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5)
回到天墉城,将事情處理完畢後,就回去找你,不想你卻找了過來……”
“那,你是高興我來,還是不高興我來?”
“我自然是高興的。”
“呵,幾次三番想趕走我的人是誰?又怕我在天墉城搗亂的人是誰?少俠好記性啊。”歐陽少恭有時候還是很記仇的。
百裏屠蘇牽住歐陽少恭的手,解釋道:“我那時說話不便,許多話,想解釋,卻又不知如何去說。你能來天墉城尋我,我很感動,也很高興。但你身份特殊,天墉城畢竟門規森嚴,我很怕你會有危險,所以才希望你能先行下山……”
歐陽少恭其實不過只是想逗逗百裏屠蘇,對方心中所想,他又如何不知?見他家娘子說了半天,方裝腔作勢地緩了臉色道:“從前的事,且不與你追究了。你到底和你師尊承諾了什麽,趕緊說與我聽,否則……”
百裏屠蘇自然不會把他的威脅放在心上,他心知瞞不過,終是全部說了出來:“其實也沒什麽,就是昆侖山脈一處腹地地底,困着一只上古兇獸,那兇獸無法以普通的法器消滅,只有烏蒙靈谷世代看守的一把兇劍方可除去。但那把兇劍力量龐大,烏蒙靈谷從不外借。前代天墉城掌教便曾向我先輩提過此事,但未獲應允。故而當時娘親送我上天墉城,懇求師尊用仙芝丹救我時,師尊便提出了這個要求……”
歐陽少恭點了點頭道:“原來如此!所以你本來的打算就是,想等體內煞氣清了,拿着那把兇劍去把那頭兇獸殺了,就同我一起回甘泉村?”
“正是如此。”
“這又有何難?”歐陽少恭笑道,“你現在身上煞氣已所剩無幾,過兩天等掌教真人願意放我們出去了,我陪着你去殺那兇獸便是。”
“不必,此事太過兇險,我一人過去即可。”百裏屠蘇心道:我之前不告訴你,就是擔心你會這樣做,可我又如何能讓你陪着我冒險?
兩人早已心意相通,歐陽少恭又如何不知百裏屠蘇心中想法?他笑了一聲,反握住百裏屠蘇的手,湊近百裏屠蘇,貼着他的唇邊道:“你怕我拖你後腿?但你既知我身份,怎麽就想不明白,我身手或許還不錯?”
因着歐陽少恭的靠近,百裏屠蘇面色微微有些發紅,但他仍沉聲道:“無論如何,你不會讓你身陷險地。更何況,你體內寒氣未清……”
“那就讓它清了便是!”
“少恭?”百裏屠蘇看到歐陽少恭的表情,微微有些詫異,心想難道他也找到了可以完全治愈自己寒氣的辦法?對了,最近他似乎不像從前那般懼寒……
歐陽少恭手上一使勁,拉着百裏屠蘇便上了禁地內唯一一張石床,将他按倒在床上,接着自己俯下身去,含笑湊近他道:“我的傻娘子,你有沒有想過,你的煞氣是怎麽除去的?”
百裏屠蘇疑惑道:“不是那仙藤葉做成的藥丸麽?”
“那不過是個藥引子而已……”
百裏屠蘇皺了一下眉頭。
“你想知道?”歐陽大夫露出狐貍般的笑容,伸出修長的食指在百裏屠蘇的唇上輕輕滑過,“那就讓為夫,再替你施治一回!”
成親一年有餘,夫夫之禮也行了不知多少回的百裏少俠,對歐陽少恭此時的言下之意,瞬間了然。
知道自己體內的煞氣和少恭身上寒氣是通過此種“方子”治好的以後,百裏少俠頓時面紅耳赤。
歐陽大夫治病療傷一途,事關性命,耽誤不得,便是此地荒陋,歐陽大夫也是毫不介懷地親身上陣。
當年,他們各自服下了一枚仙芝丹,體內均有了一半藥性。通過仙藤葉的催發作引,精血互融,調和融息,便能利九竅,通血脈,直至袪煞去寒,安魂益氣,達到相互治愈的效果。
“你在甘泉村時,內傷将愈,煞氣也消去了大半,但若停上數月,免不得煞氣反噬……”
“所以你才不顧危險,着急來天墉城尋我?”
“怎麽,感動了?”
