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

湛淵沒力氣了,一點都動不了了,只是咯咯笑起來,越笑越狂癫,他聽到了他的腳步一步步拖着遠離自己的聲音,聽到了那一聲噗通倒地的聲音,就像是往地上扔了只破爛麻袋。還聽到小花“吱!”地叫了一聲。

緊接着湛淵就什麽都聽不到了,只是閉着眼想,完了,自己這輩子完了。湛淵蜷縮着身子,雙手緊緊捂住了臉慘叫了一聲,便昏厥了過去……

倒在地上後,段幹卓其實沒立即死,腦袋裏還轉了個念頭:自己當年放他湯裏的哪裏是冰蠱毒?不過就是一顆自制的雪潤丸,甘甜可口,清肺解暑,因為只剩了一顆就放他碗裏了……當初為何偷偷給他不給元珝呢?段幹卓趴在地上使勁絞着腦袋。最後還是想起來了,因為小籠包那時候就長得很好看了,臉肉嘟嘟的,還白,嫩得像能掐出水,跟個剛出鍋的熱騰騰的小包子似的,特別招人喜歡,不跟元珝似的,那時候的元珝黑乎拉巴、瘦了吧唧的,很難看,才不給他呢……

原來自己落這番下場都是以貌取人惹得禍,賴不得別人,可見死的不冤。想明白了,段幹卓就心滿意足的閉上了眼……隐約見一道寒光在自己頭頂一閃……

湛淵不知睡了多久,一醒來便記起了那個極痛的夢,心一揪一揪的疼,不由得伸手捂住了。待意識到四周漆黑而冰冷時,湛淵欣喜了一晌,想自己是死了,同他一起死了,這是在地獄裏呢。只是他在哪?自己該如何尋他?他不會已經喝了孟婆湯了吧?湛淵一時焦灼,大叫了一聲阿卓,想起身找他,卻被鐵鏈扯住了身子。

湛淵摸了摸脖子、手腕、腳腕,都被鐵鏈拴着,鐵鏈都被拴着身後一根大鐵圓柱上,一摸身下冰涼似鐵,半爛的屍身遍地,惡臭混着寒氣撲鼻。湛淵一下頹坐在地,抱住了頭,他知道這是哪兒了……這便是段幹卓被栓了五年的地方。

不知是身涼還是心涼,湛淵抱着胸緊緊縮成一團,手指頭伸進嘴裏使勁咬着。背靠着身後的鐵柱,湛淵一時有了一頭撞在上面的沖動,正鼓起一股氣力要往上撞,卻猛地想到,不能死在這。

若死在這,自己的魂魄定會被這裏的冤魂撕扯爛,就算魂歸地府,自己又如何在百鬼衆魅中尋他?況且自己雖與他實為夫妻,卻也不過是二人間的承諾,無旁人可作證,況且信物已失,他又恨毒了自己,怕是到了地府他也不肯認自己,自己哪能與他投胎到一處永生永世相守呢?湛淵越想越恨,不覺惡罵出聲:“段幹卓!你休想不認我!”正恨着,一時計上心頭。對了,自己與他葬在一處,再請道行高深的道士和尚做法,讓二人永生永世魂魄結一就好了。

湛淵想到此處瞬時放了心,樂呵了,又大笑出聲,“段幹卓,你先死又怎樣?到底逃不出我的手心去!等着,你必永世伏在我身下!”

湛淵瘋笑夠了,慢悠悠的爬起身,想用內力震斷鐵鏈,試了幾次卻未撼動那鐵鏈半分。這才又記起段幹卓說過,這鐵鏈與無歸劍同出一體,堅韌無比,無斷裂之法。他被困了五年,自己哪裏又逃得出去?

湛淵咆哮着将近處的腐屍踢走,力盡而頹坐在地。他知道,元守懷生性多疑,經此一事定不會再用自己,是想将自己活活困死在這。一想起元守懷,湛淵恨得雙手往身下的寒冰上一摳,摳起了一大塊寒冰。

湛淵愣了愣,慌忙跪在地上,急喘着氣小心翼翼的撫摸近處的寒冰。湛淵臉近乎趴在冰面上,使勁眯縫着眼,卻在漆黑一片中什麽也看不到。只有指尖清晰的觸到了那一道道冰涼的刻痕。

“師……父……”湛淵不由得随着指尖輕念出聲,剛念完就紅了眼眶……是他刻的。

湛淵抹了抹鼻涕,指尖下移,又摸到了“小辰”“阿敏”幾個字。盡管明知不可能,湛淵還是不由自主的抱了份不切實際的期待。

剛摸完下面的三個字,湛淵身子重重一抖,撅着屁股跪在冰地上久久直不起身,淚“啪嗒啪嗒”地往地上掉。

“小籠包”

……這個名字真好聽……

原來,原來他不是七年後再見自己時心血來潮起的這個名字,而是早就在心裏給自己起了這個綽號了,可七年前他從來沒這樣叫過自己……總是不茍言笑的施禮尊稱自己為皇長孫……

湛淵不由心喜,咯咯地笑,笑着笑着又咧着嘴哭,笑夠了,哭累了,就伏在地上細細撫摸那些字。不知道摸了多少遍,費了多久的功夫,總算摸清了。十萬個字,他們仨人都被刻了一萬遍。

還有一萬個字,是個“活”字。

哭盡了淚,湛淵就安靜的躺在地上,手裏細細摸着“小籠包”三個字,低低笑了一聲,“阿卓,你誤我一生。”

不知這樣躺了多久,身子饑寒交迫,湛淵卻懶得理,還是伏在地上不動。意識越發渙散,那日的場景卻還是一幕幕在心頭閃過。

湛淵微睜着眼想,那日他來尋我了,帶來好些吃的和小玩意兒給我,還帶來了我們的定情信物。原來他一直留着,原先我還當他同我一樣沒放心上呢,可惜那日被我毀了……我的呢?我的桃枝呢?

