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
湛淵勒馬若無其事地一把折斷箭杆,安撫了衆人,又命人追趕殘将,自己這才帶一隊人回了軍營。還未進得大帳,湛淵便咬牙捂着胸口昏厥了過去。
昏昏沉沉不知睡了多久,湛淵猛地被一聲悶雷驚醒。
湛淵翻身坐起按了按頭,一擡眼,見燭光搖曳下,一個黑乎乎的身影在階前坐着。那人低着頭,身上落滿雪,雪化的水順着他的頭發和衣服往下滴,不一會兒他的腳下積了一攤污水。
湛淵慌忙從床上爬下來,向那人踉跄着跑了幾步,跑到他跟前卻不敢再動,生怕驚吓了他,只好坐在他旁邊低頭輕聲咬牙叫道:“段幹卓!”
那人擡眼。湛淵這才看清他,分明就是自己恨不能生啖其肉、活飲其血的那個人。段幹卓渾身濕漉漉的,一縷一縷的亂發和血漬沾在臉上,眼神中滿是悲戚,蒼白的嘴張了又張,似乎有什麽話要說。
湛淵重重吐了兩口氣,覺得身心猛地松懈了下來,一股劫後餘生般的歡喜竄遍全身,心道:他還活着,真好,真好……無論他要什麽自己都應允了他,還了欠他的那些債,讓自己好過些……這日日悔痛不已的滋味他當真受夠了,一刻都受不下去了……還了他,全都還了他!
“你來尋我報仇麽?”湛淵緩慢的拔出腰上的佩劍,铿的一聲插在段幹卓腳下,“我傷你一劍,現下你便讨回來罷。只是一樁,無論我是生是死,我曾傷你的你一概不可再跟我計較,咱倆之間的仇恨就此了過,從今往後……你不能再記恨我,我們唯剩過往的情誼。”
那身影扶着那把劍緩慢的站起了身,段幹卓的眼神在氤氲的水汽下很缥缈,游離了好一會兒終究還是對上了湛淵的眼。
湛淵慌忙錯開了眼,喉結滾了滾才一臉坦蕩的回望了過去,覺得自己怕是一輩子都忘不記這個眼神了,“若我死了,你帶我走,兌現我們當初生同衾死同穴的誓言……不……我會死在你後面,你休想違背誓言戲耍于我!”
段幹卓不語,反而松開了那把劍,雙手抓住了衣服,微喘着,弓着身子一個勁兒的發抖。
湛淵心裏一澀,怕他是寒疾發作,剛想伸手摟住他,卻見兩行清淚從他悲戚的雙眼滑落,滴答滴答的落在自己腳下。
湛淵僵住了手臂,他還從未見他哭過,一這樣想着就再也忍不住,忙慌亂的将人擁進懷裏。冰涼的觸感從懷裏傳來,湛淵勒緊了雙臂,恨不能把他勒成自己的一根骨頭,用自己的血肉暖他。湛淵昂了昂下巴,深吸着鼻子對懷裏的人沙啞道:“我這就還你,你記着,從今往後你不欠我,我也不欠你的,我不欠你的了,你不能怨恨我,也別躲着不見我……段幹卓,別怨恨我。”
湛淵說着一把推開懷裏的人,拔出劍猛地刺向自己胸膛。湛淵耍了個心眼,故意避開了身上的要害處,刺中的天池穴不會致命,只是會失血過多,想着正好可以使個苦肉計留下他。再擡眼去看段幹卓果然看到他身子猛地一抖,往後退了一步,湛淵心中一喜。再擡頭去看面前的人,一顆心直直的落進了谷底。
段幹卓身上不知什麽時候多了個窟窿,血從他的腹部汩汩流出,似流不盡似的,把他的白衫布衣都染成了紅色,竟像是一身火紅喜服。
湛淵想站起來,替他捂住傷口,卻無論如何也直不起身,只能半跪在地上痛苦掙紮。
湛淵心中發急,渾身冒冷汗,卻聽到頭頂的一聲沙啞的哀戚嘆息,“小籠包呀,你何時才能不算計我……”
湛淵恍惚記得自己騙過他許多事,心中難過,但也知道他好騙,便思量着想套說辭糊弄過去,于是急道:“我沒騙過你!”說着伸直了胳膊去夠段幹卓的手,“先生,我沒騙過你,你來……你來,再往我身邊走兩步,我解釋給你聽……我從未騙過你,真的……你過來……”
眼看就要夠到,卻不知何時那個身影離了自己有一丈遠。又是一聲悶雷,隐隐約約似聽到有人低聲說話:“好大的雨,正好可解解這暑熱,省得将軍傷口化膿……”湛淵隐隐約約記起此時正是酷暑,他身上從哪來的落雪呢?心裏猛地一驚,猝然明白這是夢境,可看着這道身影無論如何也舍不得他走,只盼着這夢永不醒才好……索性一把拔出胸膛上的劍丢開,匍匐着身子往他跟前爬了兩步。身下血水斑斑,早已分不清是他的還是自己的,湛淵仰頭抖聲哄道:“阿卓,走那麽遠的路來看我累不累……來,來這,陪我躺一會兒……我給你暖暖身子,我身上暖,我給你暖一暖……”
看他還是不動,湛淵苦笑一聲,咬着胳膊哽咽道:“這些日子你都躲哪兒去了……我怎麽樣都尋不到你……你瞧我,我想你想得都瘦了……我瘦了,你該給我炖只雞補補了……”
“阿敏?阿敏?你在哪?我就來……”段幹卓豎了豎耳朵,眼神更加迷茫,也不知聚焦到了何處,急轉着身子似乎就要走。
“她在這!”湛淵急得撐起身子,目眦欲裂,“你過來,來……她在我這呢,她還好好的,我領你見她……你別出去,外頭冷,外頭有鬼!都是惡鬼!他們會吃了你!你聽話,過來……”
段幹卓不知道聽到什麽忽然拍着手哈哈大笑起來,瘋瘋癫癫的往外跑去,“阿敏同意跟我成親了!好阿敏,慢些,等等我!小辰小籠包你們快來喝喜酒啊……”
“阿卓,別去!阿卓,回來……來人!來人!”湛淵急得在血泊中胡亂掙紮,想把那人叫住,可聲音似乎被人偷了去,拼勁全力喊出的聲音卻似耳語般輕飄。眼淚奪眶而出,他聽不見了……這可如何是好……湛淵痛苦的想,他要跟別人成親去了……自己還沒來得及告訴他,他已經同自己成過親立過盟誓了,他們的屍骨将來是要埋在一塊的……他忘了,他竟然都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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