百裏屠蘇不說話,以深情的親吻來代替了自己的回答。
其實,他能猜到少恭身份,少恭又如何不懂他的心思?自己對少恭情意幾許,會否真的一走了之,少恭又如何不知?只不過,許是那相合之法不能時隔太久,少恭追着過來,想來也是怕誤了病情。不然,他明明還在生氣,為何又偏偏幾次三番主動來尋自己?與自己做那……圓房,不,“施治”之事……
九十八
百裏少俠最終還是和他家歐陽大夫一起,共同完成了對他師尊的這項“承諾”。
數日之後,烏蒙靈谷大巫祝,也就是百裏屠蘇的母親韓休寧,親自上天墉城,拜會了掌教真人和執劍長老。
在她的周旋之下,掌教真人答應,若是百裏屠蘇能除去地底的兇獸窮奇,便可将功贖罪,自行下山。
——那只兇獸鬧騰得太厲害,每隔十年便需派人加固封印,已成為天墉城的一大負擔。自然是早些除去為妙。可惜韓休寧太小氣,他們多次借劍不成,幸好還有百裏屠蘇這個機會……
此事本就是韓休寧自已答應下來的,自然沒有推卻之理。前幾日,她收到百裏屠蘇來信,信裏不僅告訴她,自己煞氣已清,更透露出,那個幫助自己清除煞氣的,乃是他一生的伴侶……
——這臭小子,下山之前居然就能把終生大事給解決了,不愧是我韓休寧親生的!
韓休寧匆匆與掌教真人結束對話,就要去禁地看她兒子。當然,思子之心雖說迫切,更迫切的,是想看看未來的兒媳婦啊!
山洞內,韓休寧與歐陽少恭大眼瞪小眼。
韓休寧看了一眼歐陽少恭,再看了一眼百裏屠蘇,以眼神無言詢問:這就是我的兒媳婦?
百裏屠蘇在韓休寧殺人般的目光中,主動牽上了歐陽少恭的手。
對于這個情況,其實百裏屠蘇已經做好了充分的思想準備。
畢竟,自已找了男人做伴侶這件事,肯定是要經受各種波折考驗的,其中當然包括他的娘親韓休寧。所以在他打坐練功與歐陽少恭“治病”的間隙,他在腦海中反複演練,已經想好了一套有理有據邏輯分明鞭辟入理真摯感人的長篇大論,打算當韓休寧棒打鴛鴦時,一一道出,改變他母親“男男不可相戀”的傳統觀念。
但沒想到,他剛想開口,卻被歐陽少恭搶了先。
“休寧大人,在下歐陽少恭,來自嶺北甘泉村。”
“甘泉村?你居然知道甘泉村?”
韓休寧一聽這個地名,竟驟然變色。
歐陽少恭似乎對韓休寧的反應早有所料,他淡然一笑,輕輕說出了兩個人名,韓休寧頓時呆立當場。
“你……你怎麽會知道他們的名字?”
“因為,我正是‘她’的兒子……”
九十九
百裏屠蘇萬萬沒想到,事情居然會有這樣峰回路轉的發展。
他與歐陽少恭的婚事不僅得到了韓休寧的認可,還意外獲知了自己身世的秘密!
歐陽少恭對韓休寧說的人名,恰是一男一女,而兩個人,一個是歐陽少恭的母親,另一個,則是百裏屠蘇的父親。
久遠的往事,在歐陽少恭與韓休寧的對話中,緩緩展開:
那一男一女皆是甘泉村人,從小比鄰而居。女子姓吳,是個美麗聰慧的少女,比那少年要大上幾歲,而那複姓百裏的少年總是“吳姐、吳姐”地叫她,對她的話言聽計從。
甘泉村人世代隐居此地,用一道結界隔開紅塵。村中規矩,既不接受外人進村,也不允許村中人外出。那少女卻對外面世界充滿向往,時常對男孩說,自己此生定要出去看看,不然一輩子蝸居鄉野,一世人就白活了。
那男孩是村長之子,與少女的關系又深厚,拗不過少女的執念,最後偷偷替她從父親那裏獲知了破界之法,幫助少女逃往外界。
村長知道了此事之後,自然免不了責罵兒子;但男孩最痛苦的并不是父親的責罵,而是從父親的口中知道了,甘泉村人不得出村的原因。
原來,甘泉村人皆是當年一場動亂裏得以幸存的部族遺民,他們靈脈受損、壽數無幾,于是踏遍萬水千山,終于在甘泉村找到了落腳之地。甘泉村的風水還有此地的仙藤葉,都對治愈他們疾患有所裨益,令他們能像正常人一樣,長壽終老。但是漸漸他們也發現了,若是離開甘泉村,他們就會患上惡疾,痛苦死去。
所以自此以後,他們就布下結界,定下了這條規矩。他們在此地安居樂業,也不願再重提往事,只是當有人想破界離村的時候,就會由村長出面,告知前因後果,再訓誡一番。沒有想到,那吳姓少女因為有村長兒子的幫助,不聲不喊竟逃了出去。
那百裏少年自然懊悔不已,一直牽挂着少女的命運,數年後,他下定決心,也偷偷逃了出去,他想找到那少女,把她帶回去,彌補自己當年的過失。
