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

茶館不到點燈時刻便打了烊,天漸漸黑下來,一輪圓月早已迫不及待的懸在幕布下,夜空裏一顆星子也沒有,偶然飄過幾團烏雲,将月光籠得陰森可怖。

踱步到洛河旁,河畔人煙漸稀,僅有一兩家面攤的老板還在依依不舍的挑着爐裏的煤火,脖子上挂着半新不舊的汗巾,時而吆喝幾句,響亮的聲音飄到了河面,轉眼便消失在了薄薄的霧霭之下。

忽然察覺到空氣裏有一陣異樣的晃動,我擡眼望去,天上的烏雲正急速的朝月亮收聚,夜色越陷越深,幾盞百姓家的燈火已撐不起沉重的幕布,有要蓋下地來的趨勢。陡然間,一道紅色的光影掠過河面,朝不知名的方向飛去。

那道光影飛得極快,我驅着雲鬥跟在他身後近乎有些吃力,而他似乎察覺到了我,速度越發的快了起來,我追趕不及不多時便跟丢了。

我一面凝神尋找他的形蹤,一面往他消失的方向飛去,當我終于追趕上的時候,只見他蹿進一間院子,屋裏的燭火瞬間被熄滅,随即從裏面傳出一聲男子凄厲的慘叫,将靜谧的黑夜生生打破。

我暗叫一聲不好,接着便飛身入了屋內,只見那光影已幻化成人形,拽地的長發遮住半張泛着青光的臉,不可遏制的貪婪從他眼中流露出來。

“找死。”我抽出腰間的劍,直直朝他刺去。

他利落的閃開,并發出猙獰的笑聲,半點不知死期将近。驟然間,他的指間生長出兩寸餘長的指甲,在黑暗中劃出一道道紅光,他獰笑着說:“管你是誰,今日倒要看看你能耐我何。”

我身上的鬼火給了屋子一點光亮,借着這微弱的光線,我看到牆角有一個縮成一團的人,看樣子像是沒被得手,我怕與這惡鬼打鬥間會傷到他,于是朝他大喝一聲:“快出去。”

他顫着聲說:“我……我腿軟。”

那惡鬼見我有片刻的分神,立時便迅猛了攻勢,我一個躲閃不及,身上的袍子有幾處被他的爪風割破,牆角下的人見狀驚呼一聲:“小心啊!”

我若單單與這惡鬼獨鬥,如何也不會占下風,只因顧及到屋內的人才會招招留有餘地,這惡鬼怕是一早就已看出了我的心思,一得空就要往他身邊去,但凡我有片刻的松懈,那人的小命便片刻不保。

“屏兒你別怕,姐姐這就來了。”忽而屋外傳來一個女子的聲音,并夾雜着急促的腳步聲。

我還未出聲阻止她便跑了進來,手舉着一根長棍,看了我與那惡鬼一眼,手中的棍子搖擺不定,時而指向我時而指向他,這時牆角的人又出聲了,他說:“姐,打那個長發的鬼,他方才險些将我的心給挖了,快……快打他。”

“屏兒你躲好了,姐姐這就替你收拾他。”說完便舉着棍子沖了進來,那惡鬼又是一聲獰笑,一揮手,紅色的爪風直朝她劈去。

她絲毫沒有察覺到危險的臨近,仍舊一往無前的向前沖,我一個閃身将她擋在身後,利刃般的爪風結結實實落在了我身上。

我吃痛往後退了幾步,身上的鮮血飛濺而出,不想那惡鬼見了血變得異常興奮,一招更比一招迅疾,我一邊吃力招架一邊對身後的人說:“要想活命,就趕緊帶着你弟弟離開,你們待在這裏只會礙事。”

見她怔在原地不動,我又大喝一聲:“還不快走。”

她如夢如醒般回轉過來,随即便趁着我制造出的空隙閃到牆角,半拉半扯的将那人帶出了屋子,那惡鬼見狀立時揮出兩道爪風,直朝姐弟兩而去。

倘或今日進的不是這個院子,倘或這兩姐弟換成其它人,那麽我如何也不會這麽舍命相護,只因在她沖進來的那一瞬間我認出她就是穆凝。

這次的爪風落在我後背上,我趁機将兩人推了一把,并将門給合上了。

我轉過身去,對着他冷笑一聲,手裏的寒冥劍已蹿出一人來高的綠焰,将整個屋子都照亮了,直到這時那惡鬼臉上才顯露出一絲驚愕與惶恐。

一旦寒冥蘇醒,即便是千年鬼剎也難逃一死。

縱是地府閻王也會有狼狽的時候,在那惡鬼倒地之後我也如釋重負的跪倒在地,看着他漸漸化成灰燼,直到什麽也不剩了我這才任由雙眼合上。

當我再次醒來的時候天已大亮,打量了一下四周,看着牆壁與屋頂的狼藉才知是昨天同那惡鬼打鬥的屋子。院子裏有人在交談,我聽出來是穆凝的聲音,還有昨夜蜷縮在牆角的那個男子。

