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
泱濯消失了片刻,再看到他的時候他手裏多了一盞天燈,是最寡淡無味的樣式。陡然間想起他的那次失約,他曾說過會補上,如此看來便是還債來了。
他将手裏的筆遞給我:“寫吧。”
如今葉岱書一身了無牽挂,既無心心念之人,也沒有要追思的故人,叫我寫什麽,又該寫給誰?
我深深的看着他,妄想從他耿直冷峻的表情裏洞悉出一些意味不明的東西,可他這個人永遠平靜得似一泓幽潭,再大的巨石扔進去也砸不出聲響。
我接過筆,在天燈上書下龍飛鳳舞的幾行字——
火起焚盡殷殷風痕霜殇,燈枯落下切切蝕骨征伐,念餘心下惶惶嗟悔無及,願君不憶歷歷雪泥鴻爪,餘生金镂金玉不相幹,若逢天涯相見不相攀。
我舉着燈一路苦笑,只為心底殘存的一些希冀,葉岱書終歸是個優柔寡斷之人,既然要寫何不寫的讓人一眼就懂,那連自己也讀不懂的草書,又指望泱濯能看明幾分。
當天燈在洛河上冉冉升起的時候,我知道泱濯再不欠葉岱書什麽,剩下的全是郁屏欠穆琛的。他微仰着頭,黑曜石一般的眸子裏染上了燈火的光芒,在那流動的光影裏我捕捉到了一閃而逝的憧憬,正如我此刻期許的今後,是相見不相攀的訣別之語。
回去後,他将我送到風獄門口便離開了,背影一如往常的果斷,絲毫不給目送之人一絲遐想的餘地。
鬼差領我進去的時候恰好趕上行刑,洌羅一旁空着的刑樁似在等着我到來,手腳被铐上之後,他又開始揶揄我:“說你是他的仇人誰信啊,為你得罪三太子也就算了,還帶着你出去風花雪月,仇人能有這待遇?要真是這樣我都樂意做他的仇人……”
我長籲一氣:“你又知道什麽。”
洌羅扯了扯手上的鎖鏈,一臉悠閑的靠在刑樁上,見他這樣我便知接下來定又是滔滔不絕的長篇大論。
“小爺見你長得合眼緣,這才以過來人的身份勸你……”
我将他打斷:“過來人,那三太子倒是說說如今多大了?”
他揚起下颚,一臉得意的說:“不巧,前幾日剛滿千歲。”
我連連點了幾下點,一臉謙卑道:“岱書願洗耳恭聽,前輩盡管說。”
他清了清嗓子,這才緩緩道來:“咱們這些做神仙的不比凡人,凡人可以痛痛快快活個百年再重頭開始,可咱們呢,漫漫神仙路何其長遠,本就是受苦受難的事,若自己再給自己使絆子,還不如早早跳寂滅臺灰飛煙滅得了,我說你就是太執拗了,這閻王爺都不計前嫌了,你何苦還念念不忘的……”
往往越是簡單直白的話,越有深入人心的魅力,這些話有如一把石錘,既準又狠的敲擊到我最柔軟的部位,與我心底的矛盾相應想和。
日複一日的聽着風起風落,受刑的歲月少了本該有的疼痛自是再是波瀾,風獄裏幾百個受刑者之中訪客最多的無非還是洌羅,銀龍一族的男子個個生得俊秀不俗,每每來了人我都忍不住要露露臉,或用風雅招攬目光,或以孟婆的酒攀談幾句,總歸是不無聊的。
泱濯倒是再沒來過,只是蒲葦時不時往牢房裏跑,或說些地府裏的鬼魂,或聊一聊天庭最近發生的趣事。不想那玉帝果真是與太史有一筆的,據說有仙童撞見兩人在天河旁拉拉扯扯,那光景看了誰都忍不住要遐想一通。
玉帝的舌根他們也敢亂嚼,天界的威嚴危矣。
又過了一段時日,司奇也來了,卻是帶着正事而來。
一百年的刑期還沒正式起頭,太史大人便說服了玉帝要将我早早釋放,當司奇拿着天庭的玉旨來領人的時候我如在夢裏,反複确認了幾遍,直到司奇被我問得直翻白眼。
司奇不耐煩道:“你就說吧,到底是想走還是不想走?”
我搖搖頭,再點點頭,一會又搖,接着再點,司奇險些被我弄到崩潰。
洌羅沒有表現出半分不舍的樣子,只叫我将牢裏的東西一并送他,無非就是惦記着那幾壇好酒,虧得與他做了這麽久的對門,竟連幾壇酒也比不過。
我再三思忖,最終還是決定不走,于是對司奇說:“你回去告訴玉帝,就說岱書自知罪孽深重,一百年不滿堅決不離開風獄。”
刑期減了并不代表能重返天庭,我前腳踏出風獄的門,後腳便是過奈何橋。
司奇說:“你的腦子是不是被風給吹傻了,這玉旨也是說收回就能收回的?要說你自己說去,可別怪我沒提醒你,到時天帝震怒,等着你的還是寂滅臺。”
我抱着門柱以示不走的決心:“寂滅臺就寂滅臺,總比過奈何橋要好。”
“奈何橋上有鬼,能吃了你是吧!”
