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 遇見蛇人

貝兒趴在加爾懷裏，加爾翻過它的身體，露出它微鼓的肚皮。幼崽似乎長大了一圈，加爾現在抱着它能夠感受到重量，但它依然保留着幼崽的習慣，喜歡趴在加爾的肩頭或頭頂。

“你無法消化水晶球。”加爾揉着它的耳朵，“它們會在你肚子裏一直存在，我猜你肯定不想再次嘗試梵妮的侵蝕藥水。你得克制住饞嘴寶貝兒！”

貝兒眯着眼睛，吧唧了一下嘴。它張開四肢抱住加爾的胳膊，賴在他的懷中，一副要睡覺的樣子。

“我沒有帶荊棘鳥的眼球。”梵妮翻着藥箱，“這一次只能靠它自己消化了。加爾，你必須讓它住嘴，它總是在吃，我真怕它下一次吃掉人類。”

“那不可能，它還沒你的手臂長。”加爾說，“飛涕獸能長多大？它們又不是巨獸。不過我真的需要盯緊它，它太貪吃了。”

“你也該住嘴了。”梵妮擡起頭，“你已經吃了五份雞肉了。”

“可是我很餓。”加爾說，“非常餓，超級餓。我感覺我的胃在長大，我的食量在一天天增加，也許明年我光憑任務報酬也無法養活我自己。我是不是該學點其他技能？比如廚師，或者木匠？”

“你可以試試取悅博格。”梵妮合上藥箱，“他的錢最多，在家裏有數不清的金幣，那都是報酬。每年冬季我們接下的高階任務都不好做，但都收獲非凡。”

“這裏的秋天已經來了，北區的寒冬馬上就到降臨，可是這一次我們要去腹地。”格雷卷着煙，“北邊的冬天真是要冷死了。”

“我想堆雪人。”加爾說，“現在回頭來得及嗎？走吧我們回家吧，過完冬天再來，我其實一點也不着急。”

“你剛剛踩過東西中線。”博格勒停馬，看着前方，“我們已經到達西區紫羅蘭的地界了。”

紫色從貧瘠中線開始橫鋪向西，遠處的城鎮建築宏偉，大開的城門連通東北諸區與南部聖弗斯，無數車馬流通在這裏。原本只有春季綻放的紫羅蘭在這裏全年盛開，随着馬車的靠近，可以看見城中沿街的陽臺上充盈着各種植物。這裏的客人打扮多樣，矮人和精靈十分常見，因為這裏往東南方向去緊挨着矮人的深兵森林。

游離傭兵團從女武神那裏接手的洋蔥球已經交給了神殿巫師，在非常不愉快的氣氛中，他們決定停下往寂靜冰脈繼續靠近的腳步。加爾囑托的任務地是在深兵森林，無法經過寂靜冰脈的他們只能回頭從紫羅蘭繞路。

“這是誰？博格？”加爾籠在鬥篷之下，這裏的洋蔥酒館任務牆太高，對加爾的身高極其不友好，他只能踮着腳看牆上的通緝令。

牆壁上張貼着游離三人……不，現在是四人組的通緝令，博格的罪行條例中果然又增加了“利蒙沿線慘案”。通緝令上沒有畫像，只有從神殿窺世之眼中印下來的影像，大頭虛影可以随着指尖轉動，讓冒險者三百六十度無死角欣賞通緝犯的帥臉。梵妮和格雷都露了臉，只有加爾是蒙眼的虛影。

“讓開。”超大個頭的壯漢垂頭看向加爾，啐了一口，“矮子你踩着我的腳了，快像只跳蚤一樣蹦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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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嗎，我很抱歉。”加爾立刻讓開，看着他推開人群，彎着腰在酒館中艱難地行動，說，“他真高……”

“當然，那是巨人後裔。”梵妮吸着果汁，“比起他的祖先他才像只跳蚤，沒禮貌的家夥，你該給他腰上一拳，讓他長點記性。”

“別這麽暴力淑女。”加爾從鬥篷下擡手，将沉甸甸的錢袋抛了抛，“他送給了我們很多錢。你想吃點什麽？随便點我的小姐。”

“我要來桶麥酒！”格雷被擠在人腿中掙紮，“這就是我為什麽讨厭回來的原因！這兒的人太多了！”

“別太得意。”博格從後沒收了加爾新得的錢袋，“這裏有世界上最好的盜賊。”

“我不害怕。”加爾扒着錢袋，“你是媽媽嗎博格！我已經成年了，我可以自己保管金幣！”

“成年的家夥。”博格擡起錢袋，讓他夠不着，“留心你的腰帶，他們連內褲都會偷。”

