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8
伯裏斯失神地呆坐着。
無數念頭與畫面被攪拌在一起,把他的頭腦揉成了一盆雜糧幹果谷物粥。這盆粥的構成相當複雜,其中包括:自己、洛特、過去、現在、生活、魔法、求婚、舞會、森林、高塔、承諾、玩笑、依戀、廉恥、人生常識、愛情小說……
一曲又一曲過去,洛特沒再繼續說什麽令人臉紅的話。于是,伯裏斯終于擊敗了那盆粥,艱難地拿回了自己的大腦。
清醒過來之後,伯裏斯在翩翩起舞的人群中看到了艾絲缇……與她跳舞的人不是奈勒。
伯裏斯心裏咯噔一下。奈勒不在舞池中,他站在大廳角落裏,沒戴面具,一邊吃沙拉一邊遠遠地盯着艾絲缇。
艾絲缇與舞伴轉了個圈,舞伴的面孔朝向休息區,伯裏斯仔細一看,不由大驚失色:艾絲缇在和一個女人跳舞!那女人個頭很高,穿的是軍官制服而不是長裙,遠遠看去就像個年輕小夥,但當她轉過臉來,她秀氣的巴掌小臉上濃妝豔抹,胸前的女性特征也十分傲人,任何人都能看出這确實是個女人無疑。
幾個旋轉之後,艾絲缇正好與奈勒對望,奈勒拿着果汁,對她做了個小幅度的舉杯動作。
看來,奈勒和艾絲缇沒出問題,他們只是暫時沒在一起跳舞而已。伯裏斯松了一口氣之後,又有些質疑自己:我到底是應該失望還是應該慶幸?
再下一首曲子,夏爾邀請了艾絲缇,女軍人則去邀請了吃飽喝足的塔琳娜。公主都和女人跳過舞了,現在親王的女兒當然也可以這樣做。
塔琳娜年紀小,她雖想跳舞,卻不願接近陌生的成年男人,這種又高又安全的大姐姐是她的最佳選擇。
艾絲缇正好望向伯裏斯,并對他輕輕颔首。這時,伯裏斯突然明白了她剛才的目的。
她看到伯裏斯和洛特跳舞了,也看到了其他賓客對他們的“注目禮”,一曲結束後,伯裏斯漲紅的臉簡直像個小型火球術。
于是,公主走向女軍官,邀請她共舞,并告訴她這是為給堂妹塔琳娜做出示範。女軍人覺得公主為妹妹費盡心思,十分可敬,所以她欣然同意,并主動跳起男步。
看到兩個同性別的人跳舞,沒有人敢用獵奇的目光盯着公主,也沒人敢在此時竊竊私語。
這次之後,無論是女軍人邀請親王的女兒,或是有哪個王都侍從邀請同性,人們都學會了收斂目光。
洛特也看出了艾絲缇的心思。他湊到伯裏斯耳邊說:“你的學生為我們做了這麽多,我們不結婚不足以平民憤。”
伯裏斯一邊因公主而感動,一邊因洛特而尴尬。他無奈地小聲說:“我知道了……我答應過了,就不會反悔,但是這個……這個事情是需要點時間做準備的,辦任何慶典都得做準備……還有,您都看了那麽多書了,就不能研究一下某些詞語的正确用法嗎?”
洛特拒不解釋自己的語病。他得到了不反悔的承諾,已經開始期待如同浪漫小說結尾的、漫天都是花瓣的典禮了。
一曲緩步與一曲快步之後,時間已臨近午夜,按照慣例,鐘聲響起前的“最後一曲”将作為舞會的收尾。
在那一時刻來到之前,伯裏斯和洛特好歹也跳過一次舞,而黑松、奧吉麗娅和席格費一直在自助餐區吃吃吃,根本沒有靠近過舞池。
他們幾個不跳舞倒很正常,奇怪的是,作為慶典主角的諾拉德竟也從未出現在舞池中。
洛特到外面去找席格費說話的時候,順帶發現了這一異常之處。
回來後,他問伯裏斯:“對了,我們是不是沒給諾拉德準備禮物?好歹這是他的生日慶典。”
伯裏斯說:“請柬上寫了,這個慶典不設正式接見環節。”
“什麽是正式接見?”