“不論你說什麽,我今日也斷不踏出這牢門半步。”
“我請不動你總有人請得動你。”司奇撂下這句話便拂袖而去。
對門的人看完好戲後便來勸導我,無非是說一些類似于‘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的老生常談,為了幾壇酒倒也算煞費苦心了。
其實這些掙紮都是多餘的,我知道自己還是舍不得掙斷與他之間的糾葛,只不過想要将這些記憶多保留片刻,縱然這記憶裏盡是仇恨的印記,縱然他心裏從未有過我。
然而身後等着我的不是一場醉,也不是一場夢,叫我怎敢輕易将眼閉上。
“更闌月隐烏梢下,縱是天明夢也長,本是匆促黃梁客,醒來何須念南柯。“
對門的人一臉費解:“你嘀嘀咕咕大半天,我怎麽半句也聽不懂。”
我苦笑:“其實……我也不太懂。”
司奇說要去請人的時候,我猜想不是蒲葦就是太史,終歸他請不動玉帝,可令我萬萬沒想到的是,他請來的——竟是泱濯。
當他向我走來的時候,我已在心裏開始盤算如何拒絕,然而他的舉動總是令我始料未及,大袖一揮,我整個人便失去了知覺。
我幾乎是在自己倒地的同時醒了過來,對門的洌羅還保持着原先那個吃驚的表情,泱濯的手才剛剛放下,葉岱書的身體才剛剛接觸到地面……
閻王要你三更死,不會留人到五更,此情此景再貼切不過,看着自己的身體一點點化為灰燼,我這才體會到什麽叫做挫骨揚灰。
而這本就是他最想做的事,此刻終于如願,他會不會好過一點,或者……少恨我一些。
原來做鬼是這樣一種感覺,輕得仿似走在雲端,低下頭看不到自己的影子,周身圍繞着的全是幽綠的鬼火。我有些賭氣的從他身體裏穿過,卻沒窺探到任何我想窺探到的東西,沒有溫度,也沒有顫動。
在洌羅的目送下,我跟着他大搖大擺的出了風獄,一路行去各自無話。
他将我僅存的一點希冀棄若敝履,萬般不舍與留戀皆在他的一揮之下幻成泡影。
投身平常百姓家也好,落入候門相府也罷,總歸是要做一個與他再無瓜葛的人,所以做誰又不是一樣呢!
孟婆站在橋上,身上穿的還是那件最明豔的鵝黃色衣裙,她手裏端着一碗能滌淨靈魂的湯,笑吟吟的看着即将步入轉生臺的我。
我的兄長與他一生摯愛攜手站在忘川河旁,如火如荼的彼岸花簇擁住這兩道佝偻的身影,芳華雖逝容顏雖老,可兩人的心卻從未變過,我不禁有些羨慕起他們,若能得此一人,縱是永世為鬼也不覺凄涼。
而他,如一座磐石立在那裏,黑色的身影總也透着冷漠與疏離,似要将茕茕孑立四字貫穿今古。
我一步步邁向臺階,彷徨而又決然的撲向重生之火。
孟婆将手中湯遞給我,我仰頭将之飲盡——
自此金镂金玉不相幹,若逢天涯相見不相攀。
我忽而想起小叔過奈何橋時的情景,便趁着還有記憶的時候問她:“當日小叔同你說了什麽,何故使你淚流不止?”
孟婆莞爾一笑,依舊是少女的風情,她指了指發髻上的那枝蜀葵:“那天,我去找他拿釀酒的鮮花,路過花圃時,順手采了一只蜀葵插在頭上,他見了我之後便說,人比花嬌花無色,花在人前亦黯然,而他手裏拿着的也正是這蜀葵。”
我接言道:“所以,小叔那天過橋時說的也是這個,對不對?”
她點點頭:“每一世都是這句,從未換過其它的。”
她的目光越過忘川河水,落到虛無飄眇的夜色之中,她喃喃道:“我知道,他從未忘記過我。”
人生七苦,生老病死是常态,其餘三苦卻并非人人都能嘗盡。我兩世為人體會最深的便是那求不得,而我求的那個人卻怨我最深恨我最徹底,細數過來,我與他之間相互給予的似乎全是苦。
而記憶裏驚鴻一現的溫情與暧昧,也在此刻化為揮之不盡的苦。
當我轉身欲在看一眼那個人的時候,孟婆将我攔住,她說——
奈何橋上莫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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