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

話音剛落,一陣寒風暴雪猛地撲進來,卻見自己正說到的那人衣衫不整、半身血污的半撲半跪在門前,亂發飛舞,身上落滿白雪,紅腫着眼盯着自己。

湛淵打小習武,本耳聰目明,可以察覺他在屋外,只因今晚一直為他擔憂受怕,心神不定才未察覺。此時湛淵張着的嘴還沒閉上,一句話也吐不出,好不容易才慌張着撿起腳下的中衣披身上了。

“說!”段幹卓緊摳着門框猛喝一聲,目眦盡裂,“你為何同他做這事?!是不是他打小逼的你?!是不是?!”

因自己聽力還未完全恢複,段幹卓喊出來的聲音格外大,震得自己耳朵都有些發麻。

湛淵赤裸着上半身,無措地垂着手,有些悲哀的想:他都知道了,他都知道了,他日後會不會惡心自己?不想同自己好了?……不會的,他那般好,自己哄哄他他便不嫌棄自己了……可是剛剛的話他聽到了嗎?那不是自己的真心話,日後要好好跟他解釋解釋,他人傻,三言兩語就信了……

元守懷後退了幾步,又羞又怕,躲帷帳裏大聲道:“來人!來人!殺了他!”

湛淵還在呆愣,段幹卓已經踉跄着一把推開他撲到了床前,一手抓着劍身,一手死死扯了元守懷的脖子,嘶吼道:“我要殺了你!”

段幹卓抓劍的手攥破了,劍卻是落不下去。

殺個人便是這麽難嗎?段幹卓痛苦的想,師父說的對,自己就是個膽小鬼,連這麽個該殺的人自己都下不去手,活該落今天這番下場!殺了他!殺了他!大不了,殺了他,再拿自己的命償了吧。這樣想着,段幹卓眼中殺機頓起,平生第一次有了要殺生的念頭,可惜沒能如願完成壯舉,手腕被湛淵抓住了。

湛淵痛苦的閉了眼,不忍看他。

“我知道的,是他,是他從小就逼迫你……”段幹卓粗喘着氣喃喃道,“你放手,我殺了他替你雪恨,這個惡人我來做,你放手。”

湛淵低着頭不語。

元守懷冷汗直冒,咽了幾口唾沫鎮定了些,哀求道:“淵兒快救我,這些年為父待你可不薄呀……段幹先生,我雖從你那搶了他,但一直替你好好待他,不曾怠慢半分,這些年更是尋盡了良醫給他醫治啊……如今你來尋他,只管将他帶走就是,老夫不阻攔了……”

段幹卓一時心裏又生了不忍,是啊,無論如何說,若不是這個人,小籠包哪裏活得到現在?若殺了他……段幹卓想得頭痛欲裂。

看出段幹卓有了松動,又見有湛淵攔着,元守懷看準了時機,一溜煙兒的手腳并用爬下了床,躲進了剛剛湧進來的侍衛身後,躲着腳撕着嗓子吼:“快!拿下拿下他!給我剁爛了他!”

湛淵萬想不到事情發展到這一步,顧不得想他是如何逃出來的,只知道保全他的唯一一條路就是同元守懷決裂……那自己這些年的所受的屈辱和折磨就都白費了……他值嗎?

段幹卓半個身子一軟,一只血手輕放到了他肩上,“小籠包,算我求你,同我走吧。”

不!他不值。湛淵咬了咬牙,一閃身子避開他的手從床上下來,“義父,這人交給我處置吧,我一定能拷問出無歸劍裏的秘密,到時候再殺他也不遲。”

段幹卓伸着手側着耳朵聽清了他的話,放下了手,也沒很傷心,反正他的好徒兒一向不聽師命。

元守懷如何看不穿他對段幹卓的心思,只是忌憚他與段幹卓武功俱高,怕一時拿他們不下,略一思量道:“淵兒,為父想還是斬草除根的好,你殺他師妹,他日後怎能……”

“閉嘴!”湛淵嘶吼一聲,驚恐着回頭看向段幹卓。

段幹卓一擡頭,天靈蓋似斧鑿般的疼,茫茫然看向了元守懷,一只手撐在床沿上,使勁眯着眼探了探頭,“你說什麽?”

元守懷攔下了祁明等人,摸了摸胡須,“淵兒,還不動手?還想我說出你是如何掐死言敏将她抛屍崖下激流的嗎?他師妹就死在他家門口他卻不知,可嘆啊!”

