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章節

不是作為守墓人。

“你為什麽會選擇守墓人?”

“只是喜歡吧。”蘇未眠斂眉,道:“因為不太習慣活人的觸碰,就留在那種地方,然後看着亡靈,聽他們絮絮叨叨的說話。”

“絮絮叨叨?”那不是更加吵了嗎?

“哦,那些亡靈老者居多,不會太吵。”蘇未眠唇角含笑,繼續說道:“而且他們生前過于疲倦,死後大多數都會選擇長眠,只有些許好動的才會在深更半夜起來聚聚,喝喝茶,打打牌。”

這個,讓顏于歸恍然之間想起了青花塢的那一衆鬼怪,十分鬧騰。

“對了,你離開時玉城的虞美人如何了?”

虞美人。

話說,他以前好像沒有注意過這些花花草草的東西。

見他遲疑,蘇未眠有所了解,淡笑了笑,道:“只是許久沒有見過有些懷念了……于歸兄可想看看玉城風景?”

玉城,想來自己離開已經有半年了吧,雖然一早選擇了這條路就知道會有此結果,但還是不免有些不舒服。

見顏于歸再次默然不語,蘇未眠颔首,而後一個傾身按住了對面人的肩膀,雙眸阖着,薄唇輕啓。

煙霧缥缈,水霧彌漫,淡淡梅花香沁人心鼻。

水波蕩漾,青碧色池水已經蔓延過腰際,猛然間落到這個地方,顏于歸不禁有些手忙腳亂,低呼了一聲。好在蘇未眠早有預料,雙手一直托着他的臂膀,這才沒讓他滑入水中。

顏于歸定了定神,遠處依稀可見群山如黛,還是在魅城無疑,他道:“這裏……”

他偏了偏頭,打算挪個地方,而這一動,腳下一滑,整個人又往前撲去,再次手忙腳亂。

蘇未眠一手又移向他的腰際,一手握着顏于歸的右手,這才将人堪堪穩住。顏于歸松了口氣,再次擡眼望去時,大驚失色,原來他慌亂之中還扯了蘇未眠的衣袖,眼見那白衫就要被他褪去一半了,他尴尬地松開了握住蘇未眠手臂的雙手,讪讪道:“對,對,對不起……”

蘇未眠斂眉淡笑,一手扶着他,一手将衣衫拉了上去,悠聲說道:“該說對不起的人是我,抱歉,沒有經過你同意就帶你來了這裏,是我唐突了。”

“啊?沒事沒事……”顏于歸連連擺手,又發現自己可以在這水池子中站住了,不禁欣喜地看向了蘇未眠,好奇道:“這是什麽地方?”

“三生池,彙四海之靈于一處的三生池。”蘇未眠斂唇笑了笑,解釋道:“不過此三生池非彼三生池。”

他長袖一揮,粼粼水波蕩漾,畫面漸變,那水中竟映出另一番天地。

“玉城!”

顏于歸生于玉城,長于玉城,因此對于水面上的情形再熟悉不過了,盡管只是一處長街,可他還是一眼認出。

“三生池靈氣濃郁,因此只有借助這個我才能辦到。你若長時間待在魅城,每日來這裏修行也是一個不錯的選擇。”

“那也要看能不能留。”顏于歸淡笑,這樣一個地方豈非人人能來,蘇未眠是蘇未眠,他是他,而且他不日便要離去。一想到離開,顏于歸又為前路迷茫,他目光微斂,可巧看見水中物一變,驚道:“咦!這個……”

“玉城花燈節到了啊……”蘇未眠看到此情此景,也恍然大悟,悠然道:“多少年都沒有見識過人界的花燈節了。”

“玉城花燈節向來比其他地方要辦的嚣張些。”

“嚣張?”蘇未眠嗤笑一聲,掩唇想了想,覺得确實如此,那個地方的人都比較好強,因此花燈節的氣勢如虹,絲毫不輸于皇城,許多皇親貴族都會慕名而去,因此嚣張一詞,形容的恰到好處。

“我記得這條巷,那裏有一戶老人家紮燈籠的手藝最好,讓旁人都望塵莫及。”

“是馮先生嗎?”