“您還記得我們參加王後生日宴會的那天嗎?進入皇宮後,有個環節是賓客們輪流向皇後獻上祝福,這時也是呈上禮物的時機。私下給人塞禮物不夠正式,不夠體面,所以皇室慶典都會設立接見環節。如果請柬上寫了不設正式接見,隐含的意思就是,大家空手來吃飯就好,不要送禮物了,我們不需要。”
洛特問:“為什麽親王父子不要禮物?因為他們特別有錢嗎?”
夏爾曾淳樸誠實地介紹過,他們家逮着點好事就要辦慶典,動不動就連辦三天甚至以上。
“可能是,也可能有別的原因,”伯裏斯說,“比如……為符合禮節,他們必須邀請王室成員,那麽應該邀請誰呢?親王之子是晚輩,他們不能為這點小事請帕西亞陛下過來,所以艾絲特琳公主是最适宜的賓客。艾絲特琳年紀比諾拉德小,算是妹妹,理應給哥哥慶生送禮,可她是國王的獨生女,王位第一繼承人,諾拉德沒有資格‘接見’她……要各方面都符合禮節,事情會變得十分麻煩,所以他們幹脆不設接見環節,大家開開心心一起吃飯跳舞就好。”
洛特摸着下巴說:“你分析得有道理,但我總覺得并不是這個原因……或者說,不只是這個原因。”
“那麽您認為是?”
“我說不清。我也沒什麽根據,都是直覺,”洛特說,“還有,即使原因如你所說,諾拉德也不可能一直藏在人群中不跳舞啊。你還記得諾拉德吧?他那樣的人,怎麽可能不積極參與為自己辦的慶典?他又愛花哨,又追求浪漫,說起話來又甜又不要臉,簡直恨不得活在愛情小說裏。”
這段評價聽起來非常熟悉,像不像諾拉德先不論,倒是很像另一個人……伯裏斯看着坦然的洛特,由衷嘆服,無話可說。
快步舞曲結束後,樂隊奏起了一小段悠揚的過門,這預示着午夜将近,下首曲子就是今夜最後之舞。
和王都那次舞會一樣,洛特今天也要和伯裏斯跳最後一曲,伯裏斯早有心理準備,于是坦然地牽起了洛特的手。
艾絲缇與奈勒爵士也走向了舞池,剛才的女軍官去休息區牽起了另一位軍人的手,塔琳娜、夏爾與蘭托親王都離開之前的舞伴,回到了休息區,而黑松、奧吉麗娅和席格費從頭到尾一個舞都沒跳,他們大概已經吃累了,三人癱坐在迎賓廳的軟椅上,眼神渙散而安逸。
舞曲奏響前幾個音節時,一名戴着鷹隼面具的男子突然從人群角落裏鑽了出來。
他的面具覆蓋全臉,穿的是軍服而非禮服,剛才他一直在舞會現場,只是沒人留意到他而已。
他徑直走向長方形迎賓廳,步伐匆忙不失堅定,像是要急着去處理什麽事情。他并沒離開會場,而是站在了一個賓客面前。
那名賓客身穿修士長袍,戴着遮住整個面孔的楊樹葉面具。他剛才可能喝多了酒,現在有人氣勢洶洶地堵在他眼前,他卻靠在軟椅上,只是歪了歪頭,一副有點懵然的樣子。
鷹隼面具抓住樹葉面具的手臂,一把将他拽了起來。
看到這一幕,洛特連舞都不好好跳了,他拉着伯裏斯停在圓廳門口,興奮地低聲說:“那人好像是諾拉德!”