湛淵恨得眼通紅,只想活吃了他!卻猛地被段幹卓從背後掀倒在地。段幹卓一手狠掐着他半邊臉,一邊把一只耳朵湊到了他耳邊,用極低的聲音抖着說:“是不是……真的?”

湛淵咬緊了牙不說話,若不認,元守懷日後饒不了他,可若認了……

“說啊……”段幹卓用氣聲絲絲吐出這兩個字,似是再也等不得,拿起那把劍一把插進了湛淵右肩上,牙縫裏嘶吼道:“說啊!”

湛淵疼得重重的哼了一聲,不敢置信的看着他,卻見他滿臉的猙獰與恨意。這滿滿的殺意是對着自己嗎?

湛淵覺得肩上的疼都漫進了心裏,自己害他五年生不如死也未說過一句怨恨的話,為了她……竟要殺自己嗎?在他心裏,他與她究竟誰重?段幹卓,你說過心裏只有我一個的,你是堂堂一代大俠,不能騙人。

湛淵手抓住了那把劍,賭氣笑道:“是又如何?!阿卓舍得殺我嗎?”

段幹卓一低身,咬在了他脖子上。

湛淵拼了死命忍着,沒有叫出聲。

段幹卓喝了他兩口血,慢慢從他身上爬了起來,拔出了那把劍。

湛淵捂着肩膀悶哼一聲,心裏卻有些喜,想自己已受了他一劍了,他該不計較了,這件事就這樣過了吧。現在該想想如何護他周全了,卻冷不防的聽到頭頂淡淡飄來一句話,“拔劍。今日你死或我亡。”

湛淵怔住了。

湛淵爬起身,茫然無措的看了看周圍的人,想讓他們跟自己說說這人剛說出了什麽傻話來,卻覺胸前一疼,不由得後退兩步,胸前已是一道大口子。再看他的劍身上還滴着血,自己的血。

湛淵咬牙,還要再說,段幹卓卻踉跄着身子拿劍往自己要害處襲來,使得都是些一招致命的招式。因他行動不便,湛淵才慌張避開,一看他的眼神裏滿是恨意與殺意,與剛看元守懷時別無二致。湛淵心頭也不由得湧上了濃濃恨意,怎麽?現在在他眼中自己與元守懷一樣了嗎?他為了自己想殺元守懷,卻為了言敏想殺自己,自己與言敏比就什麽都不如嗎?思及此,湛淵一把抄起地上的佩劍連連向段幹卓回擊,簡單幾下就逼得段幹卓跌倒在地,一劍穿透他的右手腕狠狠插進了地裏。段幹卓捂着胳膊痛苦的哀嚎,脖子上青筋直冒。湛淵冷笑一聲,一腳狠狠踢在他胸膛上,見他口吐出幾口血來也毫不憐惜。一瞬間湛淵想的是只廢他一只手哪裏夠?這種心不在自己這裏的人總得手腳全都廢了才讓人安心!半是為了解恨半是為了做給元守懷看,湛淵腳踩在他臉上碾了碾,嗤笑道:“先生,你可別怨我,想想當初你對我做的那些事,言姑娘是替你還債了,要怨就怨自己吧!”

湛淵說完,看他費力地眯着眼胳膊在地上亂擺卻掙脫不開,又猛然看到了那些別人欺侮他留在他身上的污濁,恨氣洩盡了只剩了心疼和難言的委屈。淚差點流下來,恨不能現在就殺了元守懷,可是又只能勸告自己忍耐。不由心道:阿卓,你也忍忍,日後你便知道我的苦心了,将來我一定替你報仇,再好好償還你。

湛淵不忍看他,從他臉上拿開了腳,直起身沖元守懷道:“義父,這人……”

話未說完,見段幹卓左手一把拔了右手腕上的劍,血一下子噴濺到了自己臉上。段幹卓以左手撐地,竟又搖晃着站了起來。

湛淵震驚下哪裏舍得再傷他,只好拿起他丢在一旁的劍虛虛指了他,心中一個勁兒的哀求,阿卓,別動了。再信我一次,我一定護你周全。

段幹卓一步一搖晃地向他走,左手拖着的劍不停的抖,擦在地上一陣沙沙聲。

湛淵不由得後退了一步,劍指他厲聲喝道:“站住!”