“咦?你知道?”

“哦,當年去玉城做守墓人時有幸認識,不曾想一晃多年,他已鬓角花白。”

“是嘛?聽說他年少時輕狂的很……”

“哈哈,這個我知道,得饒人處不饒人嘛……”

兩人談笑風生,仿佛久別重逢的故人一樣,就差個兩眼淚汪汪了。蘇未眠對于玉城的了解絲毫不亞于土生土長的顏于歸,而看法也往往不約而同。

顏于歸同蘇未眠一邊調笑着西城的老陳,一邊打趣着南城的老越,玉城千年的歷史,他們從古說今,民俗風情,一樣不落。

但笑着笑着,顏于歸就笑不下去了。

因為那面水鏡之中如今倒映出的景象,讓他心塞,那是顏宅。

那個宅子和他離去時并無不同,人已經是那些人,依舊做着自己的事情,整個顏宅只是少他一人罷了。

蘇未眠默然無聲地看着,約莫半盞茶的時間過去,他才扶着顏于歸靠岸,伸手拂去了兩人身上的水滴,蘇未眠突然擡頭,凝眉沉思。

“啧,糟糕,忘記時間了。”

方才和顏于歸聊的太過于愉快,竟忘了今日的醒花宴,而且看着這個時間,醒花宴估計早都結束了。

顏于歸顯然也明白了,坐在岸邊順着蘇未眠的視線望去,歉聲道:“對不起,耽誤了你的時間。”

“沒事,和你在一起聊天更好。”蘇未眠伸手将顏于歸從地上拽起,而後負手而立,笑道:“更何況醒花宴我不是第一次參加,倒是你,好不容易來了一趟魅城,居然還錯過了,怪我,沒有注意時間。”

“不不不。”顏于歸見他愧疚不安地低下了頭,連連擺手,笑道:“我也覺得和你聊天挺開心的,今天能夠再見玉城很好了,你若實在抱歉,不如給我講講那醒花宴上都會有什麽吧?”

“好,邊走邊說。”蘇未眠失聲笑了笑,而後往前殿帶路,道:“其實醒花宴對于外人來說或許新奇些,說白了就是聚衆賞花飲酒,各界人士都會慕名而來,所以熱鬧些……”

因為醒花宴已經結束,抄手回廊上反而沒有太多人,偶爾有些也都是見着蘇未眠打聲招呼,并不多言,自然也不會過問顏于歸的身份。

兩人落得個清閑,一路上有說有笑,蘇未眠簡單同顏于歸說了說醒花宴,而還未到達前殿,兩人便作別了。

一來,蘇未眠似乎有事要處理,二來,顏于歸也可以自己一人找将若了。不過最關鍵的事,還是顏于歸不太想讓人知道他們之間的聯絡形式。

問他為什麽?

夭壽了,鬼知道啊……

見四下無人,顏于歸擡起了左手,看了那指環半晌,才微微挑指,跟着它尋向了将若。

将若依舊在原先的屋子裏,似乎是玩累了,他整個人都埋在雪白的毯子內,紅衣似血,極盡妖媚。

顏于歸下意識地放輕了腳步,而後坐在了他身邊。榻上人睫毛輕顫,而後緩緩睜開了眼,見着顏于歸,打了個哈欠,又翻身趴着,眼睛半阖。

“傻書生,你回來了。”

第:☆、魅城淪陷(四)

作者有話要說: 北方式豪打雪仗

顏于歸看着他這個樣子,心頭一緊,雖然知道将若不可能等他,可還是油然而生一股濃重的罪惡感。

他往後坐了坐,鼻音沉沉,道:“嗯。”

“你同蘇未眠去了哪裏?”

