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醉酒

至晚方歸,及至客棧,我已是疲乏至極。客棧一如既往的冷清,唯一不同之處便是以往立于院門口,裏面黑黢黢一片,而今日遠遠便能見着裏面有盞燈亮着,等我來家。

我在臺階上取下頭戴的擋雪鬥笠,撣了撣身上落雪,推開房門。

書生立即迎将上來。他滿臉通紅,眼皮耷拉,淚水盈盈,一副遭人欺辱模樣,躲在我身後委屈道:“掌櫃你可算回來了。”

我們二人,難不成我在外遭人欺辱,他在家也遭人欺辱?我忙問他:“怎的這般模樣?”

他尚未開口,裏頭便傳來一個雷鳴大炮般的婦人聲音:“聽檀?可是我的心肝肉肉乖兒聽檀回來了?”說罷,只見一道玄色旋風飛快沖到我面前摟住我,把臉湊上來,在我臉上胡亂一頓猛親。

我一邊躲一邊喊:“幹娘,你且松開些,我快給你勒死了。”

她頓了頓,突然大笑起來:“寶貝乖乖,三秋未見,你還是這樣愛說笑。”

趁她說話,我忙躲開,向書生遞了個眼色,拉着婦人向裏去:“幹娘,我們莫要站着說,進去坐,多久不見,好不思想!我今日定要同你喝個一醉方休。”

我算是明白書生為何這樣了。這個婦人,生前名姓已難得知,只知衆人皆喚她作梨蕊夫人,曾是京中第一妓館的老鸨,這世上有許多海棠夫人牡丹娘子,但這梨蕊夫人,獨此一個。她死後操持舊業,在陰間亦是響當當的一號人物。

她極愛美,所做營生又極損皮肉,因而常擒了青春貌美的女子,來我客棧讓我為她做新人皮。一來二去,漸熟後,我便認了她作幹娘。

憑她的性子,見這書生,豈能放過?必是百般調戲,千般逗弄,萬般戲耍。可憐這書生從未見過風月,被吓得不成樣子。

進了廂房,書生仍紅着臉,依我吩咐提了幾壇子好酒上來了,幹娘令他坐到她邊兒一同吃酒,我忙替他解圍,道:“他吃不得酒,又蠢笨,在旁邊平白擾了幹娘興致。”

繼而轉頭對他道:“這裏再沒你的事了,回房歇了罷。”

書生聽了此言,如聞大赦,趕着退出廂房。

待書生出去,她觑了我一眼,笑道:“小油拔子,護短護得這樣厲害,你這相好,老娘不動,只看看也不成?”

“哎唷我的親娘,這你可冤殺我了。我與他昨日才頭一次見,這幾時就成我相好了?”

她只不信:“休要與老娘弄鬼,我還明日才頭一次見呢。”

她附過身來,小聲道:“你只說,他風月如何?說與娘聽聽。”

我百口莫辯,氣得不去理她。

她兀自道:“這孩子,別看他文文懦懦的樣子,我今日試他,對你倒是忠貞着哩。我逗了他那樣久,他只臉燒,卻不下套。我趁他不妨伸手一摸,那物竟是塌軟的。他若只是定力強,那是個好的,他若是不能,倒可惜了。故而我問你他風月如何,你實說,你們弄過幾遭,他能也不能?”

“幹娘!”

“好好好,你不願說與娘聽,不聽便是,恁的這樣小器。”

我只盼與她換個話題,給兩人斟了酒,道:“不說這個,幹娘,你今日來得趕巧,我正有個人要向你打聽。”

她一飲而盡,又自斟一碗,道:“打聽何人,你說。”

“謝必安。”

她放下碗,很是疑惑,問道:“你打聽他做甚?”

