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

皇子澈一言不發的跟在公公身後,順道打量這銀裝素裹的朔國宮廷,放眼望去不見半分綠意,置身其中,他縱是身披裘衣也覺得寒氣逼人。來往的侍女太臨們,忙碌之中也不忘偷偷打量這位遠道而來的渠國質子,他果真如傳言一般俊秀,面如冠玉、身形玉立,舉手投足間都透着貴不可攀的皇族氣息。只是……不知他是否也如傳言的那般愛哭,這樣的人哭起來又是什麽模樣,倒使他們好奇的很。

待他随着公公行至闌央宮,只見院內蕭索清冷呈一片頹敗之景。積雪無人清掃,青石桌椅橫七豎八倒落在地,破舊的窗棱上沒有一張完整的窗紙,那些破碎的紙片在寒風中瑟瑟抖動,時而落下一塊來,落入積雪之中立時遁了蹤跡。

就眼前這副景象哪裏像是才空出來幾個月,明明就是已經荒廢多年的廢棄院子。穆玄擎為唱這出好戲,可真是煞費苦心,不僅要事先與他人套好說辭,還要扯出一個不知存不存在的琦嫔。就算真有這麽一個人,想必也已去逝多年,今日前來驚擾,也不知這亡靈可還停留在闌央宮中,思及此處,他不免又打了個冷顫。

那公公道:“殿下,這裏便是闌央宮,穆大人已出宮領您要的人去了,想必半個時辰便能回來,殿下且在此處等着,我稍刻就命人過來打掃。”

皇子澈擺了擺手,道:“你去吧。”

待那人走後,皇子澈便在院外四下走動,一是想打量打量這不知要住多久的‘闌央宮’,二是消磨消磨等人的時間,那公公的動作倒也利索,不出一刻便将打掃的人領了過來,全是清一色的妙齡侍女。朔國崇尚白色,來的侍女皆也身着白衣,其中有一句年歲稍長的侍女,穿裝打扮一看便知是領頭之人,見她頤指氣使的號令着衆人,更是落實了皇子澈的猜測。

那人道:“你們幾個去屋內,将那些個陳舊的物件全都拾掇出來,房梁上的十幾條白绫利落的收了,莫讓主子見了心驚……還有你們幾個,将窗棱紙重新糊了,再将門前院內的燈閣換掉……動作都麻利點,這天寒雪凍的,莫讓主子等急了。”

被使喚的侍女一刻也不趕停,立時手忙腳亂的行動起來,被遣去屋內的那兩人卻稍有遲疑,像是屋內有什麽使他們懼怕的東西,皆露着戚戚之色。為首那人一聲大喝:“都忤着做甚,還不都給我進去,我看你們都皮癢了是吧,再給我耽擱回去有你們好看的。”

兩名待女這才你推我搡的走上前去,蹑手蹑腳的推了推門,想是年代久遠這門也已壞得差不多,只輕輕一推,門便‘吱呀’的開了。

風雪是早就停了的,這時也不知從哪裏冒出來一陣風,将足下的積雪席卷而起,細碎的雪沫翻卷着入了屋內,而未掌燈的大廳裏十幾條明晃晃的白绫正迎風擺動着。它們的身姿在雪光的映襯之更顯醒目鮮活,這瘆人的景象不禁使人遐想起當日情景,吊死在白绫上的凄慘人面立時在腦中顯現出來。

那兩位待女四目相對,誰都不敢再往前踏一步,這時為首之人走上前去,揚手便給了她們一人一計響亮耳光,并怒道:“沒出息的玩意兒,幾根白绫就将你們吓成這樣,都給我靠邊站着,一會兒有你們好看的。”說罷便将頭扭了過來,同另兩名侍女道:“玉兒伶兒,你們兩個過來。”

比起之前兩個這玉兒伶兒倒是膽大的很,只見她們從容不迫的進了屋,并面無異色的将白绫一根根扯下……皇子澈雖愛哭,卻是個不懼牛鬼蛇神的主兒,跟着她們一道進了屋,便又四處走動起來。

就眼前的這副破敗模樣,也不知要收拾到何年何月。穆玄擎倒是會折磨人,讓他親眼睹見眼前的一幕,其目的無非是想讓他住得不安生,試想誰又會在死過人的屋子裏過得舒坦,更何況還是一下死了十幾個人的屋子。

