅了眼沙發上的辛宜,“不用了,我先回去。”

下一刻,耳機裏傳來另一道聲音,“嘿,我送都送來了。”

是湯思婧。

“按照你的要求,最後的流程和采訪環節全部改完了,請謝總過目。”

帶笑的聲音幹脆利落。

一說起公事,湯思婧像是換了副面孔。

“好。”

話音剛落,辦公室被人推開。

顯然,人一直等在外頭。

卓然和湯思婧相繼進來。

“沈家的骨頭湯,你們的最愛。”湯思婧笑眯眯的說。

謝唯卻倏地站起身,食指抵住唇,“噓。”

他的視線始終粘在辛宜身上。

湯思婧笑容僵住,冷了臉。

她偏過頭看去,這才發現沙發上躺了個人,那人蓋着謝唯的大衣,從她這個角度看不大清臉,不知身份。

猝不及防的焦灼與不安。

她仰起頭努力去看,辦公室只開了一盞燈,很暗,裏邊的溫度卻很高。

連帶着地暖都開了。

湯思婧心裏發苦,她握緊手裏的打包盒,目光沉了下去。

卓然看看表妹,再看向辛宜,“身體不舒服?”她放輕了聲音,問,“發燒了?”

謝唯“嗯”了一聲,送客的意思毫不掩飾,望着辛宜的目光卻很柔。

湯思婧勉強擠出笑,将打包盒放到他辦公桌,她從包裏拿出幾頁紙,“你看看吧,敏感問題我删了,夠意思吧?”怕吵着他的心尖尖,她的聲音比往日裏壓了幾個度,越發顯出幾分柔意,“還有你說過的幾個點,放心,絕不會給你挖坑。”

她大大方方的說:“你不想談及的私人感情,我……”

沙發上的人動了動,似是想翻身。

湯思婧看過去。

沙發狹窄,翻個身還不得滾地上。

不等她擔憂上,謝唯一個健步沖過去,穩穩的抱住了人。

“醒了?”他邊說邊把額頭貼到辛宜的額頭上,毫不避諱在場的另外兩個人。

“嗯。”她任他動作,吸了口氣,“鼻子好像通了。”

她笑了笑,因為沙啞的聲音,笑得像只小鴨子。

“你別靠我這麽近。”辛宜斂笑,抱着他的大衣後退,“別傳給你。”

謝唯一只手擋着她的背,他稍稍用力,又将人抱到懷裏,抱得她更緊了些。

“我身體好,不怕。”說着,他親了親她的臉頰。

确實沒有之前熱了。

她額頭有汗,臉上也是黏黏的,謝唯拂開黏在她額頭的頭發,“能坐起來嗎?”他幫她理了理炸毛的綿羊卷。

“嗯。”

生着病,辛宜腦袋一片空白,反應也慢了幾拍。

兩個人旁若無人的互動盡數落在湯思婧眼中,她又驚又疑,咬着唇別過頭。

落地窗裏,映出兩道依偎在一塊的身影。

她越不想看,越要她看到,簡直“陰魂不散”。

湯思婧長籲口氣,她松開手,掌心是四個清晰的半月。

肩上被拍了拍,她一愣,對上卓然的眼睛。

鼻子突然酸酸的。

她努力擠出笑,臉頰僵硬。

而後,她輕咳。

辛宜這才發現辦公室裏還有兩個人在,她一把推開謝唯,後背又撞到沙發上。

疼死。

湯思婧看着狀似蠢出天際的辛宜,“噗嗤”笑了。

“資料我給你放這兒了。”她放下資料,沒有過去,“有什麽問題随時給我打電話。”

又恢複了那個大氣、幹脆的美女主持人。

“謝謝。”謝唯幫辛宜揉背,注意力全在她身上。

再也容不下第二個人。

湯思婧摸了摸掌心被指甲摳出的四個半月,痕跡漸漸淡了,随之淡去的大約還有她的那份執拗。

很嫉妒 ,很難過。

可是,似乎已經不願意再試圖去插入這顆不曾為她打開過的心。

湯思婧聳了聳肩:“那我先走了啊。”

來時她是信誓旦旦,剛才的那一幕幕又像是一把利刃,戳破了她藏在心間可笑的幻想。

謝唯跟辛宜,仿佛是理所當然就該那樣。

隐隐間,湯思婧想,她其實也是高興的。

能夠将謝唯拉下雲層,染上煙火氣的女人,應該也就只有那一個了。

她挽住卓然的胳膊:“我們走吧。”

回到卓然辦公室,湯思婧拿上自己的紙袋子,“我們去吃大餐。”

卓然看不懂了:“你沒事吧?”