“是諾拉德?”伯裏斯曾見到過那個鷹隼面具,那人穿得低調,又不主動與人交流,伯裏斯一直覺得他是個負責舞會安全的軍人。
那果然是諾拉德。諾拉德掀開面具,将它一把丢在地上,随着這動作,迎賓廳外傳來一聲號令,緊接着是清晰整齊的腳步聲。城堡外的執勤兵按照預定計劃集結,布下重重防禦,不僅如此,大批不跳舞的賓客也站了起來,擠擠挨挨地堵住了通向正門、偏廳、窗戶的路。
這些賓客裏還包括黑松、奧吉麗娅和席格費。黑松捧着一小杯解酒的沙棘汁,看來他們懶洋洋的模樣倒也不是裝的。
諾拉德面帶微笑,滿意地看了看周圍。牆壁、餐桌與吊燈上的照明魔法映在他眼中,像是他的眼珠透滲着火焰。
他拉着有些呆滞的樹葉面具,将其一路拖到了舞池裏。發生這一切時,樂曲并未中斷,諾拉德執起那人的手,摟住他着的腰,直接帶着他開始跳舞。
一次故意的大幅度旋轉之後,那人的樹葉面具掉了下來,露出一張因酒精和驚惶而漲紅的熟悉面孔。
羅賽·格林,也就是曾經的紅禿鹫,此人又一次成功潛入了領主府邸,又一次成功地被沒大沒小的親侄子抱在了懷裏。
現場表情最為扭曲的人是蘭托親王。夏爾和塔琳娜也很驚訝,而他們的父親已經滿頭冷汗,面如土色。
看着親王的模樣,伯裏斯大概明白了:他确實擔心紅禿鹫回來搗亂,所以想加強慶典的安保,諾拉德大概是以一雪前恥為由主動接下了布防任務,并且把任務完成得不錯……
諾拉德給城內外許多不太相關的人都發了請柬,還允許攜帶家屬,于是紅禿鹫可以輕松地混入賓客中;諾拉德特意不要禮物,取消接見環節,這樣紅禿鹫就不會有所顧忌;諾拉德把宴會區域擴大,啓用了兩個迎賓廳和整個庭院,紅禿鹫一定會覺得容易隐藏,于是降低警惕;諾拉德安排了化裝舞會,大多數人都戴上面具,有這麽方便的機會,紅禿鹫這種術士肯定會連幻術都懶得施展,就靠面具隐藏自己……
諾拉德不僅順利抓住了紅禿鹫,還要和他跳象征愛情誓約的最後一舞。
不幸中的萬幸是,現在的羅賽既不像禿鹫,也沒有紅毛,他把紅發染成了黑發,長度也剪短了一截,他年輕英俊,看上去比諾拉德還年少一些,普通賓客認不出他是那個頹廢的禿頂瘋術士,也不知道他是過世王妃的親哥哥。
羅賽陷在驚訝之中,不但沒有掙紮,還連話都說不出來。他的裝扮挺難辨認的,諾拉德到底是怎麽認出他的?
不遠處,黑松撿起了諾拉德扔在地上的面具,從眼睛的位置摳出一枚硬幣大小的晶體。是個探真晶片,能看穿人們面部的遮擋、易容或簡單幻術。
伯裏斯看到了這一幕,心情十分複雜:黑松終于能給人幫忙而不是添亂了,這真是令人欣慰;但從另一方面說,紅禿鹫多少也算他北方之行的旅伴,黑松竟然幫有錢有勢的貴族抓自己的昔日同伴,還縱容血親之間不顧廉恥的情感糾紛,這會不會是他邁向邪惡法師之路的開端呢……
今天的最後一曲,伯裏斯和洛特都跳得不太認真。伯裏斯本來就不怎麽會跳舞,而洛特一直幸災樂禍,臉上挂着“真是太過瘾了”的興奮表情……這倒是意料之中,伯裏斯知道他喜歡看熱鬧,只要他別從中得到什麽奇怪的靈感就好。
樂曲奏響最後幾個小節。情侶們漸漸停下舞步,彼此對望。
艾絲特琳公主摘下了面具。她沒有施展控制皮肉的法術,所以此時她面色冷漠,看上去像是很不開心似的。她脫下絲綢白手套,輕輕撫上奈勒的面頰,因為經常操控施法器械、接觸各類藥劑,她的指腹比普通宮廷女人要粗糙些,奈勒微笑着低下頭,閉上眼,在鐘聲中,這是他們第一次當衆擁吻。人們發出低低的驚呼聲,這一行為意味着公主已經選好了未來的夫婿。
艾絲缇和奈勒的風頭沒有持續多久,很快,人們的注意力被一聲凄厲的大叫吸引住了。
羅賽·格林拼命掙紮着:“滾開!你再靠近……我就要放火球了!”
