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

元恪淺笑,“好,再也不說了。對了,阿卓,無歸劍裏到底有什麽秘密?為什麽世人都哄搶?”

段幹卓眼一瞟,“怎麽突然問起這個了?那塊廢鐵連人都砍不傷,你說它能有什麽用?”

元恪一耷拉臉,“你還是不信我。”

“哎呀,你這說的哪裏話?”段幹卓抓過他的手,捏了捏他的指尖,“咱倆現在都情同一個人了我還瞞你做什麽?那玩意兒真不值錢。我當初拿它不過就是防防身而已,不知道哪個跟我有仇的王八羔子放出風去說它是個寶貝,得了它能得天下,把小辰手裏的幾十萬大軍當雞毛啊?這不純屬瞎扯淡嘛。”

“當真沒瞞着我?”

“當真沒有。”段幹卓信誓旦旦,“不過你倒提醒我了。你快把它給我,我想個法子毀了它,省得将來惹麻煩。”

“不給。你舍得,我可舍不得,那時沒了你我可是日日對着它思念你。”

段幹卓不好意思的一笑,“那你便留着吧。對了,我都沒問過你,這些年你跟着醫死人過得可還好?為何我一年前去那尋你時見那一片荒蕪,醫死人去何處了?”

“他這些年瘋癫得越發嚴重了,不甚管我,且常常尋不見人影。大概兩年前吧,他跑出去了就再沒回來,我也尋過他,但沒尋到。也不知他現下如何了。”

段幹卓也嘆一口氣,想各人有各人的命,那醫死人與他夫人本也是對極恩愛的夫妻,不料被仇人暗害了去,獨留他一個在世上瘋瘋癫癫的甚是可憐。情一字當真害人不淺。如此想着,段幹卓不由得更加憐惜懷裏的人,想自己是不用吃這份苦了,可他呢?若自己一日不在了,這世上誰還能照拂他?世上的人千千萬,又有哪個肯拿一點真心出來分給他的小籠包?世上誰還能替他護一護他?

“想什麽呢?瞧你眉頭皺的。”元恪伸手撫了撫他的眉頭。

“沒……沒什麽。小籠包,若将來我不在你身邊了,你可千萬別跟醫死人似的發了瘋。那樣人家會說段幹卓娶了個瘋子的,很難聽。”

元恪一笑,“不許胡說八道。”心裏卻想,這傻子也忒把自己當回事了。就算自己對他生了幾分情,日後也頂多為他難過上一日,也就對得起他的傻了。自己又怎會為他瘋癫?這人實在是杞人憂天了。

段幹卓本來以為醫好了他就不必憂心了,可現在卻又日日憂心自己,忍不住瞞了他偷偷翻那些醫書,想治好了自個兒能跟他當對長命百歲的鴛鴦。

一日晚上,二人剛相擁睡下,段幹卓忽覺渾身針紮似的一疼,心道不好,掐指一算果然距他與元恪換血已正好三個月。段幹卓咬牙死命忍了一會兒,那疼卻越發厲害,活像是将人扔在刀山上滾似的,身上出滿了冷汗。直到元恪鼾聲漸起,段幹卓才悄悄挪開他的胳膊踉跄着起身出去,走不多遠便走不動了,攤在地上又無聲的爬了半晌,蟬鳴聲跟黑白無常的催命聲似的一聲聲紮進耳裏,恨得人不能扯爛了耳朵。

段幹卓只剩一絲清醒的神志,想自己無論如何不能發出聲響叫他看見,又迷迷糊糊地暗自慶幸,還好以後是自己替他受這份罪,這種非人的折磨自己無論如何是舍不得他再吃的……腿已站不起來,幾乎是用手摳着地往前爬,也不知道是爬到了哪裏,段幹卓手一松從半山坡一路滾了下去,撲通掉進了河裏。

元恪在不遠處冷眼瞧着他,瞧夠了便徑自朝出谷的方向走去。他原是想陪他到死的,騙他一生也好,可方才看他如此在地上一點點痛苦掙紮着爬,自己的心疼得發麻。雖然明知他不配自己這般替他傷心難過,可世上萬般事皆可左右,唯有這顆心除外。知道是一回事,做不到是另一回事。

元恪一步步走的灑脫,想這不怪自己,要怪也只能怪他。他既然敢哄騙自己的心,便該受這種代價,自己的心可貴得很,他哪裏就要得起?

段幹卓再醒來時半個身子匍匐在水裏,身上滿是泥濘,眨巴着眼想了一會兒猛地竄起身,大事不妙,耽誤給小籠包做早飯了!

段幹卓着急火燎的往回跑,一路上認認真真的想說辭,思來想去還是覺得說自己夢游夜裏跑河裏洗澡去了最靠譜,又擔憂他醒來見不到自己該着急了。等他跑回家,看到元恪留的紙條後徹底傻眼了。

段幹卓把這張紙條前前後後看了好幾遍,上面就八個大字——“勿尋勿念此生不見”,卻死活弄不懂裏頭的意思,更看不清前因後果。等他急得光了膀子便吆喝着便裏裏外外扒拉了無數遍,連尋第五天,連河裏的大石頭都被他挨個翻了個遍後,段幹卓這才斷定他的心肝寶貝小籠包确實離開了。

嗓子早就喊啞了,也無妨,反正這裏也沒個人說話。段幹卓一屁股坐在地上細細思量,思量不一會兒就急得站起身團團轉,腦袋裏跟摻了濃稠的漿糊似的,總也理不清楚。他為何突然要走?明明頭天晚上跟自己還跟蜜裏調油似的,說了那麽多恩愛的話,怎麽睡了一覺連聲屁都不放的就跑了?而且谷中又沒有外人來過的痕跡,他功夫那麽差又是怎麽出去的?