“真的嗎？！”加爾立刻震驚地用雙手拽着腰帶，“噢天吶……天吶，我不想遛鳥在街上走。他們偷別人內褲幹什麽？用來穿嗎？”

“誰知道呢。”博格露了個“你猜”的表情，“用來幹點其他事情也說不定。”

“……這些變态。”加爾拽着腰帶，跟緊博格。

“我怎麽不知道有人偷內褲？”格雷氣喘籲籲地探出頭，“從來沒有聽說過！”

“閉嘴吧。”梵妮敲了他的腦袋，“再多嘴老大會殺了你的。”

“今年最高懸賞還是博格。”一對精靈裹着輕便的皮革，弓箭背在身後，他們的耳朵矚目，面容更令人難忘。

“明明是魔王。”一個酒氣沖天的醉鬼指着醒目的“SSS”，“見鬼的魔王，超高階任務。聽說博格接了它，我說朋友們，快動起來，否則他們同歸于盡了怎麽辦，我們就失去了一大筆錢。”

“別開玩笑了。”精靈說，“博格沒有了烈火中燒，他打不過魔王的。”

“但是魔王失去了一切。”擡着酒桶的冒險者插嘴，“他早就不是夏戈時期的全盛狀态。況且從沒聽說過被挖走心髒的家夥還能複活，除非是術士操控的傀儡。說不定這一個魔王只是深淵新選出來的呢？”

“那他們應該選擇肖恩。”巨人後裔垂頭屈坐在酒館角落，聲音洪亮，“惡龍騎士肖恩的懸賞也高得吓人。”

“你們該看的任務在這裏。”女招待露出甜蜜的酒窩，她指尖劃了劃“A——S”的範圍，“安克烈神保佑諸位，A階任務也不是輕易能夠完成的委托，起碼需要一支銀章隊伍。至于超高階任務，那該交給金章大人們頭疼。”

“多嘴的小妞。”酒鬼抱怨道，“銀章也可以買下你半輩子！”

“是的。”女招待笑容不變，“酒館也能買下您的一條命。”

“今年的聖騎士團不夠強勢。”兩只精靈将目光轉向積分榜，“倫道夫又被博格踩了一頭。”

“聽說他還丢掉了國王的獨角獸。”冒險者們幸災樂禍，他們一向反感聖騎士團，“自從博格得到了火神印記的傳承之後，倫道夫一直不見起色，他已經完了，他根本不行，只是個依靠家族趾高氣昂的家夥。可惜了理查德的劍聖之名，教出了這樣的學生。”

“聽說他被神殿警告了。”巨人後裔說，“國王為了安慰他摘奪了佐頓特的家族徽章。”

“因為佐頓特早就沒有了。”他們噓聲起伏，“他家只剩一群女孩兒。”

“那個佐頓特小鬼做錯了什麽嗎？”加爾咬着熱氣騰騰的蜂蜜面包，坐在冒險者中小聲對博格說，“他保護了倫道夫，不然國王就該為倫道夫辦葬禮了。我以為國王會感謝他。”

“倫道夫的姐姐不會容許他背負失敗，她會為倫道夫找到合适的替罪羊。”博格只要了酒，他籠在鬥篷下的手很好看，“佐頓特光輝之時格林還在放羊，佐頓特信奉的‘正直’早與格林的行事準則水火難容。去掉一個已經落沒的家族來挽回倫道夫失去的名聲，說實話很容易。”

“可是我很喜歡他。”加爾舔了蜂蜜，“雖然他看着很弱，但他确實擋住了你的火焰。說起來你知道倫道夫将蛇人帶去了哪兒嗎？我在酒館打聽的時候他們都只會笑……你的幼崽又在找奶喝，抱開它博格！這是蜂蜜貝兒，不是乳汁！”

“味道很香。”博格側頭，“令我也想嘗嘗……”

“謝謝。”加爾說，“我一直這麽香。”

“……蜂蜜面包。”博格慢吞吞地說完。

“好吧，”加爾把面包全部塞進口中，含糊道，“煤油了！”

“剛才的問題，也許你可以試着問問他。”博格擡指點向酒館另一頭，那裏坐着位倨傲的男爵，他的胡子油光發亮，被整齊地梳成兩撇，但這并不是他招惹眼球的地方。

他手握鏈子，另一頭拴着一個黑發蛇人。

“令人作嘔。”加爾盯着他，“令人作嘔的家夥。”

加爾擦了手，站起了身，向男爵走去。

“走開。”男爵的侍衛擋住了加爾，“這兒不是你該靠近的地方，矮子，這兒沒有人給你喂奶。”

“別這麽說。”加爾仰起頭，殷切道，“我是位獵手，我正在找活兒幹。大人，您看起來正在物色冒險者，看看我怎麽樣？”