但他并不知道,那吳姓少女離開甘泉村後,在江南琴川嫁給了一位複姓歐陽的富商。可她自懷孕以後,就開始出現寒症,那寒症也傳給了自己的兒子,也就是歐陽少恭。女子這才知道,原來家中老人曾說過的,甘泉村的人出了村子就會生病的話,并非虛言。
她生下歐陽少恭之後,一日比一日虛弱,終于在歐陽少恭八歲那年撒手人寰。她生前将此事告訴了歐陽少恭,也讓歐陽少恭長大後回去甘泉村,找尋治病之法。歐陽少恭十四五歲時,獨自回到了甘泉村,可惜那仙藤葉對他來說,只能緩解痛苦,并不能根治身上寒症。
歐陽少恭離開甘泉村時,百裏老村長畫了一張自己兒子的畫像,讓歐陽少恭帶在身上,交待他,若是看到他的兒子,就令他速速回來。
“可惜,我與令尊始終緣悭一面……”歐陽少恭嘆了一口氣。
“屠蘇都沒有見過他,何況是你?百裏他,與我成親後沒多久,就……”說起往事,韓休寧不由得聲音低沉了下去。韓休寧回憶道,原本,百裏屠蘇的父親并不想在外界有什麽牽扯,但情到深處,又何能自控?韓休寧原以為,自己修為亦算上乘,或許可用烏蒙靈谷的靈力,壓制百裏身上的病症發作;再不濟,到時候她便随百裏回甘泉村亦無妨。卻不想,因着族中封存的兇劍影響,百裏病情加重,甚至未來得及等到屠蘇出世,就死于病榻之上。
後來百裏屠蘇受煞氣折磨,韓休寧也曾派人去找尋過甘泉村,但那時候百裏沒來得及告訴她地址,她派去人總是無功而返;無奈之下,她只得求助于天墉城。
百裏屠蘇在一旁聽得半晌說不出來話來。
沒有想到,他居然跟歐陽少恭有這等淵緣;更沒有想到,他原本就是甘泉村人。
百裏屠蘇忽然想到了什麽,“少恭,你第一眼看到我時,就知道了我是誰?”
“那是當然,”歐陽少恭眉眼彎彎,笑了起來,“你與令尊,當真十分相似。”
百裏屠蘇瞬間明白,為什麽村中那些長輩,看自己的眼神,都是如此慈愛了。
一零零
接下來的一個多月,天墉城衆弟子發現自己每天都被刷新三觀。
韓休寧上天墉城的時候,他們幾乎連大字标題都寫好了:“百裏屠蘇男男不倫戀暴露,烏蒙靈谷大巫祝棒打不孝子”、“面對婆婆的責難,歐陽少恭何去何從”、“韓休寧勒令百裏屠蘇回谷,歐陽少恭慘遭抛棄”等等……
但接下來的發展卻是:韓休寧不僅迅速接受了歐陽少恭,而且當衆表示,自己兒子百裏屠蘇與歐陽少恭乃天作之合、天定姻緣,她對這樁婚事滿意得不得了……
還沒等他們緩過來,又聽到一個晴天霹靂的消息:百裏屠蘇竟要去那鎖妖洞斬殺兇獸!
兇獸的事,天墉城弟子都有耳聞,那是連創派師祖都只能暫時禁封、而無法斬殺的大妖怪啊,百裏屠蘇的修為,絕對只有送死的份吧!
當他們在心底嘆息了無數回時,居然等來了百裏屠蘇和歐陽少恭凱旋歸來的潇灑身影!據稱,他們二人攜手,用烏蒙靈谷裏那把具有毀天滅地力量的兇劍,成功斬殺兇獸,一舉消去天墉城數百年心頭大患。
做下這樁大事之後,百裏屠蘇俨然成了門派中的英雄,不少人猜測,他或許可能成為下一任掌門人選,百裏屠蘇卻表示,自己要下山歸隐。
不日之後,百裏屠蘇就和歐陽少恭一同下了山,留下一身的八卦逸聞,消失在了這些師兄弟們的視線裏。
甘泉村山頂附近。
“少恭,我還有一個疑問……”馬上就要進村,百裏屠蘇卻忽然停了下來。
“有何疑問?”
“當初你騙我說為了讓我能在甘泉村留下來,才和我成親……我現在知道不是真的,那你當時,為什麽會想要這樣做?”
“這個麽,”歐陽少恭意味深長地看了百裏屠蘇一眼,“少俠可猜上一猜?”
百裏屠蘇并不相信,那時候的歐陽少恭會對自己一見鐘情。
“當然不是!因為那時,并非你我初次見面……”歐陽少恭說完這句話,就不願再多說,倒讓百裏屠蘇更加一頭霧水。
不是第一次見面,那又是何時曾見過?
但這個秘密,歐陽少恭卻怎麽都不肯主動說出來,只說答案就在他的心底,且讓他自己去解。
直到很久很久以後,百裏屠蘇才明白了所有一切:
原來,一切的相遇,都是久別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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