院外雜亂的響動裏又多出來幾個腳步聲,由遠至近,将厚重的積雪踩的‘嘎吱’作響。皇子澈正欲出門查看來人是否是所等之人,這邊腳還沒來得及擡起,錦兒清脆的聲音便傳了過來,她正急促的喊着:“殿下,殿下……”

來人裏,皇子澈親點的三人一個不少,另外幾個也是從小便在身旁服侍的。楠兒打小便進了宮,不僅精通養生之道,也略懂醫術。護衛蕭烈先前也是太子殿的侍衛,一直以來都是劉聘最得力的下屬。至于英娘,早年是娴妃身旁最貼心的侍女,因心思細膩懂得照顧人,便被娴妃派去了太子殿侍候,這幾人中就屬她年長,已有三十餘歲,衆人都喊她姑姑。

皇子澈方才四處走動,衣袍上沾了些許塵土,這時錦兒迎了上,一面為他撣着身上灰塵一面小聲道:“我剛一進來就覺得這裏陰森逼仄,瞧這四處舊的,哪像是個能住人的地兒。殿下,咱們今後該不會就住這裏吧!”

若是早兩刻過來,錦兒說的怕還不止這些,知她這是在心疼自己的,便寬慰着道:“也沒你說得這般不堪,收拾收拾倒也不差,這裏雖比不得太子殿,住人還是可以的。今日寄人檐下,就莫再挑剔了。”

“可是……”她欲再開口,卻在看到皇子澈略帶安慰的表情後止了聲,不禁意間觸碰到他的手,竟是一陣冰涼,便又道:“看你這手涼的,可是覺得冷了?”

不等皇子澈答話,錦兒便同院內正忙着的一名侍女道:“你快去生個火盆過來,殿下千金之軀萬不可凍着。”

錦兒身為侍女長,使喚別人是習慣了的,熟稔之人自然不會見怪,可她卻忘了這不是渠國更不是她事無巨細都能過問的太子殿。只見為首那人緩緩走來,望着錦兒的眼神裏帶着些許不屑,她扭過臉去,同皇子澈道:“殿下若是有什麽吩咐支會一聲便是,我手下這些丫頭不懂事也聽不進旁人的話,有身份的倒還能使喚使喚,這沒什麽身份的……”說着便又看了錦兒一眼。

錦兒何曾受過此等待遇,立時被氣得滿臉通紅,若不是皇子澈朝她使了個眼色,怕是要指着那人的破口大罵一通。

區區一個奴才尚且如此輕視他們,更何況這宮內其他身高位尊的人。皇子澈與餘下六人都不再說話,神色凝重的立于院中,只等着一幹人将屋子收拾妥當,再有什麽不滿也只能待他們走後再說。

必然是刻意的,來人連灰塵蛛網都未掃淨,只簡單收拾一下便走了。随後送來的東西也只是些日常所需的細軟茶盞,連個樣的擺件都沒有,一向養尊處優的皇子澈倒未說什麽,反倒是錦兒在一旁憤憤不平,罵了一會竟自個兒哭了起來。劉聘上前勸了幾句,見她半天不理睬自己也只能做罷,只得傻傻呆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

一早便進了宮,這半日來衆人都是滴水未進。皇子澈站得累了便再顧不上其它,随意找了把椅子來坐,怎料剛摸到椅子扶手便染了滿手的灰。看到椅子上自己留下的掌印,他立時便笑了起來,擡起手同左齊道:“阿齊,你看。”

衆人憋悶了半日,皇子澈這無意的舉動倒也惹笑了他們,一張張愁雲慘淡的臉稍稍有了些神采。左齊搖了搖頭,苦笑道:“你啊,這苦中作樂的本領倒是不淺。”

皇子澈道:“不然你叫我怎辦,難不成讓我學着錦兒痛哭一陣?既來之,則安之,往後的日子還長得很,現下就受不了了,接下來的日子可要怎麽熬。”

這話自然也是說給衆人聽的,這時錦兒哭得差不多了,便起身打掃起屋子來,他先讓劉聘與蕭烈去院中取水,好将桌椅都擦擦。四周也不見有可用的,見角落裏扔着方才扯下來的十幾條白绫,也不知究竟是什麽東西,便随手拿來當作抹布。皇子澈在一旁同左齊說了會兒話,便沒去在意錦兒,随後見了她手裏的抹布,險些脫口而出說那是吊死過人的白绫。

左齊見他神色異常,便問:“怎麽了?”

皇子澈幹笑兩聲:“沒什麽,沒什麽……”卻再不願去看錦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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