湛淵越想越急,總算鼓起氣力的跪爬在地上亂摸,摸過數十具死屍才想到,肯定不在這。于是開始急得揪自己的頭發,揪下了好幾縷才記起,連連嘟囔道:是了,是了,那日自己折了兩枝桃枝,一枝給了他,一枝随手丢火竈裏了……丢了火竈裏肯定就燒為灰燼了,沒法找回來了……

這可如何是好?阿卓若知道會傷心的……不能讓他知道,不能讓他知道……不過不打緊,一點都不打緊,日後自己再回桃花谷折一枝相似的,就騙他說這就是我們的信物,他那麽傻,肯定就信以為真了……不怕……不怕……

那天他把小花也帶來了……小花呢?

湛淵忙直起上半身學着他的樣子哼哧了幾聲,又靜等了很久,只有一陣接一陣的喘氣聲在空蕩的山窟裏回蕩,分為陰森。

小花也找不見了……這也沒什麽,反正我又不喜歡小花,它不過就是一頭豬,憑什麽能得到阿卓的那麽多好,沒了它才好呢……可是阿卓喜歡它呀,它也聽阿卓的話,若沒了它,阿卓會難過……沒事,沒事,那就也找個相似的好了,阿卓認不出來,就算認出來了大概也會裝糊塗,拿它當小花待罷……

阿卓?對了,我的阿卓呢?阿卓呢?湛淵在胳膊上使勁抓了一把,撓出了幾道血痕,阿卓哪去了?唯獨阿卓不能找個相似的……

想想,快想想……湛淵往鐵柱子上“梆梆”的敲着腦袋,那天……阿卓帶了小花和好吃的來看我,然後……然後我讓人趕他走,拿糞潑他……湛淵痛苦的狠砸了兩下腦袋,不!不是我!我沒讓人那樣做,我怎麽會舍得那樣做?!……是……對了,是元守懷……元守懷讓人趕阿卓走,他讓人欺負阿卓,我饒不了他們!饒不了他們……得記下這筆賬……後來呢?

後來,我見到了阿卓,我真歡喜,很歡喜……我跪着讓阿卓留下來,阿卓不願意……不,不是……明明是阿卓很願意留下來,很願意一直待在我身邊……然後我們歡好了,哈……阿卓身子還是那麽緊,那麽讓人癫狂,他躺在床上的樣子真好看……阿卓也很開心,說很舒服,竟然一點都不疼,還說要是我以後也這麽溫柔就好了……疼?我以前讓他疼了嗎?好像是……總會給他弄出血……沒有!我一直對他很溫柔……對,從來沒有弄疼過他,我哪裏舍得弄疼他?我總是輕輕的,輕輕的親他……他一點都不疼……我對他很好……

我們商量着一塊走……回家……我給他酒裏下了藥……不對!我怎麽會給他下藥?是元守懷……一定是他……是他!他害了阿卓,他把阿卓抓起來了!

對了!湛淵一拍腦袋,歡喜的站起身,阿卓被元守懷關起來了,我去救他!剛踉跄了兩步,湛淵又頓住了腳,雙手捂着腦袋慢慢蹲下身,不對……他好像逃出來了,他好像還被人……被人……

想着想着湛淵怪異的笑了一聲,怎麽會?自己真會胡思亂想,阿卓那麽幹淨,怎麽會被別人碰……阿卓很幹淨,只屬于我一個人,不像我……從小就這麽肮髒……跟元守懷……啊!壞了,壞了,阿卓看到了,他看到我跟元守懷做那種事,阿卓很生氣……很生氣……

不是的……我跟元守懷什麽都沒有……

想着想着,湛淵突然沖着一個角落梗着脖子歪着腦袋大聲道,阿卓你信我對不對?你說……說你此生一直信我,再不疑我的,所以你不生氣了對不對?那咱倆走吧,咱倆回家去吧,啊?

對了,我想跟你回家……可是……可是……可是……你不要我了……你自己走了……血?你好像流了好多血……你為什麽會流血?你胸口的劍不是我刺的對不對?我怎麽會殺你?不會的,就算我殺了我自己我也不會殺你的……可是你為什麽會在我懷裏流那麽多的血,劍柄為何會在我手裏?為什麽?

湛淵直着眼想了半天想不懂,牙齒咬得霍霍地響。或許是自己記錯了?對,一定是這樣,記錯了……那……那到底是怎麽回事?明明是我們一塊回家了……

對,回家了,明明回家了,回到桃花谷了……只有我們兩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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