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

因一夜未睡,湛淵眼眶有些泛紅,不由得皺着眉頭愣神。

原來這人人聞風喪膽的湛淵不是旁人,正是那與段幹卓日日交頸而眠的元恪。他六年前夥同元守懷害了段幹卓後便改名湛淵,認了元守懷為義父,為他扇枕溫席,好不孝敬。因受元守懷挑撥,元恪打小便堅信是段幹卓給自己下了蠱毒,也是他聯合元珝奪了自己的皇位,故一心想奪回屬于自己的皇位,報仇雪恨,不惜狠心将段幹卓丢進萬毒窟裏五年。卻不知元守懷早就有反心,自己也不過是他手底下的一枚棋子罷了。

湛淵皺了皺眉頭,昨晚自己瞥見的那人很像他,他不會真尋來了吧?不會,哪就那麽巧,正好尋到這裏……也不知道他身上的蠱毒怎樣了,有沒有毒發……正心神不寧,一手下忽進來報。

“将軍,不知打哪兒來了個潑皮無賴,非說他娘子在我們軍中,跟我們讨要。他武功又高,我們趕不走也拿不下,好多将士被他打傷了,還請将軍定奪。”

湛淵右眼皮狂跳,心道不好,怕真是他尋了過來,忙道:“那人長何模樣?”

“身量消瘦,樣貌倒俊美,身邊還帶了頭豬,聽他喚作小花。還有,他非讓我們把這個交給将軍”

湛淵接過一看,見是一幹淨手帕裏裹着一枝桃樹枝,恨得一咬牙,一手攥成了粉末。真是他!他日日夜夜在自己腦海中糾纏還不夠嗎?還要來這讨什麽?當真是冤家!

“趕他走!”湛淵一拂袖,怒道:“快些!”

手下犯了難,“将軍,那人武功實在是高,我們奈他不得……他說見不到他娘子他就不走。”

湛淵把木屑與手帕扔地上,“拿糞潑,拿棍杖打,如何就攆不走?!若攆不走他,你命也別要了!”

“是!”

湛淵緩了緩,看着地上的桃枝屑道:“等等……莫傷他。”

“是。”

湛淵又焦灼地等了半晌,聽到門外動靜越來越大,更怕驚動了元守懷,終是憋不住大步走了出去。

段幹卓正被十幾個人用棍棒夾持着,但還是踮着腳尖往裏望,邊望邊大喊,一看到湛淵,急得跳着腳直招手。

湛淵黑着臉低着頭呵斥了衆人,這才擡眼看了他一眼。雖是大冷天,他仍光着膀子,背了個大包袱,赤着腳,穿條破單褲,胸膛上還沾了點糞,一身臭烘烘的味道,嘴唇凍得發紫。

段幹卓眼直勾勾地看着他,搓着手咧着嘴笑,一個勁兒地直說:“可尋見你了,怎麽跑來這了?這半年來可叫我好找,你不知道我跑了多少地方……我想你了。”說着往他跟前走了兩步就要拉他的手。

湛淵捂着鼻後退了兩步,看手下都退下了,才冷聲道:“你來這裏做什麽?回去!”

段幹卓低頭聞了聞自己身上,抽搭了抽搭鼻子,有些不好意思,“是有些臭。你那群手下拿糞潑我,真是狗眼看人低,我剛在冰水裏洗了洗沒洗幹淨。不過你也別難為他們了,他們不知道你是我娘子,我們不同他們一般計較。”又往褲子上擦了擦手,喜道:“我來尋你回家啊。你長高了些,比我高這麽許多了,就是有些瘦了。無妨,我好好給你補補就補回來了,我把小花也帶來了,哼哧哧!”小花一聽到召喚,不知道從哪裏嗖地蹿了過來,一個勁兒地拱湛淵的腿。

“去去去,一邊去。”段幹卓忙把它扒拉到一邊,傻呵呵地賠笑,“它見你也高興……本來它都挺肥了,在路上又瘦了,但也能吃,一會兒就宰了它給你補補。還有咱家裏兩只老母雞,我也一塊帶過來了,但路上死了,其中一個肚子裏還有好幾個雞子,怪可惜的。還有呢,”段幹卓說着忙把背上的包袱拿下來,獻寶似的塞他懷裏,“快打開瞧瞧。”

