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婚訊
又約莫過了幾日。
清晨醒來,我推開窗牖,窗前的臘梅仍舊是要開不開的模樣,倒是對面山頭的臘梅,一夜之間争相開放,密密麻麻堆成雲了。
我忙下樓,書生正坐在正廳看書,爐子裏升起炭煙袅袅。見我來,他忙放下手中的書:“掌櫃的昨夜睡得可好?昨夜大雪下了一整夜,很是寒冷,掌櫃的可凍着了?”
我走到桌子前,倒了一杯他沏的熱茶:“倒是一夜少夢,睡得很沉。”
“對面山頭臘梅開得鮮妍,我見甚是讨喜,不如我去取一二枝,給掌櫃的插瓶?”
他既然開口,我便有了個遣他出門的理由:“插瓶我這些年也看得厭煩了,倒不如釀酒來得實在,這樣,你且上廚房取了瓦罐,到對面山頭替我取些梅枝上的雪水來,廚房大大小小的十幾個瓦罐,你都拿了去,拖不動的話,院子裏有架板車供你驅使。”
他忙應了,将書送回房中,就直奔廚房而去。
眼送着這小祖宗出門,我才轉身往庫房走去,手裏仍舊是拎着滾燙的松香。待推開庫房門,我卻傻眼了——庫房中空空蕩蕩,那女子竟不知去向了何方。我心道不好,幹娘捉這女子也是耗了大氣力的,否則也不會親自上門将人送與我,更不會特意叮囑讓我換個剝皮的法子。
我想着幾日前那書生來打斷我,這女子關在庫房,他隐約是知道的,店內只有我兩人常駐,并無其他旅客,兩個人的夥食卻要他做三個人的飯菜,他卻從未過問我緣由,如今想來,莫不是他早就密謀好什麽,怎會如此淡然什麽都不管不問。
然而書生已經出門,我當下沒法盤問他,即便攤開了事情去追問,我手中一點證據也無,倒沒甚麽底氣,書生只要咬死不承認,我也無可奈何。更何況逃跑這事,那女子是主謀還是書生是主謀,抑或是書生根本沒有參與這事,我也沒有把握斷定。
我急急将門鎖了,試圖去找那女子。昨夜一整夜大雪,那女子走得幹淨,一點痕跡也沒剩下,甚至什麽時候走的,我根本沒有察覺。我将方圓十裏都尋了個遍,也沒有發現一點活物的痕跡,外面甚是寒冷,我走了許久,已然明白人是找不回來了,只得放棄了回到客棧。
及至回到客棧,已經是深夜,房內卻是燈火通明,我推開門,書生聽見響動,睜開惺忪的睡眼,迷迷糊糊從桌子旁站起身來:“掌櫃的,你可算回來了。”
見我凍得狠了一言不發,忙小跑去我屋內拿來我的袍子給我裹上。我坐在爐火旁烤着凍僵的身體:“讓你取的雪水,你可取來了?”
他忙點頭稱是。
我還想說些甚麽,眼前景象卻變得模糊,晃悠悠站起身來,覺得一陣天旋地轉,但聽見書生的聲音在耳邊嗡嗡的,身影在我眼前慢慢放大,兩眼一黑,甚麽也不知道了。
我像個怪物一樣活了這許多年,身體卻一直不很好,因此寒冬時節,我這客棧幾乎每間房都會燒上熱騰騰的炭火。這一趟在大雪裏尋人倒是頭一遭,我哪裏承受得住,病來如山倒,真是說倒就倒。
翌日醒來,客棧內一點響聲都沒有了,我身上燒得緊,口幹舌燥,喚了那書生幾聲卻沒聽見應答,只好自己爬起來找水喝。
想來真是那書生幫女子逃跑,這下見我出去尋人,怕事情敗露,卷鋪蓋走了罷。只是他要往西,那橋已斷,估摸是也不打算去他想去的地方,而是自他來的地方折返了。
喝完水,感覺渾身軟綿綿很不好受,遂又沉沉地睡了過去。只怪着自己想死也死不掉,倒要平白受這病痛的折磨,沒有藥材,怕是要拖到來年開春才會好了。
這一睡,就做了個冗長的夢。夢裏書生的身影與謝必安的身影交錯着,後來又出現那些被我迫害剝皮的人,他們拖住我的腿,拽我的衣服,要我償命,我驚慌不已,看着書生的背影呼救,然而書生卻恍若未聞。
直到耳邊真真切切傳來書生的聲音:“掌櫃的,掌櫃的……”一場噩夢在書生的聲音中終結。
我勉力睜開眼,書生擔憂的神色映入眼簾,再往底下一看,原來是這厮拽住了我露在被子外的衣袖,害我噩夢纏身。
“掌櫃的,你可算是醒了,你這一睡,就是兩天,再不醒,怕是要餓死你自己了。”說完便起身要走:“我去給掌櫃的熬點粥。”
我心裏覺得驚奇:“你不是走了?”