湯思婧瞪着眼睛,“哼”了一聲:“別以為我看不出來!連着兩次了,你都挑她在的時候讓我來。”

被戳穿了,卓然反倒笑了,“天涯何處無芳草。”

“如果沒有那姑娘,我是不是有機會?”湯思婧看着卓然,問她。

“不知道。”卓然同樣打量看似滿血複活的表妹,“畢竟沒有如果。”

她說得直白,只想斬斷湯思婧對謝唯的那點小心思。

不留一絲餘地。

湯思婧長嘆:“哄哄我都不肯?”

她話裏不滿,嘴角卻噙着笑。

以前的謝唯确實很好,可總覺得他身上缺了點什麽,現在這樣,挺好的。

“我以為要再來幾次你才能認清現實,沒想到這麽快就想通了?”卓然還有些不敢置信。

被湯思婧白了一眼:“看過他們怎麽相處的,我插都插不進去,我有病才會去破壞。”她一頓,“再說,也破壞不了。”

“我沒那本事啊~”

她從前借着卓然的關系接近了謝唯許多次,他都是不冷不淡的,哪怕她做得再明顯,再希望他挑破,他也視而不見。

被當成空氣的忽視,讓人挫敗。

即便要飛蛾撲火的壯烈,這火也得給面子的夠烈啊。

湯思婧知道,他都是看在卓然的面子上。

她別別扭扭的賴到表姐身上:“哎呀,我失戀了,心痛死了。”她一陣亂蹭,“今晚你要陪我吃大餐,還要通宵去唱歌。”

卓然沒好氣,推也推不開這個粘人精,“我明天還要上班呢!”終于推開了,她又黏上來,“湯思婧,你好歹也是個主持人,麻煩注意你的形象。”

湯思婧把卓然拽着往外走:“我都失戀了,還要注意什麽形象?”她理直氣壯的答。

卓然無奈。

辛宜被謝唯半抱着去車庫,她想了想,“你要不要見見我姐姐?”

謝唯系安全帶的動作一滞:“你姐姐?”

他聲音裏藏着幾分顫意。

這是要更近一步了?

“嗯,我姐姐。”她腦袋沉,用手肘撐着車門,她的腦袋靠上去。

腦門更疼了。

他握緊方向盤,半晌,又松開,“好啊。”

辛宜掀了掀快閉上的眼皮:“那我給我姐姐打電話,讓她在家門口等我?”

“好。”

打完電話,辛宜又阖上眼,睡了過去。

謝唯減速,龜速爬到她家。

十一月的上海,晚上很冷,尤其是今天白天才下過雨,寒風刺骨。別墅區本就安靜,在這樣的天氣下一輛車都沒有,愈發靜谧。

一路開到辛家別墅,車燈掃過,照亮了門口那道熟悉的身影。

謝唯停車解鎖,辛年趕緊打開副駕駛座的車門。

“辛宜。”

辛宜揉着眼:“姐?”她看到敞開的家門,“到了?”

這麽快?

她睡着前跟謝唯說過家裏的門牌了?

謝唯下車,他繞過車頭到副駕駛,手背墊着車門上框,“感冒,一點點燒。”他跟辛年解釋,“38度2,沒有吃藥。”

他換了個委婉的說法。

但辛年知道親妹妹的德行,知道她為了逃避吃藥去醫院,必然折騰了謝唯。

她把辛宜扶下車,跟謝唯面對着面。

一時間,五味雜陳。

一聲“謝謝”怎麽都說不出口。

謝唯關上車門,拎着他的大衣給辛宜披上,“外面冷,進去吧。”

給辛年留了個臺階。

辛年冷着臉,沒有說話。

她低頭看了看靠着她的辛宜,小姑娘沒心沒肺,壓根沒發現她此刻繃着的臉。

白操心了。

“謝謝。”能屈能伸的辛年道謝。

謝唯詫異:“應該的。”

辛宜攏了攏身上披着的外套:“你也早點回去,到家給我發微信。”

她還沒說完,胳膊被擰了一下。

“姐?”她一臉茫然。

辛年恨鐵不成鋼的瞪了辛宜一眼,而後,她投向謝唯的目光裏帶上了幾分不滿。

實在是沒法給他什麽好臉色。

之前謝唯主動給她打電話,他說了很多。

謝唯說,他願意将整個壹維挂到辛宜名下,辛年不是不驚訝。壹維如今的價值遠遠不是一句輕飄飄的話能夠估量,他卻是說放手就放手。

這麽些年來,辛年心裏憋着股氣,她其實從未心平氣和的坐下來,跟謝唯好好聊過一次。

結果,他一開口就是這樣。

辛宜從不缺身外之物,可這大概是謝唯能力範圍內能夠給予她的全部身家了。

辛年不是不動容,卻遠遠及不上辛宜在她心裏的位置。

謝唯還跟她說了辛宜在英國的事情,她恍然大悟,原來辛宜在英國的日子裏,他并沒有放過手。

謝唯也說,只要他願意,這幾年裏不論是英國還是國內,他有無數次機會能跟辛宜遇上。

但他舍不得這樣。

辛年以為自己的心足夠硬,結果,好像心軟了。

後來,她才想明白,謝唯真正想要給她看的不是壹維的價值,不是将壹維拱手相讓,更不是來煽情的,他想告訴她,他謝唯不需要依靠辛家或是借助辛家的勢力,他也能給予辛宜她一直都擁有的生活。

