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4 芙蕾雅

“我來只是為了結束這一個無聊的故事。”

他在椅子上轉了半圈,最後竟然手指笨拙地在鍵盤上按了一遍,一遍按一邊說:“哦……見鬼!真不明白人類搞這些東西出來做什麽,告訴老年人他們理應被時代和科技淘汰嗎?真是搞笑極了!”

“搞定!”

他大力地按下最後一個鍵,明明只是一個“開始”的按鍵,被他活生生地按出來了一點火箭發射的氣勢。

“但是……我怎麽會被淘汰呢?”

還是個中年人模樣的奧丁得意洋洋地用一只眼睛笑了起來。

仍舊無人答應。

好像這間屋子裏面本來就只有這一個自言自語的人。

奧丁也絲毫不介意,自顧自地點燃另一支香煙,心滿意足地吸了一大口。

然後他才臉色底沉下去,像是一個喜怒無常的神經病一樣看向了隐沒在黑暗之中的小小的身影,問道:“對不對,親愛的……海拉?”

仇麓站在窗前,隔着玻璃靜靜地注視着夜空。

為什麽一直以來人們對夜空好奇而又充滿了敬畏呢?

是因為未知的往往才是最可怕的。

一如可能曾經出現在這裏過的人,或者物。

半晌,就在他要轉身下樓的前一秒鐘,突然正對着仇麓的那一整面大樓樓體上面,新年韻味還沒來得及消退的五彩斑斓的顯示屏忽然就暗了下去。

出了什麽故障嗎?

仇麓心想。

但是現在是半夜,就算是出現了什麽故障大概也不會引發什麽事故,仇麓也沒多想什麽,收回目光就要往樓下走。

在他轉身的一剎那,電子顯示屏忽然又“唰——”的一下亮了起來。

屏幕上出現了一張仇麓熟悉的蒼老的臉頰。

下一秒鐘,整個醫院的廣播都響了起來。

深夜在走廊裏、病房裏、樓下的大廳裏,都同時響起來了這樣一道沙啞凄涼的聲音,無數沉睡的病人和補着瞌睡的醫護人員堪稱垂死病中驚坐起,紛紛循着聲音看到了窗外的電子大屏幕。

“我是柳芳如。”

聲音響起來的一剎那,幾乎穿透了靈魂,直接把仇麓釘在了原地。

仇麓猛地擡起頭看向那張巨大的電子屏幕,還好他站得夠高隔得夠遠,不然都有可能看不全那巨大的人像。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分辨率的問題,屏幕上的柳芳如有些失真,一舉一動都透露着僵硬。

但是普通人人應該一眼就能夠看得出來柳芳如的臉色出人預料地蠟黃,像是整張臉都被黃色的蠟包裹住了,隔着屏幕都透出來一點病氣和日薄西山的死氣。

只看見屏幕裏面的柳芳如嘴唇一張一合,聲音卻是落在人的耳邊。

蒼老而又沙啞的,像是一場光怪陸離的故事彙。

“我的女兒文婷,是海通集團的執行副總裁。”

“我要實名舉報文婷,借用她姐姐文嫒的身份,企圖逃脫法律的制裁……”

“逼迫她的姐姐文嫒跳樓自殺。”

“二十年前,文婷以各種威逼利誘,借用了文嫒的身份出國并且結婚。”

“今年十一月底,海通集團被查出來涉嫌了嚴重的偷稅漏稅和金融犯罪,文婷作為主要的責任人,為了免于承擔責任,就想和姐姐文嫒換回身份……”

“遭到了文嫒的拒絕之後,文婷就以文嫒的丈夫和三個孩子來威脅文嫒,說如果不答應,就讓三個孩子死于非命,讓文嫒家破人亡……”

“文嫒死了……”

“我也要死了。”

最後簡直就是柳芳如個人的忏悔錄。

“我這一輩子自私自利、争強好勝,偏袒文婷……從來沒有對文嫒好過。”

“現在我也要死了。”

“我也要死了,才能讓這件事真相大白……”

“我對不起很多人……”