諾拉德緊緊抓着術士的雙手,把他按在舞池旁的柱子上。“你不會的!”諾拉德貼上去,兩人的胸膛抵在一起,“附近有這麽多客人呢,難道你不惜誤傷別人?就算你只傷害我一人,我的客人也會沖上來制服你,除了他們,還有外面的士兵……你要攻擊他們嗎?你要像過去一樣報複無辜之人嗎?”
“無恥!你拿這些人當人質?”
“當然不是。我知道,你不會傷害他們……”諾拉德又湊近了點,在羅賽耳邊小聲說,“你已經變了。就像那時……你的火焰也沒有真的傷到我。”
羅賽久久不語,手臂不再那麽緊繃,諾拉德幹脆放開了他。
“你怎麽知道我會來?”羅賽問。
“我并不知道。我只是想着,萬一你會來呢?只要你來,我就要抓住你。”
“我不是為了見你而來的!”羅賽偏開頭,“我是……我是來看蘭托親王一眼的……”
諾拉德笑了笑:“我一直在盯着你。你一直到處溜達,像是在找什麽人……我父親可沒戴面具,而且他大部分時間都在同一個座位上,如果你要找他,你早就找到了。那麽,你到底在找誰?”
羅賽狠狠說:“我在找塔琳娜!”
“你和她見過面了,你還教她挑榴蓮,她沒認出你。然後你離開了她,繼續左顧右盼。”
“我……”
羅賽的話還沒說完,諾拉德突然吻住了他。這次,諾拉德沒有按住羅賽的手,奇怪的是,羅賽竟然既沒有打人,也沒有逃走。
伯裏斯趕緊挪開目光。他也被親過,但他還是不好意思看別人卿卿我我。
午夜的鐘聲響起時,伯裏斯的目光無處安放,大廳裏到處都有人在擁吻。他只好同情地望向臉色煞白的蘭托親王,又看了看不知所措的衛兵們……等到他終于收回目光時,他突然渾身一凜——
剛才,洛特跑去前排圍觀抓術士了。現在,伴随着悠揚的鐘聲,洛特鑽出人群,閃過一對對情侶,正帶着熱忱燦爛的笑容向伯裏斯走來。
私下親昵是一回事,在大庭廣衆、衆目睽睽下擁吻可是另一回事!
洛特靠近過來,馬上就要拉住伯裏斯的手腕了,伯裏斯施展了一個近距轉移術,瞬間消失在了人群裏。
近距轉移不是傳送術,用它走不了太遠。伯裏斯出現在迎賓廳門口,他頭也不回,順着鋪了紅毯的長階跑向庭院。
現在庭院裏沒幾個賓客,只有一些仆人和士兵,他們剛才收到了指示,諾拉德已經抓到了目标,這個法師模樣的年輕人肯定是普通客人,所以他們就悠哉地随意看戲了。
另一名“普通客人”追了出來。與那個恐慌的小法師不同,這客人不但跑得飛快,而且面不紅氣不喘,還全程喜笑顏開。他在園藝區附近趕上了小法師,眼看就要抓到法師的鬥篷了,可他剛一伸手,法師又從他面前消失了。
午夜鐘聲結束時,洛特站在修剪成獨角獸形狀的樹籬下,手中抓到了伯裏斯鬥篷上的幾絲頭發。
亞麻色的細軟發絲正好纏在他無名指上,在月光下泛着羞答答的微小光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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