“是走了,我見掌櫃的病得厲害,便出門尋草藥去了,這裏天寒地凍,要尋到草藥很是不易,于是才耽擱了這許久。還看到一只受傷的鳥兒,我救下了養在房中。可憐見的,我去拿與掌櫃瞧瞧。”他說着就走出了房門,不一會兒,便用自己衣衫包了那鳥出來。
我擡眼,看那鳥兒正蔫蔫地躺在他衣上,身上還沾着雪水,有氣無力地啾啾叫着。
從前被世人背棄慣了,我哪裏會想到書生根本沒有走。
他雖未走,從此,我卻多了個心眼。
身體在書生的照料下漸漸好轉,我從旁多次刺探書生是否與那女子逃跑一事有關聯,期盼能套出點什麽來,與幹娘約定的日子也近了,我心中甚是忐忑,不知如何交差。然而書生卻好像真的什麽都不知道,我幾番試探,都以失敗告終。
及至交貨前兩天,事情才有了轉機。
是日,書生在院內劈柴,我在房內正思忖着如何向幹娘交代,就聽得書生大叫:“掌櫃的,掌櫃的,櫃的,的……的……”聲音凄厲得都在山谷中回響了。
我推開前窗正想張口罵這催命的祖宗,俯首正看見幹娘踏進院子,那厮上次被幹娘撩撥許是心頭忌憚,一早縮在了院子的角落裏。
幹娘見了只朗聲笑道:“乖乖,今兒個不找你的茬,莫要怕我。”又轉而對我道:“小心肝兒,幹娘今次是來送喜帖的。”
我一顆心是懸到了嗓子眼,嘴上不動聲色地應承着:“甚麽喜帖,還勞駕幹娘親自跑一趟?”
說完就轉身下樓,迎面幹娘小走過來,歡快地将手上的物什往桌上一拍,一把樓住我,看着架勢,是恨不得把我舉起來是抱了又抱,親了又親。
“我的寶貝心肝兒,前陣子我交予你的買賣不做了,幹娘這次,總算是守得雲開見月明了。”
我在一陣天旋地轉中好不容易站定,心裏一塊石頭落了地:“幹娘莫心急,待我沏一壺熱茶,你再慢慢訴來。”
我招呼幹娘在正堂坐下,又為她添了茶。她春風滿面遮掩不住:“前不久從人世來了個長相頗為俊秀的公子,因他初來乍到,惡鬼們變着花樣欺負他,趕巧有次讓我碰上,我便随口搭了幾句話,解救了他一救。”
我聽到這不免覺得奇怪,幹娘從來就不是這種路見不平的性格,竟發這種菩薩慈悲:“幹娘,他身上,一定有你感興趣的東西罷?”
“你這小機靈”,幹娘哂笑道:“我當時只是路過,但見那人手上隐約現着‘聽檀’二字的字樣,知是與你做了人皮交易的,好歹看在你的面子上,幫你保住人皮才是。”
原來竟是沖了我的面子而來,也難怪幹娘要親自來給我送喜帖來了。
“我解了他的圍,他便尾随着我,說甚麽做牛做馬報答我的大蠢話,攆他他也不走,天天跟着我,這一來二去,就好了起來。”
我心中疑慮,找我做人皮生意的,鮮少有心地溫良的:“幹娘可否告訴我,那人名姓?”
“他姓趙,單字一個沐,你可有甚麽印象?”
趙沐,此人絕非良善之輩,我心中一緊,但看着幹娘那甜蜜的模樣,只得幹笑兩聲。
“他說要我莫再換人皮了,說就愛我原本的模樣,我與他好了那許久,也因此今日來向你讨個人情,他的人皮,你就莫要了,我捉來的那小美人兒的皮就贈與你罷。”
他自個兒是個不敢以真面目示人的,如今卻不嫌棄幹娘模樣,這實在是說不過去。不過她話已至此,我也不好再多嘴甚麽,那趙沐雖不是很靠譜,說不定浪子回頭呢。唯願他對幹娘,是發自真心才好。
書生忌憚幹娘,只把自個兒關在房內讀書。幹娘與我又聊了許久,一直到黃昏才起身離去,離去後不久,廚房便傳來書生做菜的響動,升起了炊煙。
我将幹娘送來的喜帖拿在手中細細觀摩,那喜帖做的極為精致,卻并不花哨,與幹娘素日所求豔麗外表不同,喜帖內容頗為簡潔明了,上書梨蕊大婚,恭候尊駕八字就再無其他贅餘。落款是一枝梨花,帖尾綁着紅絲帶紮出的花樣,甚是小巧可愛。風流之人皆愛慕梨蕊風姿,今次她要大婚,又不肯透露半點新郎的消息,倒真真是賺足了噱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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梨蕊夫人大婚,鬼王、謝必安、溫知左、閻王同席,真地獄修羅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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