大屏幕在最後一分鐘都陷入了沉默,相信很多不明所以的人都會以為這是一場惡作劇,或者是什麽真情流露的影視作品。

又引起多少的嘩然,暫時還不為人所知。

仇麓卻感覺到夜裏的風隔着玻璃一陣一陣地吹過來,吹得他心口發涼。

好像所有的起因、經過和結尾都有人暗中算計好了的一樣,他,他們所有的人都深陷于一場不提前告知劇本的情景劇之中,随時随地都在按照編劇事先的預料,說出來一句又一句的臺詞。

像是被困在某個玻璃罩子裏面一樣。

“這個對不起的人,難道是我嗎?”

樓下的病房裏面也是一樣的氣氛凝重,譚娜剛剛好過了鎮定劑的藥效,被守在一邊的仇緣一句驚天動地的“卧槽”活生生地嚎醒了。

于是也親眼見證了這一場“聲淚俱下”地刨白。

但是作為當事人之一,譚娜看上去似乎要比仇緣更加淡定。

他們的樓層更矮一下,幾乎是直視着柳芳如的視角。

倉皇的燈光把譚娜的臉頰映得沒有一點血色,仇緣轉過頭看着譚娜清淺的眼睛,卻仿佛撞入了一潭古井,再沒有半點波瀾。

“可能是吧……”仇緣也不知道怎麽接話,只好說:“還有你媽媽也說不定。”

譚娜自嘲地勾勾唇角。

她和文嫒都無辜。

文嫒是自己貪心,想要擺脫自己永遠不受重視,不能自主的人生,雖然她也曾經後悔過,但是文嫒可以把不滿、冷漠、陰晴不定都發洩到她身上。

她說她恨譚娜,但是也很愛她,這一生都離不開她。

最後文嫒死了,柳芳如死了,文婷的結局不言而喻。

所有的痛苦銘記,只能由她來銘記。

死亡算是什麽痛苦?

死亡明明是新的開始和結束。

活着的人才是最痛苦的。

“算了,管她對不起誰。”

“反正我沒有對不起誰。”

譚娜擺擺手,轉過身,把自己的手機丢給仇緣:“我的手機就先交給你了,今天還有誰找我都統一說我還沒醒,不見任何人。”

“得嘞。”仇緣接過手機,安安分分地當起了小衛士,還試圖活躍氣氛,道:“放心,我絕對不會讓任何人打擾您!小仇同學竭誠為您服務。”

譚娜笑了笑,看了一圈,問他:“你哥呢?咱們麓哥呢?”

仇緣說:“有事出去了,現在還沒回來呢。”

“好吧。”譚娜點點頭。

冷不丁的,譚娜忽然說:“柳芳如是能殺了我的,我知道是她沒動手。”

仇緣乍然聽見這麽一句話,一臉的懵逼:“啊?!”

“因為我昏迷之後,聽到她一直在說……”

譚娜臉上的笑容又起來,不知道是嘲諷還是帶了一點可笑:“她說。‘原諒我,娜娜’。”

那樣一聲一聲泣血的話仍然還在譚娜的耳邊。

“這是我能為她做得最後一件事了,原諒我。”

“下輩子我給你當牛做馬,我報答你,原諒我……”

譚娜實在是不能理解,這就是父母對于孩子的愛嗎?

超脫于道德和人性也要愛。

仇緣:“那她為什麽最後又……後悔了啊?”

“因為……”譚娜道:“文婷要跑了。”

“她這是在給文婷争取時間,我和她都是最後的知情人,她本來是想要殺了我的,但是最後她又後悔了。”

“不出我預料的話,文婷知道我沒有死之後,現在已經在離境的路上了。”

仇緣登時從沙發上跳起來:“!!”

“她跑不了的,相信我。”譚娜淡淡笑道:“太高估自己了。”

“我們等着她的消息就是了。”

奧丁的手指在桌面敲了敲,輕聲道:“乖孩子,你為什麽不敢直視我呢?”

“你太不小心了,他差點就發現了你了。”

奧丁問道:“我一開始就提醒過你,他一直很聰明,不是嗎?”

