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3 不巧

“楚王爺, 該上路了。”老叟看了眼天色,向身邊一着黧黃色長衫的少年俯首。

二人身邊的柳樹下停靠着一輛馬車,車簾卷起, 可見布置簡陋。

少年咳嗽一聲,擺擺手道, “三哥還未來,本王且等上一等。”

站了一會兒, 似是體力不支, 就地歇在了一塊巨石之上,瘦削的背部佝偻着。

有人停在了他的身邊。楚王擡起面孔, 姜與倦冷淡地看着他,眸子中似乎有什麽異樣的情緒。

楚王笑道:“弟在此處足足候了一個時辰。京中好友許是聽着風吹草動,只怕惹了一身腥,不見半個人影。就連父皇,也未曾遣人遞上一句話。”

他說着長長嘆了一聲:“三哥能來, 弟心中實在是欣慰不已。”

本不過十四五歲的少年郎,這一刻面容中卻現出滄桑。

兄弟倪牆, 手足相殺, 當這種事真正地發生在了自己的身上,姜與倦真不知該用什麽神色來面對。

“槐序中毒了, 你可知。”

“中毒?”

楚王看他一眼,忽然苦笑,“三哥現在是懷疑到弟的頭上了麽?”

姜與倦不說話,冰冷的目光之中确确實實有着疑慮。

楚王忽然陰下了臉。

“如果我非要她死, 她在行宮的時候就已經死了。”

他說的是墜馬一事。

姜與倦面色緊繃,動怒道:

“槐序在深宮長大,你二人從來鮮于見面。她沒有任何對不住你的地方。”

楚王靜了一靜:“你是想問,為什麽要對槐序動手?”

他揚起臉,看着青年的面孔,慢慢地一字一頓道:

“只因,她是你唯一的、至親的血緣。”

他的目光中,充滿血淋淋的恨意。

那惡意的情感透過空氣,重重地穿透心間,令得姜與倦一瞬心驚,繼而心冷。

只愈發平靜:

“所以你就設了這個局,叫那麽多人送死。”

東窗事發後,楚王第一時間被金吾衛控制,囚于府中。而參與當日行刺之人,絕大部分來自他豢養的門客。

所有的罪名都歸咎到了這些不自量力的門客身上。

“他們受我恩惠,投之木瓜,報以瓊瑤,有何不妥?”楚王嗤笑,“何況如若事成,他們便是榮華富貴享之不盡。”

“不會再有這個機會,”姜與倦打斷他,淡聲道,“那些人全都死了。”

一夜之間,被滅了口。

是陛下親筆密旨,而他遣幽均衛執行。

楚王一怔,“父皇…”

沒有昭告天下他的罪行麽。

姜與倦知道他在想什麽:“你知道,父皇年歲已高,而你…終究還小。”

頓了頓,“父皇不忍。”

“不忍?”楚王忽然站起身來,尖酸一笑,“陛下何等聖明,聽取老臣忠言,早早鏟除妖妃,囚禁逆王,怎麽到了本王——就偏偏留下本王?怎麽不繼續殺,殺光她的兒子才好呢?!”

姜與倦眉心一跳。

他“哈”了一聲,“說到底,還是皇家的顏面大過了天去!什麽父子之情,舐犢情深,為了皇族威嚴,便是再龌龊也得掩着。”

“你竟是如此想麽?”

“難道三哥不是。”

楚王漸漸平息下來,“不然為何從未聽你提起母妃的事,難道不是覺得你堂堂嫡長子,卻是由一個庶母養大,而她出身低賤、水性楊花,你覺得不堪、羞于提及麽。”

衣領被揪住,拳頭裹挾着風聲打了過來。

“你實在該死。”姜與倦攥了攥手,忍無可忍地斥道。

楚王踉跄兩步,揩去唇角的血絲,那老叟面露擔憂,似要上前攙扶,被他揮手推開。只沖着姜與倦咧嘴一笑:

“弟此去,恐永無回京之日。三哥要是想處死弟,就得趁快,不然就要來不及了。”

姜與倦攥緊了手,看着他發腫的側臉,深深呼吸了一口氣:“我不明白,你為何如此恨我?”

怒火未散積攢在眼底。

楚王重新坐回了石上,笑了笑:

“還記得小時候在學堂裏麽?那時天兒極冷,夫子留下的課業未完,我到藏書閣裏翻閱典籍,寫了一夜的策論,手背長了好些個凍瘡。”

他怔怔看手,又擡起眼,“翌日将課業呈給夫子,他只是掃了一眼,便擱下了,連個‘善’字也未說。

…你知道後來發生了什麽麽?

夫子拿了你寫的來宣講。字字句句要我們以你為榜樣…而我那一份,卻像垃圾一樣被丢在角落。”他說到最後,竟是恨聲。

“父皇每次召見我們兄弟,問你的功課,一條一條好不仔細。二哥一向不學無術,也總會被訓斥幾句,敲打一番。”

“我呢?永遠只是再勉。再勉。再勉!”

他說着說着激動起來:“三哥,有時候我真想知道,你生來就該做太子麽?”

少年的臉漲上紅色,又重重地咳嗽了幾聲。他摸了摸腕骨,狠狠地掐上單薄的皮肉,才能讓自己重新冷靜下來。

“是,你是個好哥哥,從不曾虧待于我。”

“可這并不妨礙,我厭惡于你。”

他一字一頓道。

聽到此處,姜與倦便知同他再無話可說,拂袖便要轉身。

楚王忽然叫住了他——

“三哥。”

“那道賜死的聖旨下達之前,母妃曾見過你一面吧?她到底同你說了些什麽?”