“我不需要小孩。”男爵瞥了他一眼，“你看起來還沒有成年。”

“這才是天然優勢。”加爾頗為自得，“我可以為您做任何任務，獵物從來不會注意到我。”

“聽起來更像刺客。”男爵轉歸目光，落在加爾的臉上，眼睛閃過一絲貪婪，“或者你可以做別的任務，你看來不錯。你俘獲過哪些獵物？”

“那裏。”加爾大拇指指了指博格的方向，“那是我目前最棒的獵物。”

博格只露了鼻子與下巴，但是男爵稍稍前傾了身，“他看起來更不錯……”

“所以考慮一下如何？”加爾兩指摩挲，“我只需要一點點的報酬哦。”

“你得讓我看看他的臉。”男爵說，“确保萬無一失，我就會雇你們。”

“那可是人人窺探的美色，在這裏觀看一定會引起騷動。”加爾說，“您有別的地方嗎？安靜的地點。”

“跟着我走。”男爵在侍衛包圍中起身。

加爾全程沒有看過蛇人一眼。

博格用一枝紫羅蘭逗着貝兒，靠在門上。地面陡然震動，他坐着的椅子都震了震。

“看你媽媽。”博格扳過貝兒，“他真暴力。”

加爾挽着袖子，對被摔吐血的男爵說，“老兄別讓我重複重複不斷重複問題！回答我的話！就一次機會！否則我會立刻擰斷你的脖子！你從哪裏買到的蛇人？回答我，你聽見了嗎？大聲點回話！大聲！”

貝兒縮了縮耳朵。

“他憤怒的樣子真可愛。”博格評價道。

可愛的加爾直接拎起了男爵的身體，男爵像只雞崽一般徒勞掙紮着。

“……聖……聖弗斯……”男爵聲音尖細，“饒了我吧大人……咳……您想要……這只我可以送給您……聖弗斯還有很多……很多的蛇人在被賣。”

“好的，謝謝配合。”加爾一拳砸暈了他。

“格林家族在做蛇人買賣的生意。”博格說，“從萬智森林将蛇人源源不斷地送進王國南部，供于貴族玩樂。”

“我在那天就該捏斷倫道夫的喉嚨。”加爾回頭，“讓格林家族去死吧！”

“好的，讓他們去死。”博格說，“我想你還有話想問他。”

加爾轉向角落裏的蛇人，蛇人陰沉的目光随着加爾移動，仿佛一條捕食中的毒蛇。

“滾遠一點。”蛇人發出“嘶嘶”的威脅聲，“我會咬斷你的脖子，人類。”

“很好。”加爾緩步繞開蛇人，擡起雙手以示無害，“我不會靠近，除非是為你解開枷鎖，它看起來怪沉的。我對蛇人沒有惡意，我僅僅想問你幾個問題，方便的話。”

“裝模作樣的冒險者。”蛇人咬詞清晰。

“是嗎？嗯，眼力不錯。”加爾抓了把頭發，“自證清白是件麻煩的事情，但我與蛇人絕非仇敵，實際我對你們的了解超過你們自己。當然這都不重要……只有你被賣到這裏來了嗎？”

“別把我當作傻瓜。”蛇人說，“冒險者做的蛇人生意可不少。你覺得我會告訴你什麽？卑鄙的掠奪者。”

“僅僅是聊聊天而已。你的毒牙不見了……”加爾目光經過他的唇齒和脖頸，“并且你被他們刺上了标記。”

蛇人脖頸上兩指寬的枷鎖下攀爬着一朵帶刺玫瑰，從後頸爬滿蛇人的左側，這是東區格林家族的貨物标記。

“是啊，東區婊子的标記。”蛇人嘲笑道，“你們需要像狗一樣撒尿才能留住別人。”

“格林人總是如此。”加爾說，“見諒吧朋友，他們只是一群牧羊犬。他們對你做了什麽？”

“做了什麽？”蛇人聲音略擡，雙眼直勾勾地盯着加爾，“你竟然問我他們做了什麽……他們做了如同野獸的事情。他們燒掉森林、屠殺蛇人，甚至輪奸了我們的男孩女孩。格林人在聖弗斯用蛇人填滿了他們的妓院，地下水道裏的蛆蟲都比我們更加自由！別想撇清關系冒險者！你們游走在荒野之間，捕捉逃生的蛇人将他們再次賣給格林人。”他前傾身體，“你們因此大發橫財，像傻瓜一般手舞足蹈！你還想知道什麽？去舔一舔你格林爸爸！他們最明白！”

他的恨意如此清晰，甚至能夠映到加爾的眼中。他被枷鎖拴着，與加爾怒目而視，憎惡與仇恨幾乎要埋沒他。

加爾沉默地和他對視片刻，然後擡手打暈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