身上的衣服不是我的,尺寸略有些顯小,是件半新不舊的煙青色長衫,前胸與後背的傷口也有被處理過的痕跡,我掙紮着起了身,扶着牆壁出了屋子。

出了屋門,院裏的光景尋常樸素,竈臺裏的柴火‘噼裏啪啦’燃得正響,鍋裏冒着騰騰的熱氣,有陣陣的香味傳來。穆凝站在院子中央,身穿一身武服梳着男式發髻,手裏拿着一把斧子,正利落的劈着柴火。

他則站在一旁等待,時而彎腰時而起身,清瘦的身形撐不起寬大的衣服,他将劈好的柴火一捆捆抱進柴堆整齊碼好,樂此不疲的來回跑動。

而我這時也終于看清了他的面目,竟是昨日在茶館裏說書的那位。

是他先發現的我,扔了手中的柴火就向我跑來,一把将我扶住并淡笑着說:“昨夜見你傷得那麽重,還以為你活不過來呢,想不到竟這麽快就醒了。”

這時穆凝也扭過頭來,神色頗有些得意:“用了咱家祖傳的傷藥,鬼門關前也能将人拉回來。”說着用手指了指一旁的椅子,對她弟弟說:“屏兒,別再讓恩公站着了,扶他去椅子上坐下,再去給他倒杯水,昨夜流了那麽多血,想必這會兒定渴得不行了。”

這個叫屏兒立時會意,将我扶到椅子跟前,小心翼翼的讓我坐了上去,接着便又忙進屋裏,想必是倒茶去了。

她扔下手裏的活計,徑自舀水洗了手,随即走到我跟前:“昨夜真是多虧了恩公,若不然我姐弟兩已成了惡鬼手下的亡魂,恩公若是不嫌就請受我姐弟兩一拜。”

屏兒這時也走了出來,将茶碗遞到我手裏,穆凝将他拉到身旁做出要下拜的姿勢,我忙起身将兩人攔下:“不過是舉手之勞,而我行的也是份內事,換作他人也是一樣。”

“怎麽會是舉手之勞,你都受這麽重的傷了。”屏兒說。

我搖了搖頭:“我說沒事就沒事,你們再這樣反倒使我難以自處,若真要謝我就說再與我說段書,就當是報答我救命之恩了。”

屏兒眼睛一亮:“果真是你,我就說我見過你嘛!”

接着他又問:“你叫什麽名字?又是打哪兒來的?怎麽先前從未見過你?還有就是昨夜那厲鬼是何等的兇猛,不想竟也不是你的對手,你究竟是做什麽的,又怎麽會知道那惡鬼在我家中?”

“屏兒,不得無理。”穆凝喝道。

他朝我伸了伸舌頭,寡淡人臉上透着天真與頑皮。

我說:“在下泱濯,祖上都是驅鬼的道士,因前段時間聽聞城中有一專門獵食人心的惡鬼,故此才特意前來。”

穆凝說:“恩公若是不嫌棄就在寒舍住下,家裏就屏兒一個人,也好同他作個伴,等你痊愈了再作打算,如何?”

我這才知道她早幾年就已出閣,嫁給了城中镖局的一個镖頭,平素都住在城裏偶爾會回來看看。昨天她剛同丈夫押完镖,過來給他送些度日的銀錢,兩人同在屋裏吃過晚飯,就在洗碗的空當那惡鬼進了院子,她在竈間聽見屋裏的動靜便趕了進去。

我點點頭:“也好。”

穆凝将中午的飯食打點好便走了,屋裏就剩我與屏兒兩人。

飯桌上他同我說起了自己的身世,原是穆凝并非他親姐,七年前他流落到洛河城中,餓極了暈倒在她家門前,她父親見他可憐便将他收為義子,幾年前父親病逝穆凝也出了閣,如今這院子就剩他一個人住。

輾轉那幾年他常是衣不蔽體食不果腹,以致現今體弱到什麽重活也不能做,平常只在城中茶館說書賺些酒錢,穆凝時常來看來,每次都要劈下足夠燒半月的柴,再留下些銀錢供他度日。

他問:“泱濯,你打算在洛河城待多久?”

“依情況而定。”

他帶着些央求的口吻說:“你暫時就別走了吧,好不容易來了個能同我作伴的人,你若是走了,這院子就又剩我一人了。”

這時飯已吃畢,他利落的收拾好碗筷正打算出屋,我将他叫住:“屏兒。”

他扭過頭來看我,一臉疑惑,我說:“我盡量……多留些時日。”

随即,他臉上揚起一抹知足的笑,那笑有些似曾相識,像是在哪裏看到過。

當夜我燒下一符雁紙,向地府的人報平安,歸期不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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