湛淵垂眸打開,見裏面是各種點心小吃,還有些小孩子玩的小玩意兒,不下幾十種。

段幹卓往手上哈着氣,語氣低了低,“點心是昨晚現給你做的,那些小玩意兒是我路上一路搜羅的。小籠包,是不是……我又做錯了什麽你才走的?我……我給你賠個不是,你……跟我回家好不好?我以後再也不惹你生氣了。啊?給我個改錯的機會嘛。”

湛淵閉了閉眼,暗自咬牙,一把把包袱裏的東西抖落地上,用腳碾了,寒聲道:“你若還想活命就快回去,別再找我了。”

段幹卓急得想伸手拉他,還是沒敢碰他,“我知道的,你離開我後投奔了元守懷是不是?你聽我說,就算他能給你榮華富貴又怎麽樣?他是想拉你擔那謀逆的千古罪名啊。趁大錯未鑄,你快跟我回家吧,我雖然沒錢沒勢……但我照樣能給你做出山珍海味來,把你侍奉得舒舒服服的,讓你跟在這侯王府一樣好不好?”

湛淵冷笑一聲,“是嗎?可你能陪我多久?”

段幹卓剛想說話,聽到一低沉沙啞的聲音在背後響起。

“怎麽,來貴客了?”

段幹卓手一抖,一股冷汗爬遍全身。打死他也忘不了這聲音,當初他在毒窟裏差點餓死之際,就聽到過這個聲音。這個聲音曾說:“別讓他死了。”于是段幹卓活到了現在。

段幹卓不敢回頭,冷汗一股接一股的爬滿了赤裸的背。

湛淵也是一驚,回過神來後忙擋在了段幹卓身前,“義父,您身體還未好怎麽出來了?這人不過就是個江湖術士,想騙個官位,孩兒這就打發他走。”

段幹卓這才猛地驚醒過來,想錯不了,這人……這人定是湛淵!一把使勁抓住了湛淵的手拉着就往外走,低聲:“快走!他是湛淵……”

剛走了兩步,聽到元守懷又喚道:“淵兒,你站住。這位貴客,你想将我兒拉去哪裏?”

段幹卓呆了一呆,松了手,迷惑地扭頭打量着湛淵,“他叫你什麽?”

湛淵霎時似覺天地晃動,險些站不穩,白着臉緩了一緩,急沖元守懷道:“義父快些回房休息,孩兒去去就來。”說着拉着段幹卓就想走。

“淵兒,怎麽,連為父的話都不聽了嗎?”元守懷彎腰連咳了幾聲。

湛淵一急,忙丢開段幹卓的手上前扶住他,“義父莫氣,孩兒不敢。”

段幹卓急急地喘了幾口氣,另一只手摸了摸湛淵剛抓過的手腕,上面還似殘存了點熱乎氣。

段幹卓終于鼓起勇氣擡頭看了那人一眼,不過是個鶴發童顏的瘦老頭,薄唇黃臉,下巴上留撮山羊胡,眼睛黑亮,但段幹卓還是瞧得一陣氣短。待看到站在湛淵和元守懷身後的人時,段幹卓心頭又是一震,慌亂地低下了頭。那人只淡淡瞟了他一眼便看向了他處。

千頭萬緒這才撕扯開來,扯出了一肚子的肮髒與算計,看得人寒了心腸。段幹卓嘴角一笑,原來……原來竟是這般……師父罵得對,自己當真是世上無可救藥的憨貨。

元守懷咳夠了,鷹爪似的苦手抓着湛淵的手腕道:“這位先生是誰?怎麽看着眼熟?”

湛淵咬了咬唇,“他是……”

段幹卓只覺心中一片荒涼,嘴角淺笑,拖長了調子,“在下是湛淵的師父,今日來帶他離開。”

湛淵見他已知實情,料他定是恨毒了自己,心不由得一陣緊縮,跟針紮似的疼。湛淵臉色白了又紫,半晌才吐出話來,“他叫夷希微,孩兒出門歷練時認了他作師父。”

元守懷點點頭,眼珠一轉盡洩精明,“既是淵兒的師父,老夫定要好好招待,還請先生小住幾日,他日可共謀大事。”

“不了。”段幹卓繃緊了嘴角,上前握住了湛淵的手,“我們這就離開。”

“夷先生說的哪裏的玩笑話?這是我兒,先生憑什麽就要帶走?”

段幹卓一瞟眼,冷笑一聲,“他本是我徒兒,被你拐走七載,這賬我們又該如何算?”