“我不知道那個即将死亡的人類會看見我,我當時掩藏得很好。”

一道黑影閃過了,黑色的貓咪就邁着優雅的步子走到了控制臺上面,蜷縮着腿蹲在鍵盤上,聲音有些惴惴不安:“抱歉,奧丁。”

奧丁看着貓咪碧綠色的貓瞳,問道:“是嗎?”

“你一直保持這個樣子,是擔心他讨厭你真實的模樣嗎?”

奧丁若有所思地道:“人類對于貓科類動物确實是有一種超乎常理的喜愛和容忍,這一點僅僅對于貓科适用,如果是狗就不行,你這個想法真的是相當之明智。”

“是的。”海拉怏怏道:“變成這樣,所有人類都會喜歡我的。”

奧丁說:“你真正的樣子也很惹人喜愛。”

海拉約莫是覺得這個人睜着一只眼睛也在說瞎話,于是就不想理他了。

“游戲結束了。”

奧丁轉而盯着顯示屏幕,說:“走吧,乖孩子。”

“今天下班了。”

十二樓的仇麓乘着電梯,疾步下樓。

“你好。”仇麓走到醫院的接待前臺,短暫地平複了一下自己劇烈的心跳,語氣平靜又帶着點糾結的,對着前臺小姐姐信口胡謅:“剛才我從九樓下來的時候,在電梯裏面碰到一個人……”

仇麓面露難色,在半空中比了比:“他拿着把水果刀,大概這麽高。”

“看起來神神叨叨的,然後我聽見他嘀嘀咕咕的,說你們醫院天天監控他,他要去幹什麽。哎……”仇麓滿臉正人君子,認真地道:“好像是要去幹什麽,什麽監控室?這種你們真的不管管嗎?”

前臺小姐姐頓時面露驚恐。

仇麓見狀,立馬就道:“啊可能也是開玩笑的,我聽岔了也有可能……”

“沒沒沒沒事,我馬上叫人去看看。”

前臺連忙擺擺手,小姐姐這兩天詭異的事見多了,生怕自己這一下放過去了醫院馬上就要又出現命案,吓得都要哭出來了,連忙打電話從保衛處叫來兩個保安。

仇麓功德圓滿,說:“我也跟着看看去,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一路上了頂樓,兩個保安熟門熟路地找到總控室,然後敲開門。

屋裏根本沒有人,從走廊另一端晃過來一個穿着安保制服的男人:“哎?幹嘛呢兩位兄弟?”

“你幹嘛去了呢?今晚值班?”

被問的保安還以為自己就摸魚的這一會兒醫院已經被外星人連鍋端了,頓時茫然又慌張地回應道:“是啊,我靠在廁所打了兩把游戲,咋啦?出什麽事了?”

“聽這位小兄弟說,九樓有個病人拿着刀沖上來了,我們專門來看看。”

那保安一臉驚恐:“九樓?!特麽的精神科啊?!哪兒呢哪兒呢?這兩天醫院裏怪事真多!”

“是啊。”

另一個人就道:“不過現在看起來應該沒什麽事,誰知道是真是假的。”

仇麓聞言,從口袋裏掏出煙盒,給跟上來的兩個保安大哥挨個遞了根煙,笑了:“可能是我聽岔了吧,但是安全嘛,多注意肯定是沒錯的,萬一真要有人跑上來了,這位大哥不就是危險了?”

“麻煩您二位跑了這一躺了。”

那兩個保安接了煙,也跟着客套道:“那是那是,這都小事。”

幾個人連連稱是。

只有那個值夜班的保安擺了擺手,笑呵呵地道:“謝了謝了,我不抽。”

“是嗎?不好意思了。”

仇麓收回了煙,目光卻落到桌上早就空了的易拉罐上。

上面分明按着兩個新鮮的煙頭。

于是仇麓把那一支香煙接過來,在一個保安大哥那兒蹭了打火機,就這麽點了起來。

煙霧彌漫之中,仇麓就說:“那我就先下去了,麻煩您二位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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