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
湛淵直着眼想了半天想不懂,牙齒咬得霍霍地響。或許是自己記錯了?對,一定是這樣,記錯了……那……那到底是怎麽回事?明明是我們一塊回家了……
對,回家了,明明回家了,回到桃花谷了……只有我們兩個人。
“阿卓,哈,阿卓,原來你就在這裏,讓我好找,我還……還以為……你不知道我多怕……我……”
“做夢了?”段幹卓壞笑着捏了捏他的臉頰,坐他身邊,“怎麽還哭上了?給我哭喪嗎?”
“呸!別渾說!”湛淵吸了吸鼻子,拉着他的衣襟将他擁進懷裏,輕輕地咬了他脖子一口,淚嘩啦淌了下來。
湛淵左手腕留下了一個淡淡的牙印。
“夢見……夢見你……在我脖子上咬了一個很深的牙印。那個牙印要留一輩子了,很難看。”湛淵哭夠了,委屈嗒嗒的看着他,“你幫我看看有沒有。”
“哎呦喂。”段幹卓斜着眼捂住了脖子,“明明是你咬我一口嘛,怎麽還賴上我了?有你這麽惡人先告狀的嗎?”
“幫我看看。”湛淵嘴角哆嗦着,滿眼寄希的看着他,“阿卓好,幫我看看我脖子上到底有沒有?”
段幹卓笑着拉了拉他的脖領,笑了,“原來是被大蚊子叮了個包。來來來,我現在也給你咬一個。”
湛淵驚慌着躲了開,又濕了眼眶,心撲通撲通的跳,“真的沒有嗎?!阿卓別騙我……”
看他那驚恐的眼神,段幹卓一下子笑了,幫他擦了擦眼,把一個桃子塞他嘴裏,“沒有沒有。我家小包子睡糊塗了嗎?吃個桃子清醒點,清醒了過來幫我把酒壇子抱出來。”
湛淵嚼了一口腐肉,右手拿下嘴裏的半根人骨頭,開心的笑了出來,忙手腳并用的爬了過去……
“阿卓,我脖子上到底有沒有牙印?”
“沒有沒有,一天問八百遍煩不煩啊?”
“阿卓,我煩着你了?你別嫌我煩行不行?”
“好好好,不嫌你。你先從我身上起開,壓得我肩膀僵了。”
“我幫你揉揉。阿卓,你沒中蠱毒對不對?醫死人找到神藥救了你對不對?”
“對對對。八百年前的事了還絮叨呢,你咋變得婆婆媽媽的了。”
“言姑娘……好好的,回家了對不對?”
“對啊,不是小辰把她送回去的嘛。”
“阿卓,我……我對你好嗎?”
“馬馬虎虎還行吧。”
“阿卓,我……沒做對不起你的事對不對?你……一點都不恨我對不對?”
“嗯?你又偷喝我的酒了?!我說怎麽又少了半壇子!你說你,我釀的時候吧又不讓我多釀,好不容易釀這麽一點點你還天天偷喝!小孩子家家的,喝這麽多酒像話嗎?!你今晚上跟小花睡去,好好尋思尋思!”
“沒喝……”
“那咋少了?我記得前天喝的時候才到這的,現在都到這了!”
“你昨兒晚上不又喝了嘛。”
“是嗎?”
“嗯,阿卓,我去給你做幾個下酒菜,你別生我的氣了罷?”
“阿卓,我給你做了你愛吃的菜。”
“阿卓,我給你做了個糯米兔子。”
“阿卓,我給你做的桃木劍,在上面刻了只這麽大的大螃蟹!還有長壽面,你一定要都吃上,光面我就和了半個多時辰。”
……
“阿卓,嘿嘿,我對你好不好?”
“好。”
祁明一進那毒窟就被撲鼻而來的腐臭氣熏得睜不開眼,忙撕了衣襟遮住口鼻,這才踩着“擦擦”作響的枯骨慢慢尋進去。
尋了二三個時辰,腐肉都進了靴子裏,祁明這才憑着微弱的燭光看到一人歪坐在一大鐵柱旁。
祁明慢慢走過去,把燈籠放在一旁,扯下掩面垂首道:“将軍。”
湛淵右手抓一團腐肉,捏了捏,遞給左手,“阿卓,你吃,我親手做的,好吃。”
“将軍。”
湛淵左手拿着肉送進嘴裏,“還行。你廚藝倒是長進了,怎麽就是功夫不見長進呢。出去別說是我徒兒,不然人家會都說堂堂段幹一劍收了個笨徒兒,很難聽的。”
湛淵喉結一滾,右手摸了摸左手,“嘿嘿”地笑,“你多手把手教教我就好了。阿卓,吃好了,咱倆上床吧,到床上慢慢練。”
祁明伸手一把攥住了他的左手。
湛淵凄厲地抖着身大叫一聲,“放手!放開阿卓!別碰他!”
祁明手上使了力,低沉道:“将軍!”
“你放開阿卓!你放開!阿卓疼!”湛淵急喘了兩口氣,淚嘩啦掉了下來,“你別害阿卓!”
“你擡起頭來,擡起頭來看着我,我就放開他。”
湛淵懵懂地擡起頭,目光渙散地打量着他。
祁明松了手,“段幹卓不在這。”
湛淵又笑了,右手忙握住左手,“阿卓,我給你做菜吃好不好?做你最愛吃的菜。好。”
祁明蹲下身,“這道菜叫什麽?”