他腳步頓住。回身:

“什麽意思?”

少年那肖似貴妃的輪廓中,浮現出一絲陰狠,與眼中微微的希冀交織,竟有些病态:

“是交換了什麽吧,比如用她的死,來保全她其中一個兒子的性命。”

“三哥能不能告訴我,她要保的人,究竟是誰呢?”

姜與倦看了眼他慘白的面色,漠然片刻,卻道:

“沒有。”

“她沒有同孤說任何話。”

楚王猛地後退一步,慘然一笑。

他以雙手,捂住了自己的面,青白的手指細若木箸,從指間隐隐洇出濕潤來。

日日夜夜糾纏的心魔在這一刻叫嚣着、撕扯着沖出了牢籠,令他頭痛欲裂。

臨了,連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喃喃着什麽:

“害死母妃的人是我,推波助瀾的是我,那個時候,目睹了一切卻沉默的也是我…”

“該死的人,從來都是我啊…”

他似哭似笑,幾近瘋魔。

原來方才只是試探,陸惜玉有沒有告知他,她被賜死的真相。

可,知曉又如何。不知曉又如何。陳年舊疤,經得起又一次地揭開麽?

即使真相大白于天下,不過是給那些殺人的鍘刀,重新抹上一層血痕。

青年默不作聲。

“王爺,再不走,要誤了時辰了。”老叟彎着腰,走到楚王身旁焦急地催促。

少年用袖子擦着面孔,眼中的陰翳被淚水洗去,變得透亮。

“待本王再同哥哥說最後一句話。”

對于身邊最後陪伴的人,楚王少見地露出了溫和的神色。

老叟嘆了一口氣,點點頭,退到一旁。

他擡目,盯着姜與倦露出一個笑容。就像從前兄友弟恭的模樣。

嘴裏吐出的話,卻字字帶刺:

“三哥想要什麽就有什麽,從未體會過我們的痛苦吧。”

忽然走近一步,用只有兩個人能聽見的聲音說,“三哥,你是不是覺得什麽都能盡在掌握?什麽都能得到?披着這副完美的皮!就能得到天下人的敬仰?

如此,弟便祝你,終有一日,面目全非,衆叛親離,為人棄如敝履! ”

“哈哈哈哈…”如願以償,太子的臉色變得無比難看,楚王快意而瘋狂地大笑着,坐上馬車,慢慢消失在遠道之上。

只留下那滿含惡毒的詛咒,于風中久久揮散不去。

……

“斬離。”

“在。”

姜與倦端坐馬車之中,雪白的衣袍拂在座下,閉目養神。坐在車外護板上的斬離掀簾走了進來,于太子身邊半跪。

青年蹙眉,喃喃,“孤長他五年,是他的哥哥,勉強也可算作長兄了。”

“我今日才知,他心中有如此深的怨怼。”

“…是父皇錯了麽?還是孤錯了?”

沉靜良久,斬離低沉冷肅的聲音才傳來:

“殿下與楚王是兄弟,可在此之前,殿下先是楚王的君,再是他的兄長。而他是臣。

為臣者,向君提出種種要求,甚至指責發難,讓君按照他的想法行事,這些都是沒有道理的。”

“是楚王爺太過偏激,不知分寸。”

“為君則剛,殿下不能心軟。”

姜與倦含笑,掃他一眼,緩緩道,“你倒是清醒。”

他的目光慢慢地沉澱下來,抹去那一絲動搖:

“不錯,為君則剛。”

為君者要的,既不是愛戴,也不是傾慕,而是絕對的臣服。

對于任何人,都是如此。

白妗與魏潛回來的路上,又遇到了姜與倦的車馬。

這回是他掀起簾子,主動相詢道:

“怎只有你二人,不見神醫?”

他目光帶了一絲考量,從魏潛的面上,看到白妗的面上。

白妗望着他淺笑,眼波中含着淡淡的疏離,而魏潛則皺了眉道:

“實在不巧,我二人尋到神醫所居的常芝林中時,只有一藥童出來迎接。只道主人昨日動身雲游,并不在家中。”

“何時歸?”

“未定歸期。”

姜與倦的眉心也染上一絲沉重,沉吟着不知在想什麽,終是一嘆道,“罷了,”

看了眼正踢石子兒玩的少女,道:

“天色将暗,你二人便與孤一同回去吧。”

白妗一下踩住亂滾兒的石子。沖車內人福了福身,面色謙卑:

“多謝殿下.體恤,只是小人身份低微,萬萬不敢髒了尊駕。”

姜與倦臉色一冷。

魏潛搶上一步,肅然道:

“殿下,今昔只是不懂規矩,絕無冒犯之意。”

他身形一擋,不經意地将少女藏在身後,話裏話外,連“姑娘”二字也不加了。

而白妗坦然處之。

姜與倦面無表情,放下了簾子。

隔着細布簾,清潤的聲音淡淡飄來:

“如此,二位自便。”

……

半柱香後,在常芝林前,達成了今日第三次偶遇的倆人,同時一愣。

“殿下?”白妗笑道,“這麽巧。”

“不巧,”姜與倦卻一哂道,“我們的目的一致。”

白妗随他視線看去,林間枝蔓交錯,濃蔭參天,幽靜不可測。

而在此林深處,便是神醫的居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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