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

當夜等他睡着後,我悄聲進了他的房間,借着月色我看清了他左胸口的胎跡,那是一朵刻進靈魂裏永不會凋零的花。

我知道這絕非偶然,一切定是他早就布置好了的,他将自己與穆凝拴在一起,是守株待兔也是未雨綢缪,知道我不會去找他,于是就用這種方式等着我現身,即便入了輪回也要與我糾纏不清。

他低估了時光在一切事物面前的破壞力,他總覺得自己欠我,卻不知道我早已放手。

現在他還是欠我,欠我一次拖泥帶水,一次依依不舍的訣別,一次走馬觀花的回顧,再是一個轉身與一聲再見。

如今真的再見我便是債主。

興許是因了他們家的祖傳傷藥,我的傷好得很快。

直到日上三竿了他的屋裏還是沒有動靜,期間我進去過好幾次,發現他每次睡着的姿勢都不同,陽光透過窗棱照進去有時照着他整張臉,寡淡的臉略顯得有些蒼白,有時他将頭窩進被子裏,只留下半個淩亂的腦袋。

不曾等待睡醒人的眼,所以當他一臉迷惑的看着我時,站在床前的我有些手足無措。

他如夢初醒似的扭頭看了一眼窗外,随即便一臉歉意的對我說:“你還沒吃早飯吧!我現在就起來做。”說着他就慌慌忙忙的套上衣服,接着又彎腰去穿鞋,低頭的時候胸前花朵隐現。

除了這個,他身上再沒剩下葉岱書一絲半粟的痕跡,當年的琴棋書畫詩酒花,如今的茶米油鹽醬醋茶,看着那道在竈間奔忙的身景,我有些開始懷疑那究竟是不是他。

吃過早午合并的一頓飯,他說要去茶館說書并問我要不要一起,我一時興起便打趣了他一句:“酒分我半壇,我就陪你去。”

他目瞪口呆的看着我:“原來……你是會笑的。”

我笑了嗎?

下午是茶館人最多時候,我和他到的時候二樓已是滿座,衆人見他來了都堆起期待的笑,其中一個忙将他請到特意留的位置上,而我則沾了光坐在一旁。

桌上放着一壺清茶與幾盤茶點,他一如既往的将折扇打開,扇子上面寫了幾行草書,鬼畫符似的一個字也認不清。他在桌椅間的空道上踱步,似在考慮今天該說什麽,聽書人的視線則在我與他身上游離,滿滿的打量。

晌久,他踱回到位置上,眼睛一亮:“今日要說的這個人與我同名,諸位可否猜得到是誰?”

坐在靠窗位置上的人猛的一拍桌了:“這還用猜,不就五百多年前禍國殃民的尤國長皇子郁屏嗎!”說完又看了他一眼,略有些嘲諷的說:“雖說同名同姓,可你與他差得不是一星半點,你看看你,哪有半點禍國殃民的樣子。”

頓時哄堂大笑,衆人随即接起話頭說着打趣揶揄他的話語,茶館二樓籠罩在一片嘩然中,可我卻在這嘩然之外。

郁屏,他這一世還叫郁屏,不是巧合而是早有預謀。他一早就已畫地為牢,将自己與那些忘了卻不要忘的人圈在裏面,将漫不經心的歲月圈禁,将記憶裏的沙礫嚴絲合縫的鎖進蚌殼裏,等着它們凝結成明珠……

他在想什麽我竟全都知道,即便他什麽也不說我也知道。

郁屏滿不在意的笑了笑,全不理會那些揶揄與嘲諷,只是回過頭來看我,一段書的的序幕就此拉開——

“說起郁屏的美貌,十二三就已初露端倪,半彎的鳳眼裏藏着琥珀,欲語還休間含着秋意濃濃,回眸時能奪日月星晖,蹙眉時掩郁世間萬物,嘆一氣□□盡失,笑一聲冰雪消融……”

窗口那人将他打斷:“等等等等,我們都沒見過他真人,縱然你再說得繪聲繪色我們也感受不到半分,你就跳過這段,直說他是怎麽禍國殃民的吧!”

郁屏仍舊笑着說:“凡事講究個循序漸進,好比人這一生,跳了哪段都是不會完滿,你暫且聽着,我向你保證不出半刻郁屏就會出現在你面前。”

那人一臉不信:“要是沒出現,你怎麽說?”

正說着便聽見有人上樓的聲音,像是正應和了他剛才說的那句話,衆人半信半疑的将視線投向樓梯口。

由最開始的嘩然到竊竊私語,再到最後的鴉雀無聲,一身凡人裝束的月老在衆人的注視下緩緩走了上來,眉眼裏藏着龍族慣有的高傲輕蔑,他無視掉那些毫不遮掩的打量目光,旁若無人的郁屏身邊坐了下來。

店中夥計拎着一盞熱茶上樓來,心猿意馬的給他倒着茶,郁屏則是一臉熟稔,并笑着說:“鸾磬,你來了。”

他也被他畫進牢裏了嗎?

鸾磬輕抿了一口茶水,立時就皺起眉來,擡眼問店中夥計:“沒有酒?”