她想,她跟謝唯一樣,舍不得的從來只是辛宜。

謝唯也終究不是邵誠灏。

所以,她不再反對他們接觸,但也不會支持。

頂多算是袖手旁觀。

“走吧,回家。”辛年沒再看謝唯,帶辛宜回家。

等辛宜一覺醒來,腦袋已沒有最初一陣一陣的抽疼。

幾乎是她一醒,辛年就發現了。

“醒了?”

辛年将腿上的筆記本放到一邊,端起床頭櫃的水,“喝點水。”

只開了臺燈的房間裏只有辛宜和辛年,床頭櫃的電子鐘跳着02:39,已經淩晨。

辛宜就着辛年的手喝水,只喝了兩口就搖頭喝不下了,“姐,你一直沒睡?”

視線從邊上的筆記本電腦和文件上掠過,她擰起眉,“姐,我沒事了,你快去休息。”

她額上是辛年的手,摸了幾下才松開。

“退燒了。”辛年如釋重負,重新坐下來。

她給妹妹掖了掖被角:“我沒告訴爸媽,所以,他們還不知道。”她俯下.身,将辛宜的碎發撩開,“要是爸媽知道了,真的該心疼了。”

辛宜抿唇:“謝謝姐姐。”

她的眼睛亮晶晶的:“我真的沒事了。”

然後,她看到辛年的臉色肉眼可見的冷了下來,“你打算在雜志社做一輩子?”

忍了忍,辛年壓住脾氣問:“奮鬥是好事,但放着家裏的資源不用,那叫愚蠢。”

她一如既往的犀利。

辛宜的笑垮了,委屈巴巴的,“當然不是了!”被窩裏太熱,她伸出手,又被姐姐給拍了回去,“等我有了足夠的閱歷,攢夠了經驗,總有一天我會單幹。”

她小心翼翼觑着辛年,見姐姐的臉色緩和不少,再接再厲,“姐姐,我不是任性,也不是倔脾氣。我知道自己該走怎樣的路,我并不是怕被人看扁才隐瞞自己的背景去雜志社。”

“就是因為我去了雜志社工作,我才知道一個人靠自己努力有多累,賺錢有多難。可是,別人都可以,我為什麽就不行?”

辛年眸光微閃,她想反駁,卻在妹妹的注視下,憋了回去。

“姐,以後我想靠自己的努力開一間工作室,而不是單純的依靠家裏,依靠你們。”

辛宜側過身,隔着被子抱住辛年,“姐,我知道你心疼我,但我想告訴你,我現在很好,我過得很充實。會有刁難,會有挫折,會很難,有時候也很苦,可這些是每個人都應該去經歷的,對不對?”

辛年明知道她說的對,又實在沒法真的點頭。

“你至少要注意自己的身體。”

辛宜蹭了蹭:“放心,我很惜命的。”

她也沒那麽傻,真的在雨裏幹淋着。穆總不是讓她自己找角度拍照嗎?她後來看下雨了,直接去躲了雨。最重要的,她知道魏佳這姑娘順風順水慣了,脾氣大,但心不壞,不會真的讓她淋雨。

辛年摸摸辛宜的腦袋,把她的頭發都揉亂了,也摸到了她後腦勺的疤,“惜命?拼命還差不多!我跟爸媽努力經營公司,不是為了讓你拼命的。”

辛宜露出臉:“三哥說過,即便是女孩子也不能總在溫室裏蹲着。”她神情很是認真。

三哥是周霁延的堂弟周霁堯,周家跟辛家關系親近,辛宜從小就按着周家的排行這麽稱呼他們。

“三哥還說,趁年輕,該經歷的都要經歷,該摔跤的就得摔幾次,只有這樣,以後才會平順。”

所以,她在雜志社從不叫苦或是翻臉。

辛年聞言,很不是滋味。

別人家都為家裏的熊孩子頭疼,可她的妹妹卻太過懂事。

讓人心疼。

她想起了謝唯。

辛年低頭,看着辛宜的眼睛,“辛宜,你喜歡謝唯嗎?”

作者有話要說:  劇透沫:這是姐姐的第二個轉變,姐姐都變了,官宣還會遠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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