“幹娘說與我便是,我自有我的打算。”

她見我板刻着臉,一本正經,知我心裏有事,沉吟片刻,與我徐徐道來。

原來這謝必安,生前乃是個衙差。一次與兄弟範無救押解要犯,那人途中逃跑,二人商議分頭尋找,約定在橋下會合。不料到了約定時辰,謝必安因下大雨耽擱,無法趕到橋下會合;範無救在橋下苦等,見河水暴漲,依舊不願離去,因身材矮小,最後溺斃橋下。後來謝必安趕到,見範殉難,悲痛至極,上吊自盡。(1)

玉皇大帝感念其忠義,便各自洩露了一道天機與他二人。說與謝必安的那個便是,讓他在地府等一個叫江浸月的人,那便是他命中注定之人,若等到他,二人可生生世世相愛,無人可拆散。謝必安遂在地府謀了份勾魂使的差事,一直等那個江浸月。範無救怕他一人孤單,索性也留下來陪他,做了個伴。

說來也怪,按說這世間人千千萬,重名者數不在少,張三李四這等自不必說,要說那起子稀奇古怪的名姓也有,唯獨叫江浸月者,謝必安勾了這幾千年魂,未曾得見一個。

常言道:有心栽花花不開,無心種柳柳成蔭。要說也是孽緣,謝必安未等到江浸月,倒等到一名姓沈的男子。

我插話道:“姓沈?沈甚麽?”

她搖搖頭,表示年歲已久,自己早記不得了。

“你必然也知道,謝必安與鬼王很有些過節。”

我道:“略聽過一二。”

謝必安與鬼王的梁子便是因那沈公子結下的。

“這話說來就長了。”

“幹娘慢慢說,不打緊。”

她搖了搖酒壇子:“沒酒了,說不動。”

我忙又新開了一壇遞與她,她抱起酒壇就咕咚咕咚大喝了幾口,方才重新說下去。

這已是一千年前的陳年舊事了。那時候鬼王尚且不叫鬼王,他叫李原,乃是個昏庸暴戾又好色的君王。

中秋燈會,按說那日也是合該出事,李原平素在皇宮呆的憋悶了,那日非得讓太監領了他出宮看燈會、猜燈謎。結果當街逛得辛苦無聊,往路邊歇腳,無意間擡頭,便看到了沈公子與友人從他面前走過。

這沈公子生得一副傾國傾城的美貌模樣,舉止飄逸不凡,李原只此一見,神魂颠倒,半邊身子酥軟,癡癡地尾随他到了家門口。回宮之後,飯不得咽,夜不能眠,害了幾場大病。從此其他什麽莺莺燕燕都再入不得眼,只一味要收他入宮。

他的心腹兼宮裏紅人張太監一心為主子排憂解難,不拘手段,親自上了沈家,威脅沈公子父母。沈父在京城任一小官職,性子極孤傲清廉,早對昏君有一肚子不滿,對張太監更是厭惡至極。聽說想讓他獨子去宮裏做那昏君的面首,氣得拿起廳堂的掃帚便跳着把那張太監一行人打了出去。

張太監懷恨在心,沒過多久,捏造了個錯處,撺掇昏君将沈家滿門抄斬了,唯獨留了沈公子一命。

沈公子對這二人恨之入骨,明面卻裝作妥協,入了宮。李原歡喜不盡,從此遣散後宮妃嫔,獨寵一人。不出半年,廢先後,立沈公子為沈皇後。

随着時間飛逝,沈公子心中仇恨未曾減少,反而加深,不過多久便将那位張太監折磨至死。後來又步步為營,讓昏君亡國,二人同歸于盡。

我們常說:種甚麽因,結甚麽果。這昏君若不是見色起意,又何至亡國?這張太監若非對人趕盡殺絕,亦不得如此下場。

“幹娘,你說了這許久,卻還未說到他與謝必安。”

“萬事皆有前因後果,不講前因,你怎知後果?且耐心些罷。”

李原死後,仍是對沈公子癡心一片,還想與他做個來世夫妻。沈公子心裏自然不願,何止不願,他還嫌李原不夠慘。

不知怎麽,他便相中了謝必安。

他讓謝必安诓李原,說只要相愛之人一同跳進那忘川河,忍受刺骨的痛楚及難耐的寂寞,一千年後便可永遠在一起。奇怪的是,謝必安竟照做了。這沈公子很有些手段,要說謝必安這麽一個清高之人,尋常人也不敢近他身,更不肖說與他說話,這個沈公子卻能讓他替自己做事。

謝必安所說之話,李原未做多疑,果真拉着沈公子就到了奈何橋上,義無反顧跳将下去。沈公子望着濺起的水花,在橋上略站了一站,轉身走了。

無怪乎二人不對付,那忘川河下是怎樣一副光景,我雖未親臨,卻也遠遠見過,聽過不少。

“後來這位沈公子和謝必安如何,幹娘可知曉?”