那夥計頭點得如倒蒜:“有有有,公子要喝什麽酒,我這就去隔壁買。”

“就來一壇陳年荷花蕊吧。”郁屏看了眼鸾磬,又看了一眼我,最後又看着衆人:“至于這酒錢……”

又是窗口那人:“酒錢算我的,你趕緊去,別讓這位公子等急了。”

“好,我立馬就去。”那夥計說完便下樓,動作迅猛的像是有鬼在後面攆他,整個二樓都在他的腳步下顫動。

郁屏将扇子一收徑自坐了下來,并同我介紹起鸾磬,說他是自己故鄉的朋友。

在制造這場會面主謀的面前,我和月老心照不宣的以初次見面的形式寒暄了幾句,其它的事一概不提。

夥計将酒買來以後識趣的另拿來三只茶碗,鸾磬淺嘗了一口仍舊皺了皺眉,并非是酒不好,而是坐在茶館裏喝酒本該有的興致總要缺掉一些。他掃了一眼衆人,幽然開口道:“看夠了?”

衆人忙收回了眼,有的幹咳兩聲用作掩飾,換個隐蔽些的姿勢有意無意繼續瞄着,有的則将端起茶碗舉到唇邊,側着臉一動不動,他的不滿與排斥沒有起到任何遏制的作用。

這時郁屏站起身來,像是打算接着先前被中斷的繼續說下去,他将扇子扔到桌上,拿起盛了半碗酒的茶碗,另取了一只筷子,‘叮咚’幾聲,有一半人的目光又聚集到了他的身上。他看着窗口坐着的那個人:“郁屏可有說錯?沒讓在座的諸位失望吧!”

那人不好意思的笑了幾聲:“沒錯,沒錯,小先生繼續說,我們都聽着呢。”

郁屏扭過臉來看了我一眼,像是在向我炫耀,我心裏不禁有些疑問,究竟是趕巧還是他知道鸾磬今日會來。

“話說這皇子屏有個貼身護衛,十指缺兩指人稱八指修羅,說起這八指修羅自小就跟在他左右,相貌平平武藝卻了不得,但凡皇子屏要出游必定帶上他。”他頓住,又敲了一下酒碗:“皇子屏的美舉國上下都有耳聞,世人皆愛美自己也愛皇子屏,他每每出行都是萬人空巷街道擁堵,車馬不得前進護衛再多也不頂用,次次即興而出敗興而回,又添惆悵與寂寥。

終有一日,他包起巾帼穿起绫羅,不帶八指修羅不帶半個随從,化成一平常女子出了王宮,不料卻并兼雌雄之美,先是豔冠群雄羞煞世間男兒郎,再是獨攬群芳羨煞世間女嬌娥。

天底間總不乏摧花斫柳之人,愛美過頭便會心生邪念,自古紅顏多舛美玉易碎,皇子屏也不外如是,有一江湖邪士……”

我想起五百多年前的某個雪夜,郡王府的夥房裏也曾出現過這一幕——

同一個人隔着遙不可攀的歲月敘說同一段故事,前者是當局者愈演愈烈的悲戚,後者再憶是旁觀者感同深受的悵惘。

記得他當時問過我一句話:你可願做我的明月清風?

我沒有做出任何答複,作為聽書人的我當時已有所察覺,然而最終卻将那份莫名滋生的情愫刻意弄得撲朔迷離。如今我清明無比,那個發問的人卻再不向我讨要任何回應。

郁屏說完後似乎已累得不行,坐回來小憩了片刻才問我書說得怎樣,我說:“不及某個人說得好。”

他這又來了興趣,便追問我那人是誰,我深深的看着他,将那對琥珀似的眸子當作是能夠追溯時光的渠道,然而已風化的一切哪裏有跡可循?

他問:“可也是個說書先生?”

我輕輕舒了一口氣:“不,只是一個故人。”

衆人再沒有意猶未盡的追究下文,彼此靜坐着似有些心不在焉,已到了掌燈時分,這會兒本是客人漸漸消散的時間段,然而只有店中夥計樂此不疲的跑上跑下,下樓的人卻是一個也沒有。直到鸾磬說他乏了,郁屏才開始收拾東西準備回家,這時衆人如夢初醒般,跟随着我們三人的腳步陸陸續續下了樓。

此時的洛河城正是華燈初上,濃濃的夜色裏,街道兩旁的烊火一盞盞的熄了又一盞盞的亮了。我們并肩走在路上,氣氛時冷時熱卻不覺蕭索,鸾磬的話向來就少,也就對着他時才有幾句話可說,我只在一旁靜靜聽着,聽他們敘舊說些無關緊要的話。

走到中途鸾磬便借故離開了,待他離開後,郁屏有些得意的問我:“你覺得鸾磬這人如何?”

我自然知道他的這個‘如何’是什麽意思,于是便說:“若生在王室,怕會是第二個皇子屏。”

“你這話一點也不好笑。”他頓時拉下臉來。

我竟有些着慌:“我說錯話了?”

他瞪大了眼看我:“泱濯,原來你也同茶館裏那些人一樣。”

我不明就裏的問:“怎麽一樣了?”

“怎麽就不一樣了?你敢說你不是這麽認為的,認為他是個禍國殃民的皇子,認為尤國活理應要斷送在他手裏,認為他是個玉貌竹心的金镂鬼,認為他活該一生鳏寡……”他的聲音越來越小,原本高昂着的腦袋也垂了下去,直到看見他的肩膀在顫動,我才知他在流淚。

郁屏的哭訴不是理直氣壯的辯白,而是無力回天的懊惱,原來孟婆湯只能洗淨倉皇的記憶,卻洗不淨沉澱在靈魂最底處的塵垢。

我不知該如何勸慰,只能怔在原地看着他如受挫般跑開,直到他即将消失在視線之中,巨大的恐懼才如潮水般湧來。

我瘋了一般的追了上去,緊緊攫住他的雙肩,并且逼迫他與我對視,我重複着一句話:“我從沒有那麽想過,從來就沒有那麽想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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