湛淵右手扯過一副枯架來,開始撕扯上面殘存的腐肉,“是阿卓最愛的菜。”
祁明斜着嘴角嗤笑了一聲,“段幹卓最愛吃的菜叫什麽?”
“叫……叫……我忘了,阿卓,叫什麽來着?叫……”
“叫什麽?”湛淵一下子拉住了祁明,滿臉的無措,“叫什麽?他愛吃什麽?”
祁明把劍撐地上,笑了笑,“他最愛吃黃一鍋做的牛雜。”
湛淵扯過他的衣領又推開了他,“你是誰?!你憑什麽知道?!你不知道,你不知道……我才知道,他愛吃黃一鍋做的牛雜……不對!不對,他不吃肉,哈哈,你說錯了,他壓根就不吃肉!”
“那他為什麽不吃肉。”祁明寒了臉,細細審視着附近的腐屍。
“因為……因為他當過和尚!”
祁明臉湊他耳旁,咬牙道:“不對!因為他在這裏待過,吃過你現在吃着的東西啊!”
“滾!”湛淵身子一縮,往後爬了好幾步,“阿卓當過和尚對不對?對。你聽,你聽,阿卓親口應了!”
祁明站起身,“段幹卓的人頭我已經送給辰司殺了。辰司殺答應退讓兩城。但元守懷仍節節敗退,無奈下他才想起你來,這是你唯一的機會了。你若願意繼續在這裏裝瘋就裝吧,我可以把段幹卓的無頭屍身丢來這陪你。”
湛淵坐在地上,無聲地張了張嘴,臉埋進了裆下,倆膝蓋夾住了耳朵,手在頭頂的頭發上撕扯着。
祁明轉身就要往外走。
湛淵一下子擡起了頭,“我脖子上有牙印嗎?”
“有啊。”祁明舔了舔唇角,“段幹卓臨死前留下的,我親眼看到了。不信你自己摸摸。”
湛淵伸手摸了摸,“還真有。我要出去。”
“你出去做什麽?留在這裏跟他呆一塊不也挺好嗎?”
湛淵嘴角邪邪一笑,“他算什麽東西?我想好了,我還是想要這天下。”
祁明把鑰匙丢他腳下,“這鑰匙當初被辰司殺派人從我們誅馭門手上偷去,現在又被我拿段幹卓的人頭順帶換回來了。多有趣。”
湛淵不慌不忙地撿起來,溫柔一笑,“哪天天氣好我就殺了你,沖咱倆這些年的交情,我先跟你說一聲。”
祁明瞥了瞥眼,好氣地笑了笑,“光沖我手裏的誅馭門,你一時半會兒也殺不了我。對了,段幹卓的屍身你還要嗎?不要我就丢亂葬崗了。”
湛淵解開身上所有的鐐铐,起身前又摸了摸身下的字,“我要那玩意兒做什麽?不過你先留着吧,日後說不定還能拿來跟辰司殺再講講條件,不能浪費。”
祁明身上起了一層雞皮疙瘩,有些拿不準這人到底瘋沒瘋癫了,沖他正色道:“我知你對他真有情誼。但回去後還得委屈你先應承住元守懷,現在還不能與他撕破臉皮。等将來大事成了他任由你處置。”
湛淵摸了摸脖子,笑了。
元守懷看了跪在地上的人一眼,嘴角哧了一聲,還是拿出慈父的派頭來,“回來了?反省的怎麽樣了?”
湛淵挺直了胸膛,一臉真誠的急辯道:“孩兒知錯了。孩兒也是一時被那惡人迷了心,以後再……再也不敢了,義父饒了孩兒這遭吧。”
元守懷嘆口氣,将筆抛下站起身,“行了,起來吧。為父此番也是為你好,想讓你長長記性,待日後你便知道為父的心了……為父這些日子也分外挂念你。你們先下去吧,淵兒随我來,咱們父子兩個談談心。”
湛淵追随他往內帳走。
祁明反感的瞟開了眼帶人出去。剛在帳外站定不久,忽聽到裏面傳來一聲凄厲的大叫。祁明心中一驚,忙撩開大帳,卻見湛淵舔着嘴角的血正要出來。
“你做了什麽?!”祁明攔住了要沖進去的衆人,拉住他胳膊壓低了聲音道。
湛淵舔幹淨了嘴角的血就咂了咂嘴,拿開他的手面無表情的對面面相觑的将士道:“義父剛剛不小心把自己的舌頭咬掉吃了,說不出話了,此刻起軍中大小事務我說了算。”
祁明恨得自己進了帳內。湛淵沖一校尉招了招手,那人忙困惑的過去。湛淵一手按他肩上,溫聲道:“聽明白了嗎?”
那人茫然的眨了眨,剛想看向同僚,就覺得腹中傳來淡淡的痛,低頭一看,湛淵手握一匕首送進了自己腹中,還不待抓住他的手,就見他手一劃,自己的腸子邊順着他往外拔的匕首淌了出來。
湛淵扶住他轉了個身,還拿匕首指了指他的肚子,讓衆人看清了這人的腸子,歪了歪頭,“我說,你們聽清了嗎?”
衆人不等反應過來就都單腿跪在地,齊刷刷道:“屬下唯将軍命是從!”
湛淵在那人身上擦了擦匕首上的血,邊把他輕推在地,轉身進了帳。
衆人埋着頭大氣不敢喘,許久才有人大着膽瞅了那校尉一眼,見他已經大張着眼沒了氣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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