“我就知道這些了,後來沈公子沒幾年投胎了罷,謝必安也消失了很久。”

原來如此,我與幹娘又話了些閑碎之事,她說自己新捉了個美人,為防“我老相好”知曉,已偷偷關在我庫房,讓我及早為她做張人皮,我忙應下。

推杯更盞,把酒言歡。

酒過三巡,縱是我這等好手也醉的七葷八素了,地上滿是空酒壇子,我二人相對癡笑,胡言亂語。

“老虔婆。”

“小忘八。”

......

“心肝乖乖,這樣晚,娘得走了。”

“娘如何不留宿一夜?”

“不留宿,有人在家等着......”

我跟着她搖晃着向外走:“幹娘,我送你。”

将她送出去後,我自關了院門進去,外邊冷風一吹,我酒勁上來,從頭至腳整個兒暈暈乎乎,眼皮沉重,腳下總像踩着空,眼前臺階也重影。我晃晃悠悠跨過一個門檻,卻見前邊又有一個,我便指着那門檻口齒不清地自語道:“咦?你這臺階,怎的跑前邊去了?慢着,等我一等。”話畢,腳下絆倒真正臺階,一個趔趄,向前結實摔了個狗啃泥。

我扶牆爬将起來,狠狠在平地跺了幾腳:“讓你絆我,讓你絆我!我踩死你則個!”

這樣一摔,我更覺得天地倒轉,頭皮炸炸兒疼,腿直哆嗦,站也站不穩。我捂着額前,心想這條路怎麽這樣長,若是有個人來攙我一把就好了。方想着,便覺着腰上一緊,不知是被孰人攬住,我扭頭去瞧,只見有許多書生的臉,我便伸手一個個去指:“你,你,你,哪個是你?”

他握了我的手,指着其中一個道:“這個是我。”

這個書生,恁的怪誕,平素說話細聲細語笑容滿面的,這會子怎板着臉,這樣冷漠?

我便要逗他:“你笑,我便信你是書生,你不笑,便是贗品。”

他頗無奈地扶着我,任我扭來扭去亂動,柔聲道:“掌櫃,上去罷,莫要再鬧了。”

“你笑一個,我便不鬧了。”

他深吸一口氣,定定地望了我半晌,最後仿佛是妥協般的,擠出了個比哭還難看的笑。

他扶我七拐八摔地上了二樓,我想起幹娘所說他風月一事,一時也起了戲弄他之心,但想着這書生橫豎定力強,逗逗他也不過是紅臉,好頑。我便将身子漸漸挨到他身上,他像被火燙到一般,立刻躲遠了。

一計不成,我又生一計。我将雙手勾住他脖頸,眼睛迷迷蒙蒙地望着他,他被我雙手環住,退無可退,只好與我對視,臉漲得透紅,雖未醉酒,尤勝似醉酒。我逐漸向他傾去,離他愈來愈近,兀的,伸了一只手向他身下探去,手裏摸住了個硬邦邦物什。

我一時怔住,連手也忘了拿開,愣愣道:“這是玉佩?”

“不是。”

我頓時酒醒了大半。

(1):這一段謝必安的傳說摘自百度百科,略有删改。

———————————————

沈公子是不是溫知左前前前前前世?如果是,他後來又為何投胎?

謝必安為何消失?

書生是不是謝必安?

溫知左會不會調戲不成反被艹?如果艹了書生會不會被溫知左發現?

提到的江浸月後文會不會出現?

作者又究竟寫不寫得出肉?

一切盡在後文揭曉,嘻嘻,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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