話音剛落,卻見那身影猛地撲了過來,一下子将自己撲倒在地。

湛淵瞪大眼呆愣了一晌,手上似乎淋上了濃稠而冰冷的東西。一扭頭,不小心碰了他的臉頰,蹭了半臉的血跡和汗漬。

湛淵微張着嘴急喘了幾口粗氣,突然覺得世間一切都瞬間了無意義了。什麽兵權,什麽天下,有了又怎麽樣?沒有也無妨……原來不論什麽,與他一比,都算不得什麽了……只有一個他結結實實的紮在自己的心裏。自己哪裏是只對他動了幾分情啊,此刻自己才看清,一顆心早就毫不保留的給了他,自己連人帶心都是他的了。

他值得……值得自己抛了一切跟他走……

明白得遲了嗎?湛淵無聲的大裂了裂嘴,似哭非哭,不知怎的忽開心的笑了出來,溫煦的笑道:“阿卓,我想好了,現在就跟你回家。起來,回家了。”

“我欠你……什麽債?記性不好……忘了……”段幹卓整張臉貼在了地上,有些喘不動氣。

那粘稠的東西順着手腕流到了自己赤裸的胸膛上,湛淵有些握不住那粘滑的劍柄了。湛淵說不清此刻的感受,只覺心慌,似全身的血都湧進了心裏,慌得快炸了。

“阿卓……你釀的酒好了嗎?我見你在樹洞裏偷偷藏了幾壇,回去後給我嘗嘗好不好?你想釀就釀吧,我不再攔你了,我們一塊釀幾大缸……”

“我欠你……什麽?”段幹卓喘息着哀求道,“求你……我死個明白……”

湛淵使勁撐着眼,哆嗦着摸了摸他的後背,摸到了那穿透他胸膛的劍身,那只胳膊不由得箍緊了他,“你怎麽能忘?你欠了我很多……當年救我回宮的路上,你給我和元珝一人買了碗綠豆湯……我那碗裏……我親眼瞧見你把冰蠱毒下了進去,當時我傻,以為你放的是好東西,就喜滋滋地喝了……剛回到宮毒就發了……”湛淵看了看自己摸過他後背的手,血……都是血……是誰的血?

聽着身上的人喘息聲越來越弱,湛淵哽着聲急促道:“還有,你聯合元珝,将我挾持出宮,害我有家不能歸,颠沛流離在外,受這些年的蠱毒折磨……都是你害的!你害的!你還我!阿卓……你還我,我要你拿後半生來還,我要日日肏你,要你日日給我做好吃的來還……走……你起來,咱倆現在就回家好不好?你帶我走……”

段幹卓這才明白過來為何當年帶他逃出宮後他未同自己說過一句話,還當他是傷心難過,原來……原來打那時起他便誤會了,便恨毒了自己……段幹卓擡不起頭,只費力的擡起左手摸了摸他的臉,“是有那樁事……原來你還記得……我還當你忘了,還想騙你同我好……對不住……這就把命還你……”

“我不要!”湛淵凄厲的哀叫一聲,破了嗓音,聲音又尖又沙,活像是哭喪的瘋婆子,“誰稀罕你的命?!只要你帶我走,帶我走我就再也不恨你了……帶我走啊!”

段幹卓在他耳邊輕語了一句話,咳了兩口血沫,胳膊在地上半撐起來,“顧好……自己……我帶不走你……我去……尋阿敏了……”

“不!別動……別動……阿卓,阿卓,你是我的……別動……我哪兒也不許你去……”湛淵那只胳膊死死摟緊了他,恨不能将他勒緊自己身體裏,化為自己的血肉,徹底歸了自己。也不知道段幹卓哪裏來的力氣,一手搡開了他的胳膊,慢慢将身子從劍上拔了出來。

湛淵看着他的身子正從自己手裏的劍上脫離,一動也不敢動,更感到有什麽非常重要的東西也在從自己身上剝離,好似再也找不回來了……那是什麽?

段幹卓終于站起了身,一步一趔趄的慢慢往外走,還大聲哼哧了兩聲,口鼻裏俱噴出血來。小花聽到召喚不知道從哪裏“嗖”地蹿了出來,圍着他越來越站不穩的腿團團打轉。

湛淵被他冰涼的血灑了一臉,仰躺地上終于看清了,也明白了他為何突然撲了過來,他背後有只暗镖,那本應插進自己心髒的……

湛淵沒力氣了,一點都動不了了,只是咯咯笑起來,越笑越狂癫,他聽到了他的腳步一步步拖着遠離自己的聲音,聽到了那一聲噗通倒地的聲音,就像是往地上扔了只破爛麻袋。還聽到小花“吱!”地叫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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