“三生池。”

“那個地方不錯,你若不嫌棄就多待待,不過以你現在的道行,一個人去可能呆不久……”

“那你和我去。”顏于歸颔首看着他軟若無骨地躺在榻上,這句話脫口而出,雖然知道将若不會同意,可他依舊試探性地說了。

“不行。”

果不其然,将若立馬拒絕了,他道:“你若實在想就可以找蓮止,那個家夥閑,而且……”

而且,就沒有了。

顏于歸側目而望,這才發現将若又睡了,他呼吸平穩,手指蜷縮落在耳側,那枚指環清晰落入顏于歸目中。

想到蘇未眠今日所說,顏于歸估摸着将若今日在醒花宴上也并不好受,也沒打擾,自個在這個殿內浪游了片刻,而後又回到了将若榻前。

話說,剛才就想問了,他應該睡哪裏?

想叫醒将若問問,可顏于歸看着他這個樣子又不忍打擾,或者悄無聲息地越過将若,睡在床榻內側。

要說同榻而眠這種事情,他與将若又不是沒做過,可今非昔比,今時不同往日。

正當顏于歸左右為難間,殿內突然打開,不消片刻,一人緩步而來。

蓮止。

顏于歸如見福星般撲了過去,蓮止見他那架勢,步子生生後退五步,目光移向了床榻上的人,而後又看向顏于歸,問道:“顏先生,你這是?”

顏于歸絮絮叨叨地同蓮止說了許久,蓮止這才明白,颔首一笑道:“阿若他應付的人比較多,确實累了,今日時候不早了,先生要休息的話,出了殿門,右邊那間房間就可以。”

顏于歸如釋重負地松了一口氣,與蓮止道了謝,匆匆忙忙就要出去。

“先生,右邊就是你握筷子的那只手方向。”看着顏于歸的背影,蓮止覺得自己還是有必要提醒一下的,頓了頓,又道:“算了,不論左右,出門兩側的房子都可以休息。”

顏于歸頓步,回頭望了望蓮止,才悠悠道:“其實,左右還是分的清……”

蓮止淡笑不語,那人離開後,他這才靠近榻上的人,坐在邊上,伸手挽起了将若的衣袖,蓮止看着那已經發紫的淤傷,嘆了口氣,從衣袖中掏出一個瓷瓶湊近了那人鼻尖。

“唔!”一股腥蹿之氣彌漫至咽喉,将若擡手揉了揉鼻尖,臉都能皺捏成一團,“你這次又做出什麽怪藥了……”

“誰讓你不知檢點,同那些妖魔鬼怪喝了許多花酒。”蓮止翻了個白眼,而後将那瓷瓶小心翼翼收回,并換了另一個瓷瓶出來,道:“這是能緩解肉體腐爛的藥,在那敗葉草未開花前,你每日吃一顆。”

将若起身跪坐在榻,揉了揉惺忪的睡眼,接過了瓷瓶,撇嘴道:“什麽叫做不知檢點?蓮止,這種詞能用在我身上嗎?”

“放蕩不羁。”

“你丫讨打。”