不吃不睡等到第六日,段幹卓實在呆不下去了,一咬牙定了心,躺床上睡了一天一夜,醒來後熬了滿滿一鍋粥,跟小花對半吃了。裏裏外外收拾了一大通,把能帶走的東西都帶上了,背了兩個半人大的大包袱,一手提了裝着最後兩只老母雞的雞籠,一手拿了根柳條趕着小花,舉步維艱地往谷外走。

段幹卓邊走邊想,雖然自己當初對那人立了誓言,此生不再出谷,但現在也顧不得了。他一生重諾,就違這一樁吧。段幹卓心裏懷疑的事不少,但他想,若此生還尋得到他,便只問他一句為何要舍了自己。

段幹卓許久不出谷,一出谷才發覺,不僅一個饅頭漲到了三十文,原來天下早已大亂。那江南繁華之處,如今也俱是斷壁殘垣,不少人家早是空戶,屍骨四處散亂,任由野狗撕食。唯有幾戶人家還有煙火氣,但白天也是院門緊閉,死活敲不開。段幹卓走了三個月,卻是走了赤地千裏。

段幹卓一路強忍着惡心揀着路走,饒是這樣,鞋子也早已被血跡浸透。

看路邊突然竄出的一個瘦的跟枯骨似的老乞丐紅着眼看着小花,似乎就要撲上來活啃了它,段幹卓吓了一跳,忙把它護到了身後。

段幹卓翻了翻包袱掏出兩個硬邦邦的饅頭放地上,退了兩步,“老人家,咱有話好說,我給你吃的,你千萬別打我家豬的主意……”

段幹卓話還沒說完,那人手腳并用地爬過來,抓了饅頭急往嘴裏塞起來,一邊塞一邊警醒地看着四周,直噎得伸長了脖子喘不過氣來。

段幹卓好心的掏出水壺給他灌了兩口涼水,那人才回過來氣,癱坐在地上長喘着氣不動了。

段幹卓蹲他跟前,“老人家,在下從外地來。這裏怎麽這樣了?剛打過仗嗎?”

那老乞丐摸了摸異常鼓起的肚皮,在冬日難見的陽光下懶洋洋的閉上了眼,“恭王反了,快逃命去吧,往南走。”

段幹卓一驚,“什麽?!反的是他?您老再仔細想想,不是燕王?”

老乞丐一擺手,“我原是個教書先生,他們一夜砍死我家老少一十九口,我能記錯?一入暑……咳……咳……元守懷就從南邊反了,一路打過來,仨月就到這了,打得大将軍措手不及……小皇帝怕是危急了啊。”

段幹卓聽出一身冷汗,知他說的大将軍就是辰司殺。辰司殺曾同他說過察覺出西北邊境兵權有變動,怕是有人懷有反心,因那處是燕王轄地,故與他分別後便要領兵去那處……如此看來,辰司殺一領兵到北疆,元守懷就在南邊反了,辰司殺只得匆匆掉頭回來,怕是也應對不及,故被他們打得節節敗退。段幹卓皺緊了眉頭,那元守懷本是先帝胞弟,幾十年來一直待在南疆,年年依律供奉朝見,将南疆治理得安定有加,且在頃嘉之亂中出過大力,故一直深受先帝和小皇帝的信任,他怎麽突然會反了?

“老人家,他們是什麽時候打到這的?”

“半月前吧。現在徑直往北去了,那湛淵可是個羅剎,現在人一聽他的名就聞風喪膽,你快往南方逃吧。”

“誰?!”段幹卓又是一驚,渾身汗毛陡立,“您老說剛帶頭的是誰?”

“湛淵。燕王手下的第一幹将,據傳身八尺,面容兇惡似饕餮,殺人如麻,餐餐挖小孩的心肝吃。”

段幹卓渾身一抖,咬緊了牙。掏出大半糧食來留給那老人,又急匆匆一路北上。

段幹卓一路只遇見些殘兵流寇,受盡了刁難,仗着自己功夫高倒不難脫險,只是可憐那兩只老母雞路上早就病死了,小花也餓得瘦骨嶙峋,整天委屈兮兮地哼哼叫喚。旁的都好說,只是時入寒冬,段幹卓身上的寒疾發作得越發緊,又沒人暖身子,夜夜在殘垣處凍得咬着唇哆嗦,還好有小花摟在身邊。段幹卓期間也曾毒發過,躲在無人處苦苦忍了。這次毒發過後渾身起滿了紅斑,又痛又癢,經久不下,手臂上的一處斑更是開始潰爛,原本只當是凍瘡,不幾天竟爛的跟茶碗一般大。段幹卓這才明白過來是自己體內的毒利于蠱蟲病變,更知自己時日無多了,只是還是牽挂着元恪和辰司殺,想無論如何也得在臨死前尋到元恪将他在亂世中安頓好,再幫幫辰司殺,若能再趕回若缺山見師父和阿敏一眼就更好了。

段幹卓一路打聽到湛淵臨時帶兵駐紮在淮安城,一日便趁夜色潛了進去,想自己膽小,一生未殺過人,白擔了個劍聖的名兒,今日便壯壯膽殺了那惡賊除害報仇吧。剛潛進城門,便見一隊鐵甲将士騎馬呼嘯而過。段幹卓一閃身上了樹,卻遠遠瞧見那帶頭的人身量甚是眼熟,正驚詫着,那人似也驚覺勒馬一回頭,猙獰的鐵饕餮面具在白色的月光下駭得人膽寒。

那人朝這邊望了半刻才帶人離去。段幹卓躲在樹上久久不敢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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