元守懷哈哈一笑,“原來是段幹先生,老夫沒看走眼。劍聖這裝扮真是不同常人啊,是老夫怠慢了。淵兒,既然你師父尋你來了,你便随他回去吧。”

湛淵一驚,知他是惱自己謊稱已殺了段幹卓。大事将成,眼看自己有望奪回帝位了,萬不可在此時與他撕破臉皮,只得先想法子穩住他。稍一思量,湛淵便甩開段幹卓的手,裝作慌張的樣子跪倒在地,“義父!孩兒不走,他不是我師父,是義父将孩兒養大的,孩兒只認一個義父。”

段幹卓渾身發抖,也不知是凍的還是氣的,沉聲道:“你起來,誰教你這般作踐自己的?!起來随我走。”

湛淵仍虔誠地跪在元守懷腳下不動,額間冷汗直冒。他知道元守懷這關不好過,更知道此刻最明智的做法就是殺了段幹卓表忠心,可他哪裏下的去手……

段幹卓拉他拉不動,恨得丢開了手,轉了身想走可又實在放心不下他。

元守懷轉了轉手裏的佛珠,笑了,“淵兒,我看段幹先生護徒情深,舍不下你。不妨這樣吧,你去勸勸段幹先生,請他助我們共謀大事,他日老夫自不會虧待了段幹先生。”

湛淵一喜,知他這話的意思是今日不會要段幹卓的命了,忙跪着挪到他腳下,仰頭懇切道:“先生,我也……也甚是思念先生……懇請先生留下來小住幾日。”

段幹卓眼前一陣陣發暈,萬想不到他竟是這般無節之人,暗道自己果真是不配收徒兒的,教不出個好來。又想若他執意不肯走,二人今日怕是都走不了,事到如今只能先留下來,想法子慢慢規勸他。于是閉眼咬牙道:“罷了。”

元守懷喜得撫掌大笑,“淵兒快起來,先替我好好安頓段幹先生。祁明,你吩咐下去,我晚上要設宴好好款待段幹先生。”

元守懷身後的人微點頭,淡瞟了段幹卓一眼退去。

湛淵忙起身,小心翼翼地走到段幹卓身旁,“先生,随我來。”

段幹卓不做聲,面無表情地随他走,待走到無人處一把抓過他的胳膊牢牢地壓到了他脖子上,審度着他咬牙道:“你才是湛淵。”

“是。”湛淵垂了垂眸。

段幹卓咯咯笑了兩聲,“當年你害了我便跟了元守懷,更将我關進那……那地獄似的地方折磨,誅馭門的人也都追随了你……你們早有反心,這些年更是指使誅馭門殘害忠良,搞得朝堂民間人人不安!是與不是?!”

湛淵握緊了拳頭,知道可以編個謊話糊弄這個大傻子,但脫口而出的卻是個“是”,或許是知道就算認了他也不會怎麽着自己吧。

段幹卓半晌後果然松開了手,捏了捏泛紅的眼眶道:“好……好。你也……也只是為了解身上的蠱毒,我對你的情誼是真的,也是心甘情願給你解毒。我不怨你,只求你今日能同我走。”

湛淵沒料到他真能說出不怨自己的話來,一陣恍惚後想,這個人從此刻起是自己的了。

湛淵抓過他的手來抓牢了,想自己以後都不棄他了,等奪回帝位,自己就想法子醫他的病,既然自己醫得好,他肯定也能醫得好。醫好了,就與他共享這萬裏江山……雖然自己害過他,但也是他害自己在先,就當抵消了吧,從此只對他好。這七年來,湛淵心裏只想要一樣東西,如今又多了一樣。

段幹卓念他受這些年的蠱毒折磨也是可憐,如此想着也緩和了下來,溫存地拿臉蹭了蹭他的脖頸,“等到晚上咱倆就悄悄的走好不好?那人便是元守懷吧?為小辰、為天下蒼生想,我也該殺了他,可我知道他對你有養育之恩,為了你,我不殺他……只求你同我走吧。這家國大事與我無關,從此與我有關的只一個你。”

湛淵皺了皺眉,深知他不是真心留下來,若強留下他,義父其實也并不信任他,等日後看出他的異心定會對他不利;可若現在放他走了,待日後自己奪得了九鼎又該去哪裏尋他?一想到他身上的蠱毒,湛淵更是不放心他一人飄零在外……最好的法子便是将他藏起來,且委屈自己與他一年,待自己掌控了局勢,尋到良方,到時候再與他歡好也不遲。只是這事該如何瞞過元守懷?那人可精明的很。湛淵一手抓緊了佩劍,忽而有了主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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