兩人你一言我一語地罵着,過了許久才消停下來,各自休息了。

醒花宴一過,将若休息不過一兩日,而後又沒了蹤跡,而相比較将若,顏于歸在魅城中見到次數最多的人反而是蘇未眠。

聽蓮止提過,蘇未眠所統禦的地界為妖界雲中之地,遠魅城許多,可整個妖界誰不知道,想尋蘇未眠,去雲中遠不如來魅城實在些。

蓮止近日似乎也有的忙,而顏于歸也并未同他提三生池之事,所以一般有了時間,都是蘇未眠帶他去的。

顏于歸嘴裏雖時常說着要走,可大多數時候都是泡在三生池裏修行,久而久之,走與不走,也沒人提了,魅城仿佛已經習慣一個人類之子留在這裏了。

冬日将近,沒了蘇未眠的陪伴,顏于歸也能獨自一人入三生池了,起先可能因為靈力過于濃郁,他頭腦還昏沉了些,可漸漸就适應了。

冬至時,蘇未眠果真如他從前說的那樣,漫長冬日,需抱着火爐不能出門,當然他是回了他的雲中之地冬眠。

那時的顏于歸才清楚,原來妖界與人界并無多少差別,依舊風雨雷電,四季分明。後來蘇未眠才同他解釋了,整個妖界其實大多都同魅城一般,除了聶良所統禦的地界。

蘇未眠走的第二日,将若便回來了。

魅城西側有一處梅園,這個時節臘梅開的正香,顏于歸頂着一身霧氣,出了三生池便聽聞将若回來去了梅園。

顏于歸尋着将若時,他正同一群孩子鬧着。顏于歸覺得,将若這個君王實在做的有些太接地氣了。

連下了兩日大雪,梅園的臘梅花開的嬌豔,房檐屋頂也鋪着厚厚的雪層,直到現在,雪花還一層層的覆蓋在地。

那一堆孩子分開,一半跟着将若,兩兩對峙,隔着數丈打着雪球,将若很是機靈,半晌都沒有中招,反觀對面的孩子,一個個都面露不爽。

顏于歸踏入梅園就見了這樣一番情景,看着将若那得意忘形的模樣,他暗道一句:倚老賣老。

将若餘光瞥見了顏于歸,俯身對着身邊的孩子說了句什麽,而後走近,彈了彈身上的雪,道:“你過去撐一會兒,我累了。”

他那一頭銀發松散,面上本來就沒有什麽血色,如今更加慘白,顏于歸想了想,而後點頭。

但是打雪仗這個玩意兒,顏于歸向來都不參與,而且嚴格來說,他就如将若所說的一樣,是個文弱書生,與對面這群如狼似虎的孩子相比,他不禁弱,還老。

誠然,将若都沒說過自己老,但那不可同日而語。

顏于歸勉強應付着,盡量以自己最快的速度揉着雪球,擡頭間,只見一個小鬼反手撂倒一個人,他脖子一疼,緊接着又見雪層下噌的出現一堆人,把那摔倒的小鬼埋掉……

這哪裏是打雪仗,這是在玩命啊!

顏于歸心裏一陣惴惴不安,四下偵查了一番,覺得說理是沒有用的,如今只有用極佳的速度才能逃離和躲避雪球攻擊,當然,必要時還要會裝死和認慫。

然而很不幸的是,顏于歸還未來得及認慫,後腦勺便‘啪’的一聲被砸中了,周圍的孩子見得逞了,紛紛拍手叫好。

原本同将若,也就是如今同顏于歸待在一起的孩子,默然無語地看着他,而後用求救的目光看向回廊下的坐着的将若。

話說,只有将若來了,他們贏的幾率才高好吧,對于顏于歸,他們只好不客氣地在心中評價一句:弱雞。

将若盤腿而坐,看着顏于歸腹背受敵,笑得前仰後合,一手拍着大腿,恰巧蓮止此時端着一碟果子來,他順手拿過咬了一口,模糊不清道了一句:“傻書生……”

而那處,顏于歸已經手忙腳亂了,他本來就是一身玄青色衣,如今被砸了一身雪,分外滑稽。

其實滑不滑稽都不重要了,比起這個,顏于歸更想知道是哪個兔崽子在雪球裏藏了石頭,當真是想要了他的老命啊!

見顏于歸委實支撐不過來,将若打了個哈欠,傾身一躍,飄然落在了顏于歸面前,伸手奪過了他手中剛捏好的雪球,錯身之間,颔首在他耳邊低語:“看我幫你報仇。”

顏于歸跑了好一陣子,手指面頰也不知是凍的通紅還是怎地,對于将若的話,他都聽的不太确切,只憨憨地應了一聲,轉身就看将若在扔雪球,最後還是蓮止提醒了他一聲,顏于歸這才免了被雪球淹沒的結果。

顏于歸便坐在将若起先的位置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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